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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早逝鬼女儿05 妇人脆生骂 ...

  •   妇人脆生骂道:“莫不是梦里昏了头!速速安歇,明日起身尚有活计要做。”
      梦中山神所言句句分明,醒目仍丝毫未忘,如此真切,绝非虚妄幻梦。
      里正手扶胸口,滑落床榻,眉花眼笑道:“待明日我往西坡采来矿石与你看,你便知晓。”
      妇人翻起白眼,随即闭目养神。
      里正辗转反侧,思绪纷乱整夜未眠。待东方微微发白,鸡声隐隐,他便不再卧着,草草披上衣衫,又取过山鞋蹬上,轻手推开木门向西山坡行去。
      奈何西山坡山场辽阔,荆棘乱石遍布,四下望去尽是连绵草木,一时不知该寻哪处。
      方公言昨夜宿于残破山祠 ,预先被程蝶唤醒,此刻眼下浮着一层淡淡青影在此等候。
      待里正左右张望见着他,他眉目收敛,望地开口,“此山脉走向与别处不同,地气沉敛,底下似藏矿脉。”
      他身着术士装束,里正当即信了八分,心头窜动,激动又忐忑,“先生怎会在此西坡?”
      方公言面色从容,“昨日途径山坳,夜宿山畔破祠,觉此地地气有异,故而天未亮便来山中查探。”
      程蝶立在一旁,闻言轻笑出声,“先生果是有道之士。”信口胡诌。
      方公言心神微动,面上不露半分,他提履在前,引里正穿过灌丛,往矿苗显露之地去。
      里正紧随其后。
      几番迂回,踏过寻常人不至野路,只见坡上土层开裂,黝黑矿色自黄土里透出。
      里正俯身扒开浮土,瞅见乌沉沉矿苗,愣了半晌一声长叹,“老天垂怜!青山坳苦了多少年,造化竟藏于此。”
      方公言垂眸,“此川蓄地气已久,今日方才显露。只是利生之初,也易聚纷争,需谨慎谋划。”
      里正取石块敲开土层,敲下几块矿料,又掬起铁色泥土,撩起短衫下摆,兜成囊袋纳入土石,嘴上道:“晓得,谢先生提点。”
      程蝶瞧里正忙碌模样,与方公言忆旧事:“当年我亡,我爹寻里正报亡登册。里正落笔叹我命薄。此人有恻隐之心,只是身在山坳俗规之中,即便心有所疑,也不会深究。”
      她稍顿,遥望青天,缓缓续道:“好在这般性子,遇上托梦异事不会追根刨底,恰是这点,于我有用。”
      方公言抬眸望她。
      生人鬼怪,他见得无数,似程蝶这般胸藏全盘筹算,不寻私仇,反倒献山中之利,为乡中女子谋条生路,却是头一遭。
      他心底隐隐生出触动,却又道不明这心绪究竟为何。心中欲问:那我也该是于你有用之人。
      然里正近在旁,生人在前,话只藏在心间,不曾出口。
      里正收好土石,攥紧衣衫边角,转头望向术士,“先生昨夜宿在荒祠,想来不曾好好进食。可随我归舍,吃些粗饭?”
      略一沉吟,又郑重补道:“待用过饭歇息片时,坳中议事,也盼先生同往,助我一臂。”
      方公言微微拱手,“承蒙好意,我自当相陪。”
      程蝶恍然记起,术士乃是血肉生人,要烟火充饥。
      眉梢轻动,“我久离尘间,一心谋事,险些忘了先生乃是生人,需得果腹。”她自哂,“是我思虑不周。”
      方公言视她,浅浅颔首,目下隐有暗晦。
      程蝶眸子澄明,“先生为此事奔走劳神,它日大事若成,待先生魂归之时,我护你不受野祟纠缠,免了阴世漂泊之苦。”
      土地公隐于草木阴影之中,捻须嘀咕:魂灵受殒命之地束缚,属地有限,纵然她许诺护佑,也只在青山坳这方寸之地。
      方公言转身举步,程蝶飘随,了然浅笑。
      里正自山中回转,不曾歇息,即刻遣村中后生分头传信,唤各家户主傍晚聚于晒谷场议事。
      其妇人迎上,眼盯他衣襟内土石。
      里正敞开摊置桌面,而后对她嘱道:“好生款待此先生,弄些粗饭,待到傍晚邀集乡里共议献山大事。”
      薄暮时分,村民陆续而至,草鞋带泥,议论纷纷。
      里正立于树下,矿苗石块摆于地面。待大半人齐,人声渐收,他抬手敲击石块,声响沉实。
      乡众皆静,他方开口,“今日唤诸位前来,乃有一桩大事。 ”
      他眸光灼灼,掷下,“我白日入山,寻得铁矿山矿苗。”
      话音一出,场中轰然起声。
      有乡人探头张望,惊呼:“山中竟藏矿苗,此乃天大机缘!”
      有乡人皱眉,“矿山开采,劳役繁重,怕是祸非福。”
      乡老捋须沉吟:“此事非同小可,不可仓促决断。”
      满场哗然喧闹,里正抬手示意静听。
      “旧例开矿,必征男子入山服重役。而今有一桩新议,诸位且听。
      “山中凿石、搬抬巨石这类粗重活计,不劳咱们村男子前去。
      “矿上记账、分拣矿苗、淘洗矿砂、捆扎矿石这些轻事,可由村中女子承担。
      “女子做活,索要工钱不多,只需教她们几个账目用字便可。她们本就居在此地,召之即来,不用远调外乡胥吏。上报官府,想来官府也愿应允。”
      热议炸锅。
      两颊颧骨突出汉子往前跨出半步,嗓门粗沉,连连罢手,“不妥不妥!天大不妥!妇人终日进山做工,在外抛头露面,不分晨昏混迹山野,成哪门子体统?”
      一旁身形精干壮年农人,手承颏出声接话,“话虽在理,可咱们细想——这般一来,坳里汉子能免了最苦最重矿役,家中婆娘尚挣些碎银补贴衣食。年年青黄不接都难熬,这何尝不是条活路?”
      白发乡老满脸深褶,缓缓摇头,“矿山人杂留乱,往来皆是外乡务工之人。女子日日出入期间,早晚惹出无数闲言蜚语,败坏咱们山坳风气礼法。”
      晒谷场外围,一众妇人踮脚探头,压低嗓音两两私语。
      脚边紧挨稚子妇人瞅着场内争辩,低声道:“我家年年缺粮,孩儿常饿肚,若是能挣几文碎银,好歹能添些粗粮糊口。”
      边上年长妇人眉眼谨慎,摇头安抚,“莫痴心妄想,女子抛头露面本就招人诟病,真去山里做工,全村上下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另有年轻妇人攥着袖口,眼底藏着期许,“这话乃里正亲口说,想来未必是空话,咱们女子,竟也能挣些银钱。”
      侧旁妇人叹气,“虽是里正所言,只这世间闲话,终究压人。”
      场内沸反盈天。
      程老大程老二面色不虞,他们自是瞧见里正旁青灰长衫术士,心底发沉。
      程老大攥紧掌心,眸子暗沉,迈步向前发问,“里正,你怎知此处藏有矿山?又凭何断定矿苗属实?这般主意,又是从何处想来?”
      里正站直身子瞧他,一一作答,“昨日夜里,山神入我梦,告知此山藏有铁矿。白日我与这位方先生进山勘验,亲手掘出土中矿苗,所见不假。
      “至于招妇人做轻活、免本坳男子矿役这桩法子,是我反复思量,自行想出。”山神叮嘱,其余诸事不可向外言说,他谨记。
      里正提声唤道:“列位且上前来,细看此石此土,确是矿苗。”
      一众户主纷纷涌上,层层围拢。
      程老大屹立不动,声线沉厚,“里正这话怕是不实。山神只管示山藏矿苗,哪会细论徭役,安排妇人入山,还教人识账目。层层利弊,哪是一夜之间,单凭你一人便能想周全?”
      他目光沉沉盯住里正,“里正你不妨实说,这主意究竟从何而来。”
      程老二附言,“若是源头不明贸然上报县衙,往后生出祸事,咱们全坳之人俱要一同担责。”
      兄弟俩人皆想逼里正吐了真话,昨日有亡女托付术士所言,今日里正便有这般谋划,时序相接,分明冲他们而来!
      众人晓得此策乃是鬼物所传,必定满心忌惮,无人敢沾。
      里正想不通二人何以抗拒,追根溯源。但他明了此事搁置不报,那才是大祸。
      他握起块锈迹矿石,声音压得住场,“诸位请看此石!矿苗乃是真真切切。若是明知山中有矿,却隐瞒不报,方是大祸临头!一旦被官府察觉,全坳都要受罚。倘若再被外间盗贼强行寻来私挖,咱们更是遭殃。”
      目光遍过众人,言辞恳切,“开矿之后,山路也一并修整,这于咱山坳,又有何不好?”
      修山路需开山凿石、平整路基,征集大量人力,寻常山坳凭一村之力根本做不起,大多要官府征役,或是富商出资。
      如今借着开矿一并修路,不用本坳百姓单独出巨额劳力钱粮,是山民世代盼而不得的厚利。
      一桩桩利弊反复掂量,方才此起彼伏反对声渐渐淡下。
      最终,除却程家兄弟,全数应允。
      风卷着晒谷场尘土掠过程蝶身影,她唇角勾起,飘至方公言身旁。
      “人心最是古怪,道理难劝,得失却能轻易牵动抉择。
      “这条路一旦迈开,便无法回头,终将抵达我所求。”
      她灿笑瞥他,“我只要,耐着性子慢慢等。”
      方公言唇角微动,并未发声。
      他动容,他心生惋惜。
      若她不曾生于这山野穷坳,又非早早殒命,以她眼界心计,世间尽有她施展余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早逝鬼女儿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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