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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这回由她作主 她等的人没 ...

  •   喜事局的门板刚卸下一块,对面米铺那位妇人便催着伙计往前走。

      伙计正替她扛着米,听见催声仍朝这边抬了抬下巴。那妇人原本也在看曹满枝,目光一碰,立刻低头去理袖口。

      “不是说要问满月酒么?”伙计提醒她,“喜事局开了。”

      妇人声音压得很低:“家里又说不急了。”

      她催着伙计往前走,装米的麻袋在背上晃得厉害,也没再回头。

      曹满枝认得她。十日前来问过一次,孩子还没落地,只想先知道六桌酒席要多少银。那时她说等婆母挑好日子再来,如今日子大概还没有挑好,人已经不愿从门前过了。

      曹满枝没有追。

      她把最后一块门板靠到墙边,转身进铺。母亲正在里面扫地,扫帚从桌脚下带出一小片碎纸。那是昨日罗家撤单时撕坏的副页,写着五月初二,墨已经被踩花。

      曹母弯腰捡起来,看了半晌。

      “方才那人是不是赵家媳妇?”

      “是。”

      “她先前说要来问单。”

      “临时不急了。”

      曹母把碎纸攥在手里,没有戳破这句敷衍。昨日铺子门口跪了人,巷里纵然不知道二皇子的名字,也知道来的不是寻常富家公子。卖豆腐的、补锅的、对面米铺的,人人只看见一角,却人人都有一角可以说。

      “要不今日晚些开?”她问,“等风头过去。”

      “门关着,别人也会说。”

      曹满枝拿过扫帚,把门口重新扫了一遍。

      她一夜没有睡好。梦里先是常敬叫“二殿下”,后来又变成丁绍站在桌对面,看着她将名字划去。醒来时天还没亮,窗纸灰白,那两句称呼却仍在耳边。

      铺子不能跟着她睡不好一起歇。

      辰时刚过,门外便停下一乘青呢小轿。

      曹母面上一喜,忙将扫帚藏到帘后。轿中下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衣料体面,手上戴着一只翠扳指。他进门先不看桌上的问单,仰头将屋里四面打量了一遍。

      “哪位是曹掌柜?”

      曹满枝迎上去:“我是。您家中办什么喜事?”

      男人没有立刻答。他的目光停在丁绍平日坐的椅子上,又扫过空空的后门。

      “听说二殿下来过你这里。”

      曹母的笑僵住了。

      曹满枝把递出去的问单收回半寸:“您若问临水茶楼的事,我这里只记亲眼所见。若问办宴,可以坐下说。”

      男人笑起来,像是觉得她故意装糊涂。

      “自然是办宴。家中老爷下月过四十,想请二十桌。银子不是问题,只是来的人多,若席间能有一两件宫里见过的新鲜摆设,最好再请那位二公子写几个字——”

      他说到“二公子”时特意放慢,眼睛仍盯着曹满枝。

      曹满枝问明主家姓周,提笔要记宴期,那人却伸手挡了一下,说这些自有府里管事来谈。他眼下只想知道,二皇子会不会到场。

      “殿下不会到场。”曹满枝说。

      “你怎么知道?你们不是——”

      他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脸上的客气也淡了一些。

      曹满枝望着他:“喜事局只承办席面,不替客人请皇子。丁二公子也不在这里写字。”

      男人用拇指转了一下翠扳指。

      “曹掌柜,外头都说二殿下为了你,在这门口叫人跪了一地。我们不是要你请他,只要寿宴的帖子写一句由喜事局操办。旁人看到,自然明白。”

      原来他要买的不是二十桌寿宴,是“旁人自然明白”那半句话。

      价钱可以很高,事情也未必难做。二十桌足够填上罗家撤走后的空期,还能让母亲一整月不再为房租发愁。

      曹满枝低头看了一眼问单。

      周家来人见她不说话,以为有了松动,手掌按上桌面:“定金今日就能付。若二殿下日后再来,也不必特意请他,叫轿子在门外停一停便成。”

      曹母从帘后看过来,嘴唇动了一下,到底没有催女儿。

      曹满枝把刚写的三行字从问单上撕下,推回男人面前。

      “这一单我不接。”

      “为什么?”

      “您要借的是二殿下的名,喜事局没有这个东西可卖。”

      男人脸色沉下来:“二十桌的生意,你问都不问家里给多少?”

      “正因为桌数多,才不能让您回去以后说,我收了银便能请动什么人。”

      “外面传成什么样,你以为还由得你挑?”

      这一句说得不算重,却正落在曹母最担心的地方。

      曹满枝握着笔,指节有些发白。她知道对方未必说错。今日赵家绕开,明日还会有人绕开。若拒了唯一敢进门的周家,这一日可能再没有第二张问单。

      “由不由得,也得先挑这一回。”她说。

      周家来人盯了她片刻,抓起桌上的纸,转身便走。青呢小轿在门口调头时,轿杆碰了一下门框。轿夫连声赔礼,那男人在轿中冷冷道:“别碰坏了贵人的门。”

      轿子走远,巷里的几个脑袋也跟着缩了回去。

      曹母从帘后出来,把刚温好的茶放到女儿手边。

      “二十桌。”她叹了一声。

      “嗯。”

      “真接了,怕是也能赚不少。”

      “嗯。”

      “不后悔?”

      曹满枝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门外那块写着“问喜事”的旧木牌,想起丁衡昨日说,可以把自己的名字写在她门外。

      “后悔银子。”她说,“不后悔没借名字。”

      曹母被她噎得半晌无话,最后用手指戳了一下她额头:“嘴硬。昨夜翻来覆去的是谁?”

      曹满枝低头喝茶。茶水已经不烫,她还是借着碗沿遮了一会儿眼睛。

      “娘,我怕。”

      这句话一出来,曹母原本要数落她的神情便软了。

      “怕得罪宫里,也怕往后没人来。”曹满枝道,“可那人的帖子若真写了喜事局,往后每一个上门的人,我都得先猜,他是来办喜事,还是来找二殿下。”

      曹母伸手摸了摸她鬓边睡乱的一缕头发。

      “怕就怕。门还是开着,怕也不丢人。”

      母女二人静坐一会儿。曹满枝把剩下的茶喝完,重新取了一块巴掌宽的薄木板。

      她原本想写“不借贵人名目”,提笔以后又觉得不对。只写拒绝什么,旁人看了只会更想知道贵人是谁。她把木板翻过来,先在纸上列出几行,再一笔笔誊上去。

      主家与经手人的姓名仍要写清。曹满枝在下面另添了一行:婚嫁、及笄等事,须得当事人知情。字比门外旧牌小些,站在门前仍能看清。曹母替她扶着木板,忍不住问:“以前单子上本来也有,何必挂出来?”

      “以前问到谁作主,只是为了出事能找到人。”

      曹满枝系紧麻绳。

      “如今再加一条,谁的喜事,谁至少该知道。”

      木板挂上去时偏了一点。她踩着矮凳重新调正,身后传来脚步声。曹满枝回头,看见临水茶楼的小伙计站在门外,怀里夹着一只纸封。

      不是丁绍。

      她心口那根绷着的线松了一寸,又像往下坠了一寸。

      伙计先看完新牌上的字,才道:“曹掌柜,丁公子让我送三样东西。”

      他说完又忙改口:“不是来过这里的二公子,是另一位丁公子。”

      曹母看了女儿一眼。

      曹满枝从矮凳上下来:“什么东西?”

      纸封没有官印,也没有丁家的徽记。封口只写着喜事局收,里面第一张是四月十五临水茶楼的订房簿抄页:余媒人订小澜间,苏家订临水阁,两间相隔一道后廊。第二张是茶楼账房签名的损坏记录,记着素瓷茶盏一只,三十文,已由小澜间客人垫付,次日结清。

      第三张是宋望山的亲笔说明。

      他写得很直,只说推门时看见一名陌生男子站在小澜间内,曹满枝与其相隔一桌,门外另有护卫和茶博士;在此以前,他不认识那名男子,也没有看见二人同来。末尾又添了一句,他与曹满枝相看不成,是因婚后安排不同,与茶楼所见无关。

      没有一句劝罗家回来,也没有一句提及皇子。

      曹满枝把三张纸从头看到尾。

      “苏姑娘的呢?”

      “丁公子说,苏姑娘尚未回话,不催。”

      “他还说什么?”

      伙计想了想:“只说您若收下,照铺里的规矩给一张回执。若不收,就原样带回。”

      曹满枝沉默片刻,取出空白回执。她在上面写明三份材料的名称和页数,盖下“收讫”的小印,没有多写一个字。

      伙计拿着回执走了。

      曹母等人走远,才问:“他自己怎么不来?”

      曹满枝把材料放进单独的纸匣:“我让他别进铺子。”

      “倒真听话。”

      她手上一顿,没有接这一句。

      丁绍听话并不能立刻让划去的名字回来。可他若不听,事情只会更坏。曹满枝不愿因为他做了最该做的事,便把它当成额外的好。

      午后,铺里仍没有正经客人。

      门外的新牌被看了许多遍。有人站住念两行,有人看完便走,也有人问“不知情便不收银”是不是昨日惹出来的规矩。曹满枝一概只答,这原本就是喜事局问单的规矩,如今写给大家看清。

      申时前,日影斜到门槛内,一名青衣婢女先在门外停下。

      她看过两块牌,回身扶下一位年轻姑娘。

      姑娘约莫十四五岁,穿浅杏色褙子,发间只簪一支小小的银钗。她下车后没有立刻进来,先仰头把新牌上的四行字慢慢读完。读到“须得当事人知情”时,她的手在袖中轻轻攥了一下。

      曹满枝看见她怀里抱着一只眼熟的空钱匣。

      正是前日陈安带来问单的那只。

      “请问,”姑娘站在门槛外,“这里是喜事局吗?”

      “是。”

      “前两日是不是有人替许家来问过一场及笄礼?”

      曹满枝没有请她立刻进来:“姑娘是许家的什么人?”

      “许令仪。”

      她报出姓名以后,像是怕还不够,又补了一句:“四月二十三满十五岁的人,是我。”

      曹满枝与母亲对视一眼。

      许令仪把钱匣放到桌上。里面没有银子,只有那张先前未填完的问单。陈安写过的十两定金和预留三日都被一道细线划去,旁边另有一行遒劲的字:银归内库,单归本人。

      那不是丁绍的字。

      “二殿下今日让人把它送到我家。”许令仪道,“来人说,陛下问他,是谁要办这场及笄礼。他答不出来,便让他把纸交给能回答的人。”

      她把问单取出,放到曹满枝面前。

      “现在我自己来了,还能问吗?”

      曹满枝没有去接她带来的钱匣,只把新挂的牌子往门外指了一下。

      “可以问。先说你想办什么。”

      许令仪似乎没有料到她不先问银子,也不问二皇子。她抿了一下唇,坐到桌边,婢女仍站在她身后。

      “我不想办他们定的那一场。”

      “他们是谁?”

      “我母亲、舅家,还有想借我及笄礼来相看几家姑娘的人。”

      “那你想办什么?”

      许令仪从怀中取出一封旧信。信纸已经发黄,折痕处起了毛边,封面写着她的名字。

      “我长姐三年前病故,临终前留了这封信,让我及笄时再看。我想在正宾替我加笄以后,当着家里人的面把它读完。”

      她手指按着信封,脸上没有哭,眼眶却慢慢红了。

      “母亲说及笄是喜事,不能提亡人。舅母说来客里有几位与我长姐的旧事有关,更不能读。二殿下只听见我不肯穿他们挑的衣裳,以为多办一场热闹的,我便会高兴。”

      曹满枝看着那封信。

      四日以后就是四月二十三。场地、正宾、宾客和礼服没有一项真正由眼前的姑娘说了算。丁衡的二十两能在半日内备齐许多东西,却不能替她把这封信拿出来。

      “你母亲知道你来吗?”曹满枝问。

      许令仪摇头。

      “那我今日不能收你的定金,也不能替你留三日。”

      姑娘眼里的亮光迅速暗下去。

      “但我可以先听你把想要的礼写完整。”曹满枝将问单转向她,“写完以后,你要找一位能在许家承担这个决定的人,同你一起再来。不是替你说,是当面听你说完。”

      许令仪看着纸上那些空栏。

      “若他们都不同意呢?”

      “那才是你这场及笄礼真正要解决的事。灯彩和席面还可以赶,谁肯让你开口,不能拿银子赶出来。”

      许令仪安静了许久。

      街外传来车轮声,她像是怕家里已经追来,手指微微发颤。婢女俯身想替她拿笔,她却摇了摇头,自己将笔握住。

      姓名一栏,她写下“许令仪”。

      主家一栏,她仍写“许家”。

      写到“作主之人”时,笔尖悬了很久。一滴墨聚在纸上,几乎要落下来。

      曹满枝没有催。

      许令仪最终落笔。

      那一栏只有三个字。

      许令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这回由她作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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