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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她替女儿留了座 那张椅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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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令仪的椅子被放到了花鸟屏风后面。
曹满枝进花厅时,先看见一截椅脚。那张椅子比旁边几张窄些,坐垫是新换的石榴红,靠背搭着一件尚未缝好领口的薄衫。阿萝蹲在那里穿针,听见脚步,忙把衣裳抱起来。
“姑娘在里头试簪子。”
她说完,向屏风另一侧望了一眼。
花厅今日多了个人。五十上下的妇人,鬓边插着一支扁头金簪,正握着许母的手低声说话。她说一句,许母便点一下头,另一只手搭在乌木匣上,始终没有挪开。
许舅母见曹满枝进来,起身引见:“这位郭夫人,同家里往来多年。先前大姑娘议亲,也是她费心递的话。”
郭夫人打量曹满枝,没有急着问铺子,只问她手里是不是今日要用的安排。
“是。昨日夫人说,今日这个时辰送来。”
曹满枝将纸放在许母面前。四月二十一的日期写在右上角,下面分着正堂、偏厅两处,字不多。她没有先谈灯彩,也没添一碗菜,只把礼成以后哪道门开着、谁留下、谁去送客写清楚。
郭夫人戴上水晶镜,看了几行,轻轻叹了一声。
“这般分开,倒是细致。”
许舅母立即接话:“我昨日就怕不妥,才连夜请您来看看。满堂喜气,忽然请人去听亡人的信,客人哪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也不是不能提。”郭夫人把水晶镜摘了,折好镜腿,“先让孩子受完礼,亲戚散了,你们母女关起门来慢慢念。外人面前只说姐姐也留了嘱咐,已经照着做了。既全了姐妹情分,也不叫来客难坐。”
她把纸往回推了半寸,语气仍温和。
“曹掌柜辛苦一趟,工钱自然不会少。”
曹满枝没有去碰那两页纸。
“许姑娘呢?”
“试簪子。”许舅母道,“小孩子不懂这些,先同她母亲说也是一样。”
屏风后传来一声细响。
一支簪子从铜盘边滚下,落在脚踏上。阿萝探手去捡,却有人先弯了腰。
许令仪抱着薄衫走了出来,头发尚未挽好,一缕从耳边垂着。她将簪子放回盘里,朝郭夫人行礼。
“郭伯母。”
“好孩子。”郭夫人把她拉近些,看了看她的脸,“两日没睡好?礼前可不能再这样熬。你姐姐疼你,留信是盼着你好,断不会愿意看你为了她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许令仪低着头,答了一声是。
那声音很轻。
曹满枝想起昨日她攥着信、直直望向母亲的样子,今日却又像退回去了。郭夫人的手仍握着她的手,并没有用力,她却一直没有抽出来。
“蒋家夫人也同我问起过你。”郭夫人说,“她特意叫侄女陪着来,两个年岁相近的姑娘,正好说说话。你若礼后忽然提起姐姐的旧婚事,人家坐着也难,走也难。可曾替你母亲想过?”
许令仪看向许母。
许母没有躲,只是眼下浮着疲惫。她连着两夜没睡,那封信昨晚又在床头放了一宿,早晨拿来时,匣盖没有扣严。
“母亲看了么?”许令仪问。
“看了。”
“看完了?”
许母点头。
许令仪等了一会儿,像等她再说些什么。郭夫人却已替她把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说女先生待会儿遣人来,正好问问礼上所用的簪子,哪一支最合适。
话题就这样绕开了。
阿萝抱着针线不敢上前。许令仪低头看了看薄衫的领口,线尾只穿了一半,针还别在衣边。
“那就不念了。”她说。
许舅母先松了口气。
“你肯想明白,自然最好。”
郭夫人也笑了,握着她的手轻轻拍了两下:“不是不许你念。留下来同母亲念,想念几遍都成,何苦叫旁人也跟着伤心?”
许令仪将手抽回来。
她没有哭,也没有争,走到桌边抱起乌木匣。匣子有些大,一只手托不稳,薄衫便从另一边往下滑。曹满枝上前接住衣裳,手指碰到领口露出来的针,赶紧转了个方向。
“当心。”
许令仪像没听见,抱着匣子往屏风后走。
许母忽然叫住她。
“令仪。”
姑娘停了脚,却没有回头。
许母看着那截石榴红的坐垫。方才她同郭夫人说了许久,竟到这时才发觉,女儿一直坐在屏风后。她们听得见她试衣、放簪子,却谁也没想着叫她过来。
“那张椅子是谁搬进去的?”
阿萝忙应:“早晨给姑娘试衫,怕厅里来人,奴婢便挪到里头了。”
“搬出来。”
阿萝把针线放下,两手去拖椅背。椅脚卡在屏风底座边,她不敢使劲,木头在砖上轻轻蹭了一声。
许母起身,托住另一边扶手。
许舅母忙说她近来腰痛,叫丫鬟做便是。许母没答,同阿萝一道把椅子抬过了那道木座。
坐垫往下滑,她用膝盖抵了一下,重新铺平。椅子最后停在她自己座旁,中间没有隔茶几。
“坐这里。”
许令仪仍站着。
许母喘匀了气,伸手接她怀里的匣子。女儿的胳膊立刻收紧,她便将手停住,转而把搭在匣角的一缕头发理开。
“信你拿着。”
姑娘这才挨着椅边坐下。
许母没有坐回去,先向郭夫人道:“她方才那一句,我不能替她当真。”
郭夫人的笑意慢慢收了些。
“令仪自己说的。”
“她姐姐从前也这样。”许母道。
她张了张口,没有接着说。曹满枝看见她咽了一下,搭在椅背上的手慢慢垂下来。
“挑衣料也好,见什么人也好,我问她,她说都好。我便真的信了。”
郭夫人看了一眼乌木匣:“大姑娘那桩婚事,到底没有定成。如今再说,既叫她母亲难受,也叫当年费过心的人难受。大家盼的都是她好。”
许母低下头。
“我知道。”
“昨夜看完,我想的也是把信收好,省得再叫人提起。”
许母将乌木匣往女儿那边推了推。
“方才她说不念,我还松了口气。”
她看向屏风后空出来的地方。曹满枝顺着望过去,那里只剩阿萝放下的一只针线笸箩,彩线头散在砖上。
“可我若再问她一句呢?”
“令仪,”她问,“你想不想念?”
许令仪望着她,没有出声。
“不是问你怎样最省事,也不是问郭伯母喜不喜欢听。”许母将手放到椅子扶手上,慢慢坐下,“只问你。”
许令仪的嘴唇动了动。
“想。”
“为什么?”
姑娘低头去摸匣扣,指尖在铜扣上碰了两回,才将它拨开。
“我若今日说算了,明日大家就会说,我原来也没那么想念。”
她把信取出来,没有展开,只放在膝上。
“母亲,我昨日那样说,您很难受。我知道。可我不是闹过以后就不想了。”
许母伸手拿起桌上的两页纸。
曹满枝把砚往前挪了一点,没有说话。许母从头看过,翻到偏厅那页,又看了一遍女儿要坐的位置。
“不让她一个人坐在众人对面。”
曹满枝提起笔:“夫人坐她旁边?”
“嗯。”
“椅子一共七把?”
“给她另添一把小的。”许母道,“我的椅子挪近些。”
曹满枝在图上改了两笔。
郭夫人已经把水晶镜收进袖中,目光落在笔尖上。
“妹子,你可想妥了。我能替你把话带到,蒋家肯不肯还照先前的意思来,我却做不了准。还有旧男家那边,若知道你们当着客人提这些……”
“劳您照实带话。”
许母答得很慢,却没有再看舅母的脸色。
“说是我答应的。礼成以后,令仪想念她姐姐留下的一封信,与旧婚事和她将来议亲的事都有些关系。肯听便留下,不肯听也照常吃茶、受礼,别叫人来了才措手不及。”
她把纸按在桌上,写下名字。最后一笔收得有些重,墨从笔尖洇出来,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没有另换一张。
“若有人怪,先怪我。”
郭夫人不再劝了。她接过曹满枝另抄的短笺,仔细看完,将纸折好放入袖中。
告辞时,她仍摸了摸许令仪的头,只是没有再提蒋家的侄女。
许舅母送她出门,花厅里一下子静了。许令仪将自己的名字也写上,落笔比昨日稳,写完却悄悄看母亲,像怕她后悔。
许母看见了。
“先把衣裳穿好。”她指了指曹满枝怀里的薄衫,“领口还扎着针。”
阿萝忙上前接衣裳。许令仪抬起脸,想笑,鼻尖却先红了。
许母替她抚了抚坐皱的衣摆,手停了一会儿,才收回去。
薄衫拿近了,领边几处拆过的针眼便显了出来。许母皱眉,问怎么改了几回还没有缝好。
阿萝答,是照大姑娘留下的旧样裁的,腰身合适,领口却总差一点。她方才已想再放半分,外头来了客人,没敢出声问。
“你姐姐穿着并不紧。”许母脱口道。
许令仪抬手摸了摸脖颈。曹满枝这才看见,她下颌有一道被硬领蹭出来的细红痕。
姑娘没有接话,将手放了回去。
许母看着她,脸上的神情渐渐变了。过了一会儿,她把薄衫翻开,指给阿萝看:“这里拆开,重新量。别再对那件旧衣裳。”
阿萝取了软尺。
许令仪站起来,让她绕过肩颈。这回问到松紧,她先转了转头,才说:“还要宽一点。”
许母没有催,只从地上捡起滚落的一团青线,放回笸箩。
曹满枝将两份安排分别收好。原先那张空白问单仍留在许家,夹在母女签过名的那份后面;她只带走自己的副本。临出花厅,阿萝赶过来,小声说二殿下身边的人到了,在外院等回话。
曹满枝脚下停了停。
许母却先望向女儿。
“你去见么?”
许令仪把信交给阿萝收好,点了头。
陈安独自等在外院,没有带银匣,连贺礼也没有。他见许家母女出来,先行了礼,才说殿下让他来问,姑娘这场礼还缺什么。
许令仪看了看他空着的手。
“什么都能问?”
“姑娘先说,奴才回去禀明。”
她沉默片刻,道:“那请殿下二十三不要来,也不要叫人拿着他的名帖来。母亲已经答应了,我想让客人听见,是她答应的。”
陈安没有立刻应。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小笺,将这几句记下,又念给她听了一遍。
许令仪点头以后,他才收起纸。
“奴才照原话回。”
他向许母告辞,经过曹满枝身旁时,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欠了欠身。曹满枝没有问宫里的事,也没有让他捎自己的话。
陈安回宫时,丁衡正换衣裳。
月白长衫摊在榻上,腰带已经抽了出来。丁衡听见脚步,抬眼便问许家还要添多少银。陈安没答钱数,先把小笺递过去。
丁衡看完,将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的。
“她自己说的?”
“许姑娘亲口说的,许夫人在旁边。”
“曹满枝呢?”
“也在,没有添话。”
丁衡把纸搁下,拿起腰带,指尖沿着带边慢慢捋了一遍。
“我若连贺礼也不送,母妃又有话说。”
“娘娘给许家的贺礼早已备下,走的是娘娘那边。殿下若要另添银,内库如今要先验用途、经手和收取人,常公公才肯放行。”
“我记得父皇说过什么。”
陈安立即住了口。
屋里没有人再动那件长衫。丁衡过了片刻,将腰带丢回榻上。
“去回她,我不去。你们也不去。”
陈安躬身应下,见他终于肯听这一回,悬着的心才放下些。
丁衡却又问:“曹满枝几时出许家?”
“奴才回来前,她还在核礼场。”
“二十三办完,总该忙完了。”
他伸手拿回那张小笺,折了两折,压在案角。陈安这才发现,先前那张三十文的收条也在那里,被一块白玉镇纸压着,没与别的账纸放在一起。
“殿下还要奴才去喜事局?”
丁衡看向他。
“今日不去。”
长衫仍摊在榻上,没有收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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