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拾尘换书声
第四章 拾尘换书声
满茗依旧日日早出晚归,筐子里一半是供家里烧饭的干草,另一半便是四处搜罗来的零碎废品。碎铁片、弯掉的铁丝、磨坏的旧鞋掌,还有人家丢掉的破铝片,都被他细心擦拭掉污泥,一层层码放整齐。
每攒够一小堆,他就央求大人陪着,拎到镇上收旧货的铺子去。铜铁按斤称,零碎物件值不了几个子,一趟跑下来,手心攥住的不过是皱巴巴的几毛零钱。这份钱家里舍不得拿去换口粮挥霍,满茗心里悄悄藏着一个念想——他想读书。那时候学堂学费不算高昂,可就连这寥寥几块钱,对三餐都要发愁的家里来说,依旧是一笔难凑的开销。
别的孩子背着粗布书包蹦蹦跳跳去上学的时候,满茗只能站在学堂墙外,听里面传来朗朗读书声,心里满是羡慕。他便更加肯吃苦,天不亮就出门拾草,路过垃圾堆总要多翻上一阵子,眼睛细细扫过每一堆杂物,生怕漏掉一件能换钱的小东西。手上被草叶割出的旧伤还没长好,又添上新的细口子,他也毫不在意。
遇到运气好的时候,捡到一块完整的废铝,或是一捆捆别人丢弃的旧铁丝,他便欢喜得不得了,紧紧揣在筐底,如同捧着珍宝。一点一点,一分一分慢慢积攒,零钱被他用破布小心翼翼包起来,压在炕席的角落。硬币越积越多,布包一点点鼓起来,那是他日复一日风吹日晒换回来的希望。
终于有一天,布包里的钱凑够了学费。捧着那包沉甸甸的零钱,满茗的心砰砰直跳。这些不是大人施舍来的,是他一趟趟奔波在野地,拾柴捡废品,一寸一寸熬出来的。就靠着自己双手攒下的这点微薄钱财,小小的满茗,终于换来了踏进学堂大门的机会。生活依旧清贫饥饿,可他的眼里,自此多了一束光亮。
踏进学堂的那天,满茗没有像样的书包,就用家里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缝了个简易布袋子,把借来的旧课本小心装在里面。他的衣服打满补丁,鞋子也是磨薄了底的旧布鞋,和身边衣着齐整的同窗比起来,显得格格不入。可他半点不自卑,心里只揣着一份格外珍惜,深知这读书的机会,是自己披星戴月拾柴捡废品才换来的,万万不能辜负。
白日里上课,他坐得端端正正,一双眼睛紧紧盯住讲台,生怕漏过先生讲的半个字。别的孩童容易走神,或是偷偷在底下摆弄石子、交头接耳,满茗却从不会分心。课上听不懂的地方,便悄悄在书页边角画上小小的记号,下课也不跟着大伙跑出去嬉闹,就坐在位置上反复翻看课本,琢磨方才没弄明白的字句。
放学回家,他也不能像别的孩子那样安心伏案读书。放下布袋子,先要帮家里忙活家务:喂猪、挑水、择野菜,等把手里的活全都做完,天色往往已经暗了下来。家里没有煤油灯,就借着灶台边微弱的灶火余光,或是屋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摊开课本认字算数。夜里蚊虫嗡嗡绕着周身打转,胳膊腿上被咬出一个个红肿的包,他也只是随手挠两下,依旧低头念书。
白天在外拾草捡废品的间隙,他也不忘温习功课。走在田埂路上,嘴里默默背诵课文;歇息的片刻,就用树枝在泥地上写写画画,练习生字。那些来之不易的知识,被他牢牢记在心底。
学堂里的考试,他次次都名列前茅。先生常常在课堂上夸赞他聪慧刻苦,班里不少孩子都很佩服这个家境贫寒的小男孩。可满茗从不会骄傲自满,依旧踏实沉稳。他心里清楚,自己没有优渥的家境做依仗,唯有把书读好,才是唯一的出路。
即便日子依旧过得拮据,时常饿着肚子念书,可每当翻开书页,满茗便觉得浑身都有了力气。那一笔一划的字迹,那一声声诵读,都是他用汗水换来的,是穷苦岁月里,属于他独有的希望。
课堂上正是先生讲课文的时辰,窗外的日头暖洋洋的,落在土坯教室的窗棂上。满茗坐得笔直,手里捏着一截磨得短小的铅笔,正埋头在旧课本上抄写生字。周遭是同窗们低低的读书声,笔尖划过粗糙纸张的沙沙声响,一切都平和安静。他心里还揣着念想,盼着这次月考能够再拿个好成绩,往后多识些字,将来能帮家里撑起日子。
就在这时,教室的木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推开。一个同村的汉子满头大汗,衣衫沾着尘土,神色慌张地闯了进来,顾不得课堂的规矩,高声朝着教室里张望。先生停下讲课,眉头蹙起,正要开口问话,那汉子已经一眼望见了座位上的满茗,声音带着颤巍巍的急惶:“满茗,快,你爹出事了!”
短短一句话,像一块冰冷的巨石,重重砸在满茗的心上。
满茗手中的铅笔“啪嗒”一声掉落在地,滚出去老远。他浑身猛地一僵,耳朵里嗡嗡作响,方才耳边朗朗的读书声瞬间全部消散,天地间只剩下那一句刺耳的噩耗。他怔怔地抬起头,脸色一点点褪尽血色,嘴唇微微哆嗦,一时竟发不出半点声音。
汉子顾不得多说,简单交代几句:他父亲在外面做工,爬上高处干活的时候,脚下一滑,从高楼上摔落下来,当场就没了性命。是工伤事故,人已经没了。
消息如同惊雷劈开平静的日子。满茗脑子一片空白,他还只是个读三年级的少年,平日里只知道父亲外出做工,辛辛苦苦挣几个血汗钱,补贴家里的口粮,供他读书。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个在外奔波、撑起整个家的男人,会就这样骤然离去。
先生连忙让他跟着来人回家。满茗恍恍惚惚地走出教室,脚下像是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虚浮无力。往日里熟悉的村路,此刻看着无比陌生。一路上,村里不少乡亲听见消息,纷纷围过来,看着他的眼神里满是怜悯,可没有一个人能说出宽慰的话。
等跌跌撞撞回到家中,院子里已经乱作一团。
屋门口挤着邻里乡亲,到处是压抑的呜咽声。母亲瘫坐在冰冷的泥土地上,头发散乱,衣衫凌乱,整个人哭得死去活来。她双手死死抓着地上的泥土,肩膀剧烈地颤抖,哭声嘶哑破碎,一声声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往日里为了生计强撑着的那一点坚韧,在这噩耗面前彻底崩塌。
家里本就穷苦,全靠着父亲外出卖力气做工,才勉强维持一家人的生计。日子本就捉襟见肘,满茗靠捡废品攒下学费,才换来读书的机会,一家人咬着牙苦苦熬着,本以为日子会慢慢往好的方向挪一挪。可如今顶梁柱轰然倒塌,这无疑是雪上加霜。
没有丰厚的赔偿,只有寥寥一点抚恤,远远撑不起往后一家人的生活。家里的天,塌了。
满茗站在院子当中,望着瘫倒在地痛哭的母亲,望着屋里空荡荡的角落,望着父亲平日里用过的旧工具,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得喘不上气。少年的眼眶滚烫,泪水不受控制地往下淌,可他不敢放声大哭。他看着崩溃的母亲,心里清楚,往后这个家,再也没有男人在外扛活挣钱了。
他才刚刚摸到读书的光亮,命运就迎面泼来一场刺骨的寒雨。这是他人生遭遇的第一重劫难,沉甸甸压在尚且稚嫩的肩头。往日里拾柴捡废品的辛苦,和此刻的绝望相比,竟都显得轻了许多。院子里风声呜咽,四下一片凄惶,往后的日子,该要怎么熬过去,少年心里一片茫然。
满茗被乡亲们半扶半搀着踏进家门,院子里的哭声、叹息声乱糟糟裹着冷风往耳朵里钻。他才十岁,脚步虚浮,像踩在绵软的泥沼里,每挪一步都觉得浑身发沉。
屋内光线昏暗,土屋的窗纸破了几处,漏进淡淡的天光。一张简陋的木板床板摆在屋子正中,父亲就直挺挺躺在上面。身上还沾着外面工地的尘土,衣裳破损,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双目紧闭,再也不会睁开。往日里那个在外卖力气、回家会摸一摸他脑袋的男人,如今就安安静静躺在那里,再也不会说话,再也不会扛着家计奔波。
满茗僵在门槛边,整个人如同被冻住一般。
方才在路上,他心里还存着一丝虚妄的念想,总觉得兴许是传错了话,兴许父亲只是受了伤,还能活过来。可当亲眼看见床板上那具一动不动的躯体,那点微弱的希冀,瞬间碎得干干净净。
他怔怔地望着,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心口一阵阵绞痛,像有钝刀子一下下在里面反复碾磨。眼泪涌到眼眶,却偏偏落不下来,是那种小孩子遭遇天大灾祸时的欲哭无泪。想哭,却哭不出响亮的号啕,只有眼眶烧得滚烫,鼻尖一阵阵发酸,浑身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他想走上前去,想伸手去碰一碰父亲的胳膊,可双脚像钉在了地上,迈不开半步。
十岁的孩子,哪里见过这样的生离死别。从前的苦,不过是吃不饱饭,要起早贪黑拾柴捡废品,再难,家里还有父亲撑着。哪怕日子清贫,好歹还有人扛住风雨。可如今,这根顶梁柱,就这么没了。
母亲趴在床板边,哭得肝肠寸断,嗓子已经哭哑,一声声呜咽破碎,几乎要晕厥过去。满屋的邻里都在叹气,可谁也拉不回已经逝去的人。
满茗站在原地,看着母亲崩溃的模样,看着床上一动不动的父亲,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将他整个人吞没。他太小了,十岁的肩膀,还扛不起一家人的生计。他想替母亲分担,想挽回这一切,可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没有能力把父亲换回来,没有办法止住母亲的悲恸,更没有办法改变眼下这个家摇摇欲坠的绝境。
家里本就家徒四壁,靠着父亲外出做工的血汗钱勉强糊口,他的学费,是自己捡废品一分一分攒出来的。如今人一去,那点微薄的抚恤,撑不了几日的口粮。往后,没有男人外出挣工钱,一家人的日子,瞬间坠入更深的苦海。
他望着床板上的父亲,脑子里空空荡荡,往日读书识字的欢喜,拾柴换学费的期盼,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碾得粉碎。他心里明白,往后再也没有父亲为这个家遮风挡雨了。
万千的悲苦堵在胸口,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呆呆立在昏暗的土屋之中,小小的身子在寒风里瑟瑟发抖,心底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茫然与绝望。世间最残忍的莫过于此,年纪尚幼,却要硬生生直面家破人亡的苦楚,这是命运砸在他身上第一道最沉重的劫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