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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IF:林蔷没有死 “林蔷,你 ...

  •   “谢谢你的擦手巾。”林蔷笑着,向后仰下去。
      千均一发之际,樊小葵不知从哪来的一股子勇气,用一种常人难以想象的魄力猛扑过去,毫无顾忌地钳住林蔷纤细的手,被她向下坠落的重力带得整个人往天台外面一滑,又被瞬间爆发的力量硬生生往回扯了几公分。
      林蔷双眼圆睁,既没想到樊小葵这么不要命,也没想到她能有力气把自己拉住,一时间张着嘴说不出话,用一种似痛快似痛苦的眼神,盯着樊小葵喘不上气涨红的脸和额角暴起的青筋。
      为什么呢?林蔷嘴唇嗫嚅几下,在这不上不下的操蛋时候居然有些真心实意地笑了起来。樊小葵看得呆了一下,手好险也松了劲,但很快就被肌肉撕裂的疼痛拉回了心神。樊小葵刚那下的愣神让两人都往下又滑了截,几乎只剩两条小腿卡住栏杆。高空的风很大,樊小葵瘦弱的手臂在风中抖动着,好像下一个瞬间就要断裂一般。她们就像两片枯黄的树叶,摇摇欲坠挂在枝头,一点推拉都会不可扼止地坠落。
      到这种境地,樊小葵反而冷静了下来,似乎已经接受了不久后的死亡。她看着林蔷,眼神出奇的平静,好像有什么话要说,但是已经力竭,吐不出一个字。
      反而是林蔷在风中开口。
      “樊小葵,”林蔷又笑得很温柔,和平时一样,但樊小葵有种莫名的感觉,林蔷这次的笑是真的。林蔷握住樊小葵的手,大声喊道:“我讨厌你!”
      樊小葵本该难过,但此刻她的思绪却莫名和林蔷对接上了,让她有些不容深思的猜测。
      因为林蔷的神情是那样欢喜,就仿佛无论是死亡还是樊小葵会和她一起死掉这件事都是让人幸福的猜想。她在等待着什么,樊小葵想,或许是自由,也可能是什么更隐蔽软弱的东西。一种樊小葵不敢确信的情感。
      不过体力的流失是客观的,樊小葵已经抓不住林蔷了,她们不可阻止地下滑,已经到了天台边缘。
      死掉就死掉吧。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候,林蔷抬头看着傍晚的天空,色彩绚烂几乎像幻想世界。她看着,想着上天难得待她不薄,走的时候有人陪,又是个挺漂亮的晚上。
      可惜这唯一一次的幸运恐怕也难以成型。楼下已经能听见嘈杂和消防的警笛,但樊小葵也已经撑不住了。
      于是林蔷又难过起来,看着樊小葵,几乎想碰一碰她汗湿的头发。
      如果......林蔷看见樊小葵艰难地开合着嘴唇,想说些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只是咬着牙。
      风声盖过楼道消防门的开关声,一切都像隔了层膜,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
      樊小葵侧颈和额角青筋暴起,背脊发力,在两人又一次下滑时用最后的力气把林蔷拉到天台边缘;林蔷终于挣开了樊小葵的钳制,一瞬间跌了下去,惊惶的失重感袭来,让她一派平静。
      可惜坠落只持续了一瞬。樊小葵的身后忽然伸出两只手,来自两个消防员,一边拽住樊小葵,一边抓住林蔷;下一层的窗台边缘也有一个系着安全绳的消防员,在下边死死抵住林蔷,几人联合发力,终于把两人拉上了天台。
      樊小葵脱力,瘫在地上大喘着气,林蔷趴在她的边上,静静地看着她。周围很嘈杂,班主任、教导主任、消防队员,以及姗姗来迟的家里人,到处都是声音,但林蔷恍若未闻,只是伸出手,慢慢地伸向樊小葵,捻起她被汗打湿粘在额前的碎发,轻轻掖到耳后。
      “樊小葵,”她说,声音很轻,悄悄话一样,化在风里,“谢谢你。”
      两人都没什么大事,除了樊小葵肌肉拉伤,又受了惊吓,发了低烧。林蔷灰头土脸,安静地看母亲怒吼着什么,看她一边尖锐地质问一边抹着眼泪,看着看着,忽然不可自抑地笑了一声,紧接着,就像什么沉重的东西被彻底揭开,她狂笑着,前仰后合,喘不上气,几度窒息,神情宛如一个疯子。母亲就像是被什么噎住了一样,瞪着眼睛看着她,喉间发出“嗬嗬”的喘息,像个破烂的风箱。
      “啪!”
      母亲狠狠地甩了她一个巴掌。
      林蔷的脸迅速肿起来,“嗡”地一声,耳鸣得厉害。母亲被不知道哪里来的人拉着、拽着,歇斯底里地说着,但林蔷管不着了。她慢慢闭上眼睛,安静地坠入一片黑暗。
      这件事之后,樊小葵很久都没来学校。林蔷倒是照常上着课,而那些每天找她麻烦、找樊小葵麻烦的人就像一下子从世界上消失了一样,哪怕和林蔷擦肩而过也是目不斜视,完全忘记了之前做过的事情,也完全忘记了林蔷这个人一样。林蔷乐得清闲,每天照常上着课。
      她只是很偶尔地会想到樊小葵,不是那天在天台的样子,更多是以前她们还人人喊打的时候,躲在操场的观众席下面,樊小葵话很多,会碎碎叨叨念着很小的事,提起讨厌的老师会下意识地撇嘴,提到喜欢的老师眉毛就会飞起来,很鲜活,有点可爱。她不会嫌弃林蔷的寡言——当然,她们也没什么底气嫌弃对方,毕竟已经到了那种地步,没了对方恐怕也没人说话,要被迫当两年哑巴了。每次林蔷嘴上都只是敷衍地应两声,看上去很殷切也很漠不关心,但事实上她一直都是在听着的。
      不过如今樊小葵知道了她的真面目,知道她是怎样一个睚眦必报又恶毒蛇蝎的人,恐怕是不会愿意回来找她了。抱着这种想法,林蔷没再去找过樊小葵,甚至很少走出教室,这倒是和以前的各位同学们态度相合了,樊小葵终于还是被所有人避如蛇蝎。
      因此当她知道樊小葵退学的事情,已经是三个月后。班里的同学随口提到那个性成瘾者不在以后真是少了很多乐趣,林蔷抬头,看见是个熟面孔,殴打过她也给樊小葵灌过辣椒水,于是知道了她们口中那个不堪的人是谁。
      樊小葵就此带着一身污名,从她的生活中消失,一声不吭,无影无踪。
      “林蔷,”班主任和她相对而坐,轻轻握着林蔷的手,就好像林蔷是她什么很珍视的孩子一样。当然,一个合格的老师是懂得审时度势的,曾经的她当然不这样,但现在,没人再管林蔷了,那么林蔷就单纯是她的状元苗子,是会呼吸的履历和奖金,她是要尽心尽力的。班主任很是热切地问:“你有选好目标院校吗?要不要老师帮你参谋一下哦。”
      林蔷抽出手,很懂事地笑着:“老师,我选好了,如果分数够的话,我就上北边的那两所,如果差一点的话,我就去沪城,肯定不会拉低学校的高校率的。您放心吧,我会努力学习的。”
      班主任大喜,频频点头,紧接着又问:“那生活上有没有什么困难?如果有的话可以和老师说的啊,你现在唯一的目标就是考个状元,剩下的事都不要管,有老师呢。”
      林蔷于是又笑着,应承着。
      等到高考成绩出来,果不其然林蔷为她挣了个市状元、省第三,一时间,林蔷的旧手机成了招生办公室,她被争相疯抢。
      不过出人意料的是,林蔷最终的选择和所有人预测的都不太一样。她选了一个离家上千公里的大学,虽不算差,但按理来讲,她的分数能上一个更加显贵权威的院校。班主任知道这件事的时候目眦具裂,带钻的长指甲扇过夏天裸露的臂膀,留下一道印子,过了好几秒才往外渗血。林蔷还没反应,她却先被吓到,瞪着林蔷不说话。
      反倒是林蔷先开口,语气很轻松地宽慰她:“没事的,这种小伤根本不会痛,我也不会告诉别人你体罚学生的,虽然不知道你还认不认我是你的学生。反正现在录取通知书已经到了,你我都改变不了什么了。老师,既然之前我们就不太熟,要不以后也不要见面了吧。”
      在她转身走出办公室之际,班主任怒急道:“林蔷,你以为你这样能报复我报复这个学校吗!你这样是毁了你自己!”
      林蔷就像是听见什么不可理喻的话一样,惊诧地看了班主任一眼,失笑摇头:“老师,没人比我更在乎我的前程。你们永远不会明白学费全免食宿报销对一个穷人来说是多有吸引力的事,你们没挨过饿,也没受过苦,这只是很小很小的小挫折,您很快就会迈过去的。至于我,那天我没死,就算是我命不该绝。该是峰回路转的时候了。”
      说完,她转头走了,却不是回家。林树被抓了,房子被抄了,事情一传十十传百,她和母亲成了人人眼中的过街老鼠,现在睡在郊区八平米的违章建筑里,也算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这也是为什么她要回一趟学校。她没有住址,只能把通知书寄到学校,来拿的时候碰上了班主任,没能瞒住,可见她身上果然还是坏运气多一点,事事都不得如愿。所以当她回到住所,发现房间空无一人的时候,她出奇地平静,迅速接受了一个人生活的事实,甚至在三天后去警局报了失踪案。
      这个暑假,林蔷倒是过得难得快乐。一家奶茶店愿意让她当暑假工,帮忙在后厨做饮品,薪酬不算特别丰厚,但足够凑够去大学的车票。等到暑假结束,林蔷甚至存下了一点,可以用来买生活用品。
      那天和班主任说的话好像真的应验了。林蔷的大学四年是她无忧时光的开始,没有该死的家人,没有窘迫的负债,没有恶心的同龄人。她理所应当地当着透明人,从来不参加团建也从来不愿意和人交流,唯独在上课时很是积极,眼里是光亮亮的,满心欢喜的样子。
      于是理所应当,她的期末成绩高出了一大截,无数人想要找茬,没有一次能够成功,最终不知道什么人发现了她可怕的家世,大肆宣扬,最终却是被口诛笔伐,只当他是嫉妒得发了疯。
      这四年中,林蔷一边顾着学业,一边做着兼职,同时还参加了不少学科竞赛,年年都有奖学金拿,但她除去最基本的生活开销全都存了起来。她心里有个梦,要走出很远,需要很多钱。
      大三时,不少学生都在忙着推免资格的争取,独独林蔷,一咬牙付钱参加了托福考试,一次取得高分,拿到了向外申硕的敲门砖。一切都顺利得不可思议,就好像她这辈子的霉运真的在那天下落的一瞬间被带走了。
      林蔷申请到了康奈尔大学的博士,念的是植物学。那天她在整理自己的东西,接到了两个电话。第一个是说林树出狱了,但被人寻仇,已经死了。另一个也是警局打来的,说是在家乡的郊区发现了一具骸骨,旁边的项链有林蔷和林树的照片,怀疑是林蔷的母亲。林蔷抽不出时间,叫警局拍了照片。项链是母亲一直挂着的,离婚后因为一个男人不愿意,早就不知道收到哪里了。林蔷如是告诉他们,看了眼骸骨的照片。发黄,好几处有裂纹和碎裂,像是被人打断的,伤的来源林蔷有所猜测,只字未提。她的飞机是第二天凌晨,她没有时间回去配合调查。
      虽然拥有全额奖学金,也已经有了不菲的存款,但节省已经刻入林蔷的骨子里,她买的是红眼航班,凌晨三点起飞,所以前一天晚上她就和人拼车去了机场。那人是飞短途,行李少,只有一个小箱子。但林蔷的东西也并没有比他多多少,一个稍大一点的箱子就能装完她的全部家当。一大一小两个箱子整整齐齐放在后备箱,等待着十几个小时的奔波。
      这不是林蔷第一次坐飞机,之前跟着导师做项目的时候也坐过一次,但时间比这次短得多。林蔷睡不着,拿了本文献看得津津有味。机舱很昏暗,好在她已习惯在这种环境看书,前段时间因为近视度数太高,不借助眼镜基本上完全看不清,还忍痛配了副眼镜,。
      这种暗色的环境容易让人想起过去。看着看着,林蔷有些疲惫,思绪不可控制地飘远。平心而论,在樊小葵走后,她的的确确没有想到过樊小葵几次,但或许是因为即将——甚至可能永远——离开这片生养她的故土,林蔷莫名地想着樊小葵,想起她穿着校服的样子,想起她痛却强撑着不表现出来,想起她小心翼翼地说着话。一时间,林蔷完全无法停止,不过她也难得地不想停止,几乎有些贪婪地搜刮着回忆里的樊小葵。
      人总是很难忘记自己投注过强烈的情感的事物。你喂了很久的流浪猫被人抱养了,你精心准备的考试搞砸了,以及你假意恨过又真心爱过的人不见了,都是让人难以释怀的存在。哪怕你觉得他们已经从你的记忆里完全消失,可惜的是他们总会在某一天涌出,汹涌似洪水。
      林蔷说通了自己,就放任了一切,让无数的念头占满头脑,不知不觉中,她睡着了,难得安稳,梦里是那天天台的晚霞,绚烂到让人心悸的色彩。
      下了飞机,就看见寄宿家庭的一家三口举着牌子接机。女主人很热情,穿着很是时髦,和她7岁的儿子一起给了林蔷一个大大的拥抱,揽着肩膀带林蔷上车回家。他们就住在康奈尔大学一个街区外,房子外面有个花园,车开回去的时候一只八个月大的金毛扑到栅栏门口欢快地摇着尾巴。房子一共三层,林蔷拥有一楼的客房和一间独立卫生间。房间窗户朝南开,林蔷拖着行李箱进去的时候太阳偏西,但尚未日落,仍有大把的阳光撒在地上。床铺又大又柔软,铺着鹅黄色的床品,知道是女孩住进来,还在床头放了一只金毛玩偶,旁边放了张卡片,上面写着“欢迎回家”。
      按理来说这样的寄宿条件,价格不会低。但他们家儿子——约翰逊特别喜欢植物,所以他们希望找到一个植物学的学生和儿子多多交流,相应的,房租可以减免。林蔷通过一个老师知道了这件事,毫不犹豫地就选择了他们。如无意外,她将和这家人共同生活5年。
      现在看来,这是个正确的决定。
      林蔷的博导在她毕业后曾强烈挽留她,想让她留校任职,但林蔷难得的态度坚决,拒绝了博导的邀请,接受了智利一所普通高校的聘请,成为了一名生物老师。在此之前,她加入了智利和周边两国的一家联合研究所,拥有了丰富的研究样本和研究设备,经过沟通,她的授课内容较少,林蔷只带一门课,所以两边工作也就兼顾了,一个都没放下,虽说忙碌,但也充实。
      林蔷的生活,在辗转流离了十年后,终于得以安稳。
      可能正是因为这样平稳的生活给了她平稳的心境,再次见到樊小葵的时候,林蔷出奇地平静。
      那天林蔷上完了课,回答了学生的问题,整理好资料走出教室。研究所刚刚告一段落了一个项目,她拥有一整天的假期,在上午上完了学校的课程后,剩下的时间林蔷乍一下还有些不知道怎么分配,一边琢磨着一边慢悠悠往外走。这时,校园广场上的热闹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我们号召所有的年轻人,在警惕梅毒的同时,给予梅毒患者应有的尊重和关照。”清澈的女声传来,铿锵有力,那样的耳熟,“我曾是一名梅毒患者,十二年前,当我因医疗事故感染梅毒,是我的朋友,将我从患病的深渊拉了出来。我的皮肤上留下了疮疤,但我的精神再一次□□,不可摧毁。正视梅毒,是治愈的第一步——”
      林蔷透过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看见了举着喇叭的樊小葵。她皮肤黑了不少,肉眼可见的地方有疮疤,但是看起来已经痊愈,不再具有病菌。樊小葵扎着高高的马尾,短袖上戴着粉紫色的袖章,高举双臂喊着,身边几个同事正分发着宣传册。
      林蔷安静地看了一会,转身离开。
      她早上没有吃饭,想去买个三明治,运气好的话,附近的亚洲超市会卖热包子,她会买来一起吃。
      如果,如果她买了东西回来,樊小葵还在的话——
      林蔷没有接着往下想。她的脑海中闪过本该被遗忘的一幕又一幕,恍然间她好像回到了当初飞往美国的飞机上,在冷寂或热烈的人潮中,她都在想着樊小葵,一个本该被抛之脑后的人,一个离开过她的人,一个她可能恨过又可能爱过的人。她拿这个人没办法,见不着的时候没感觉,见到了面,十二年没有冒头的思念丝丝缕缕缠上她的心。
      林蔷没有刻意拖延,也没有太急切,按部就班地买了东西,回去的时候远远看见人潮慢慢散开。演讲结束了,听众离开了,剩下几个工作人员在收拾地上用过的试纸和被丢弃的宣传册。樊小葵站在最中间,拿着个本子和人说着什么,没多久就蹲下身子,核对剩余物资数量。
      夏天太阳火辣,又是上午,日头正高,樊小葵额角流下一排排汗水,不知道已经晒了多久,两颊晒得通红,她从口袋掏出一条手帕,折了两折,在额角擦过,又仔细放回口袋。
      林蔷走过去,站在她身后,投下一片阴影。樊小葵若有所觉,嘴里还念叨着数目,以为是找她有事的工作人员,匆匆回头,却对上了林蔷的目光,呆在原地。
      林蔷伸出手,递出包子,像高二那年一样,冲她很温和地笑:“好久不见,樊小葵。”
      “林,林,林林林林林林蔷!”樊小葵打了结巴,猛地站起身,语无伦次,“你怎么在这里?!我我我我我正好早上没吃饭你你你你人真好……你在这念书吗!你怎么在这?”
      林蔷被逗笑,又把包子往前递了递。樊小葵犹豫了一下,双手在裤腿上擦了擦,接过包子。
      “还要忙多久?”林蔷不答反问。
      樊小葵立马回答:“很快,就剩个收尾工作,大概十分钟。”答完,又小心翼翼地问,“……你在这里念书吗?”
      林蔷扬起手中的教案:“教书。都多大人了,再念书要穷死了。”
      “好厉害!”樊小葵惊叹,“你成绩一直好,我就知道你行的。”
      林蔷但笑不语。
      樊小葵憋半天憋不出话,同事在叫她,也在偷偷打量林蔷,林蔷大大方方任由人看,但不知为什么樊小葵仍然不希望林蔷被这些目光打扰,哪怕是善意,哪怕林蔷自己已经不在意。樊小葵稍稍挡了下林蔷,局促地问:“我很快过来,你,你如果没有事情的话,能等等我吗?”
      林蔷笑了一声:“等多久不是等。去吧,我到那边的长椅上坐一会。”
      没等樊小葵细想林蔷的话是什么意思,林蔷已经率先转身坐到长椅上,拆开三明治吃起来,樊小葵只好先去收尾。没回应同事们八卦的暗示,樊小葵帮着把物资搬到推车上,就和同事们告了别,站在原地深吸两口气,平复从刚才开始一直颤悠的心,下定决心转身走向林蔷。
      林蔷慢条斯理吃完最后一口三明治,剩了点面包屑,堆在手心里,一只鸽子熟练地站到她手腕上,撅着屁股对着林蔷,低头啄食食物残渣。林蔷很是无奈的样子,叹了口气,另一只手轻轻拨了拨鸽子的尾羽,又戳了戳它敦实的身子。没多久鸽子吃完,扇扇翅膀,头也不回地飞走了。她扭过头,看见樊小葵呆呆地站在原地,又没忍住笑了,冲她招招手:“过来吧,樊小葵。”
      樊小葵被什么一棒子敲醒,赶紧跑过去,只是有点蔫头耷脑的。林蔷拉着她,让她坐在长椅另一端,樊小葵顺势坐下,拿出包子三口就囫囵吃了下去,看见林蔷惊异的目光,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这两年工作了,平时吃饭时间短,养成了坏习惯。”
      林蔷点点头:“没说你不对。你现在是……?”
      樊小葵连忙说:“哦哦,我高二之后就没读书了,专注治疗,当时一个梅毒患者救治基金会找到我,让我帮忙进行一些宣传什么的。我在活动中认识了现在的领导,是一个国际性的梅毒救济组织,民间团体。她和我比较聊得来,正好我痊愈,她就让我帮着做些工作,等我19岁的时候直接让我加入组织了。这次是一个南美洲的溯源宣讲活动,智利是最后一站,一共待三天,今天是最后一场活动。”
      林蔷静静地听着,没打断,等她说完才问:“那你今天要回国了?”
      樊小葵想说什么似的,又咽了回去,犹犹豫豫的,嘟囔着什么。
      “既然要回国,那我就不留你了。原本想着趁这两天放假,带你在附近转转,可惜了——”林蔷哪里不知道她的性子,故意拖着声音说。
      樊小葵一听,急得往林蔷手边挤:“不回国!今天不回去了!我可以改签的!我,我……”
      “好了。”林蔷抬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这么大人了还和小孩一样,有点什么话憋着不直说,就知道拐弯抹角卖可怜。现在住哪里?先送你回去洗个澡换个衣服,都湿透了。”
      樊小葵说了个酒店的名字,林蔷拎了她后脖颈一把,抹了一手汗,又随意蹭在樊小葵衣服上:“开车带你去。到了收拾收拾东西,住我那边去。”
      樊小葵一个趔趄,脸涨得通红,张着嘴不知道说什么,呆呆地愣着看林蔷。
      “傻了?”林蔷又笑,“请假,改签,走了。”
      樊小葵终于醒神,如梦初醒地摸出手机,打了几个电话,请了三天假,又把机票取消,拧着手指坐上了林蔷的车。林蔷摸出墨镜戴上,打开车载蓝牙。樊小葵刚一关上车门,就被突然出现的声浪冲击得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小脸煞白地抓住扶手,惊魂未定地看着林蔷的手,看那只仍然瘦削的手调低了音量,换了首轻爵士,听见不可抑制的笑声从驾驶座传来,转过头对上林蔷眼角笑出的眼泪。
      “不好意思,哈哈哈哈,我平时不怎么载人,忘记提前调整了。”林蔷抹了眼泪,冲樊小葵笑,“你还好吧。”
      樊小葵愣愣地点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林蔷在爵士乐中换挡起步,随意和樊小葵说着话,倒是樊小葵,总是讷讷不敢回应,很怕打破什么似的。这一幕离奇地颠倒,又或者说终于将曾经的表象揭开,显示出林蔷真正的强势。樊小葵看着林蔷因为红灯不满地咂舌,心里想的是操场座椅的阴影下,那个沉默、温和、包容的女孩,刚开始她们好像重合,渐渐地,樊小葵无法将两个形象连接到一起,可怕的割裂感充斥着她的心脏。
      这不会是吃了林蔷的灵魂的恶魔吧。恍惚间樊小葵想。或许那天林蔷其实没有活下来呢,那天她说的是真的,她真的因为恨我死掉了。
      林蔷怎么可能再对她笑呢?林蔷明明应该在见到她的时候就杀死她的,杀死这个让她伤心,让她痛苦,让她狠心逃离的恶棍啊。
      樊小葵,她对自己说,你要分清,这或许是又一次幻觉,你妄想能够赎罪的幻觉。
      “……樊小葵?樊小葵!”
      林蔷的声音传来,雾蒙蒙的。樊小葵转头看着驾驶座的人。
      林蔷松了口气似的:“吓我一跳,晒傻了?到酒店了,走吧。”
      樊小葵从车窗看见了酒店,点点头,解开安全带下车。林蔷锁好车门,跟在她后面,看着她的背影。
      她们去了房间,打开门就看见已经收拾好的整齐行李箱,只是还没合起来,樊小葵本来真的已经要离开了,并做好全部准备。林蔷走在后面,关上门,倚在门上,看樊小葵听话地要去拿衣服洗澡,出声叫住她:“樊小葵。”
      “嗯?”樊小葵回头,不解地看她。
      林蔷抿了下嘴唇,只觉得急躁:“别洗了,直接走吧。到我家再洗也方便点,正好家里冰箱还满,先不要出去吃了。”
      樊小葵没有不答应的。她利落地收起箱子,最后检查了一遍,拖着行李箱和林蔷走了。车后备箱打开,樊小葵安置好自己的行李,又钻到副驾驶坐好,林蔷调整着座椅。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妈”。
      林蔷看了眼手机,没说什么,只是抱着手臂,看着樊小葵。樊小葵慢慢咬住下唇,无意识地撕咬着因为干燥的空气而僵硬的死皮。手机还在响着,因为太久没人接听,最终自动挂断。樊小葵猛松了口气,手机铃声却又一次尖锐响起。她一口气呛在嗓子眼,发出惊天动地的咳嗽,上身几乎完全折下去,手指痉挛地攥着那个发声的魔盒。
      林蔷神色自若,看了不久,用一种随时可以被推开的幅度慢慢靠近她,一手顺着樊小葵的颤抖的肩背,另一手用不容拒绝的力道,一点点抽出她的手机。樊小葵看她攥着,没有犹豫划断电话,把手机扔到后座,发动车子。
      她本该恐惧,但奇怪的是此刻樊小葵所能做到的一切仅仅是瘫软地靠在车门上,在川流的车鸣和颠簸的磕碰中,一错不错地看着前方。从市中心向近郊,从高楼到平房最后到无人烟,从平稳的泊油路到坑洼的泥土路。她坐在林蔷的车上,看路边的花越来越多,偶尔路过人家,植物系林教授会降下窗户和人问好。她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牧场,正被独属于她的主宰赶向终途。
      林蔷开进一栋带花园的小洋房。花木葳蕤,乱中有序,在倾洒的阳光下微微晃动,有的已经结实,有的刚刚开花,有的只有叶子,甚至在花园的更后面,有一大片暖棚,不知道种着些什么。
      她在花园中看见了向日葵。没到结实的季节,花盘还是向上的,很是轻松的样子,茁壮地长着。
      林蔷停好车,熄火下车,帮樊小葵拎下来行李箱,边往房子走边解释:“一部分是自己喜欢,还有一部分是研究需要。我研究和教授的学科主要是植物学,目前手头的项目实验数据不够,我想自己试一试。”
      樊小葵下了车,点点头,没说话。
      林蔷领着人到客房,放下行李,指了卫生间的方向:“先去洗个澡休息一下吧,喝咖啡还是茶还是果汁?”
      “什么方便弄什么就好。”樊小葵回答,欲言又止地叫住林蔷。
      “怎么了?”林蔷看着她。
      樊小葵抿了抿嘴唇,直直看向林蔷的眼睛,问:“林蔷,你会杀掉我吗?”
      林蔷愣了下。
      樊小葵在用一种夹杂着悲伤、不安和更辽阔的空洞的眼神看着她,神态中能透露出强烈的恐惧和抗拒,这和她刚见到林蔷的样子不一样,差别很大。她是真心实意地感到疑惑,真真正正地觉得林蔷会毫不留情地杀死她,把她埋在花土下成为一丛肥料。
      林蔷出乎意料的平静,只是吊高了眉眼,露出种匪夷所思的表情。“不会,”她说,“去洗澡吧。”
      樊小葵于是又点点头进了浴室,从头到脚洗了个干净,甚至用了浴球和浴缸,泡了个半小时的热水澡。等她出来已经是一个多小时以后,浑身全是沐浴露的蔷薇味和洗发水的草木味。
      打开浴室门就能闻见很浓郁的牛肉味,交融着黄油的甜香,以及可以称得上馥郁以至于让人有点窒息的番茄味。林蔷正端着两盘通心粉放到桌上,隔着桌子,相对放置,听见水声停了,她抬头看向浴室。
      水汽随着樊小葵踏出的裸足而出,热腾腾的裹着清香。她换了条裙子,灰色的,沾上了水,头发用浴巾包着。一条绣着大红花的浴巾,和她整个人格格不入,但在这个家里倒是显得和谐了。一种物归原主的安稳自头顶的浴巾延伸出,樊小葵不知是已经冷静还是故作轻松,惊喜地看着桌上的炖牛肉和通心粉,看着饿得不轻。
      林蔷怔愣一瞬,随即弯着眼睛笑,冲樊小葵招手:“小葵,过来坐。”
      樊小葵陡然又呆在原地,看着林蔷对着她招手,梦游一样飘到餐桌前,顺着林蔷拉开的椅子坐下。林蔷转身回厨房,揭开一个小锅的盖子。甜腻的奶腥气和土涩的蘑菇味铺面而来。她搅了搅,樊小葵不合时宜地走神,像是女巫在调配毒药一样。林蔷盛出两碗浓稠的奶油汤。
      “吃吧。”林蔷率先动筷,“尝尝我的手艺吧,樊小葵。”
      于是樊小葵又骤然回神,“哦”一声,没说什么,先舀起一勺通心粉。林蔷看她满满一勺塞到嘴里,仓鼠一样嚼了好久,因为觉得好吃肩膀微微放松,但眉头还是皱着,看起来闷闷不乐的样子。她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
      樊小葵茫然地对上她的眼睛。林蔷没解释,只是摆摆手,让她快吃,又挑起话头。
      “最近身体还好吗?”她问。
      樊小葵顿了一下,才继续嚼着。等嘴里的炖得软烂的牛肉咽下去,她才回答道:“没什么问题了。虽然以前病过一回之后一直比较虚,但是没什么别的问题,感冒都很少,只是很偶尔肩膀和耳朵会痛。你呢?在智利生活得怎么样?看起来还不错吧!”
      “是的,特别好。”林蔷微微点头,“我妈我哥都已经死了,我现在一个人,很是自在。”
      樊小葵不知道怎么接话了。
      林蔷自顾自地接着说:“我妈在我哥进去以后,彻底疯了,每天跟男的喝酒,一身臭味回来,刚进门就开始吐,一路吐到沙发,趴着就睡了,第二天醒来继续去喝。有时候也不回来,和男的在外头睡,也不要钱,不知道图什么。”
      她微妙地顿住,端起汤碗喝了一口,额角冒了点汗。放下碗,林蔷舔了舔干涩的嘴唇,食指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这才继续说:“后来倒是瞎猫碰死耗子和一个男的稳定下来谈恋爱了,人家给她点爱啊吻啊就什么都和人家说,结果整个城区都知道了,我哥是拐卖妇女儿童进去的。”
      “我妈死了以后被埋在老城背后的那座荒山里,埋得很深,听说骨头都快被虫子啃毁了。”林蔷看着樊小葵听得入神的样子,扬着眉眼,嘴角却下撇,“我出国那天,警察通知我他们找到了她的骸骨,据说可能是活生生被打死的,问我知不知道谁干的。我告诉他们我不知道,我在高考。”
      “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呢。没了学校那群贱人,也有一堆嚼着人家渣子为生的蠢货在我耳朵边上念叨,你那个万人骑的妈,这回找了个有担当的,虽然年轻时候把老婆打跑了,但是这么多年都做小生意,也算有点家底,哪怕欠了赌债也没什么,男的吗,很快就东山再起。我妈也信,深信不疑,人家要带她到南边去卖给赌场,她还以为是人家嫌弃她的拖油瓶女儿想带自己私奔。”
      林蔷长长吐了一口气。樊小葵是唯一一个可能接得住她的过去的人了,除了她,这些话这辈子都不可能有第二个人听见。于是林蔷深深望进樊小葵的眼底,将刺狠狠扎进去。
      “那天晚上我醒着。”林蔷又露出那个有些残忍又有些难过的笑,很温和的样子,“那个男的喝醉了,把她从我们住的集装箱拖了出去。外面下着大暴雨,他们就幕天席地交合,野狗一样。她被揪着头发往地上撞,我能听见那个声音,黏腻的,恶臭的,沉重的,血一点点流干的声音。”
      樊小葵呆愣在原处,看着林蔷慢慢抹掉眼角的湿痕
      “樊小葵,”林蔷想笑,但没成功,最终只是弯了下嘴角,“我是眼睁睁看着她咽气的。她要爱,她拥有了,我要自由,我也有了。”
      “我和妈都得偿所愿。”
      这顿午餐以樊小葵突然的落泪草草结束。她一声不吭,只是放下了餐具,两行眼泪滑下来,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眼泪到底为谁而流。
      林蔷叹了口气,找了片手帕,给她擦脸。手帕都湿透了,樊小葵还没停下来,一边哭一边看着林蔷,话也不说,好像要透过她看见组成“林蔷”的每个过去。
      “好了,吓着你了吧。”林蔷又叹气,握着樊小葵的手,蹲在她面前,“我只是觉得,以前我老是骗你,总归对你是不公平的,现在再见面,到底得对你说声对不起。当初差点连累你,对不起,樊小葵。”
      樊小葵抽出一只手,慢慢托住林蔷的侧脸,渐渐施力,看着本来流畅的皮肉被拧成红肿的样子,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往下掉,直直落进林蔷的眼睛。
      “林蔷,”她哽咽着,“我是不是该杀掉你?”
      林蔷坦然点头:“你该杀了我。”
      “林蔷,你是一个恶魔。”
      “你该杀了这个恶魔。”
      樊小葵安静地看着她,指腹缱绻抚过被施以力道而肿起的侧脸,很久以后,她说:“你还瞒着我什么。”
      林蔷没否认,只是靠在樊小葵的膝盖上,让人不可参透、难以理解的眼神想诉说着什么,最后还是没能说出口。她站起身,顺带拉起樊小葵,一言不发带她往最深处的房间去。那间房间带锁,智能锁,录入了林蔷的虹膜和指纹。
      “滴滴”两声之后,她们被放行。打开房间,入目是不锈钢的操作台,操作台后是满墙的花。樊小葵细细看去,发现是标本。一个房间的植物标本,最中间是一株被完全解剖,暴露经脉和纤维的向日葵。樊小葵情不自禁上前,隔着玻璃一寸寸抚过那株被定格的花。
      “樊小葵,”林蔷看着樊小葵,声音透过满室阳光传来,“你想杀死林蔷吗?”
      樊小葵回头看着她,答非所问:“你在做标本的时候,在想什么?”
      林蔷移开目光,盯着操作台,好一会才回答:“一开始没经验,总是会捏碎,汁液会沾满手,茎秆在我手里裂开,一点点撕碎。”
      她停下,樊小葵也不催促,只是等着。
      “那是我最快乐的时候。”林蔷终于回答,“我深切感知到,我是爱着它的。”
      暴力和不公贯穿了她对爱的全部观察,让她在没有寻找到自己是谁的时候已经明白了爱是多么畸形而粗暴的产物,可惜甚至她自己都在申诉爱非此物,林蔷于是在无人知晓的时候,将对樊小葵的爱恨错位颠倒。
      幸运的是,樊小葵现在知道了。
      眼泪和眼泪在靠近,苦涩流进伤口诱发蜜一样的阵痛,她们贴着彼此,紧紧地贴着,手臂死死扣住对方,一点间隙也不剩。
      “林蔷,林蔷。”樊小葵迷醉地喊,“蔷薇,我的蔷薇。”
      十几年的独行中,她无数次回溯到那天狂风大作的天台,在梦中或在幻觉中。樊小葵一遍遍想着,林蔷可能已经死掉了,她真的把林蔷“杀”掉了,她们都解脱了,又或者她们已经冰释前嫌,从此成为天南海北的两粒沙。可是总有更强烈的痛楚让她不愿接受这样的想象。
      她和林蔷,生长在同样一片贫瘠土壤,争夺着仅剩的养分,纠缠着,根都烂在一处。她被欺骗,也在伤害,林蔷和她的罪孽都算不清楚。后来离开,樊小葵将喘息的空气留给林蔷,自己寻找新的土地,回头发现没有人在原地。
      本以为天涯不见,然而她们奇迹般重逢,在心照不宣地撕开伤口时彻底看清彼此。既然如此,就该把交错缠茎的两朵花移作一处,那才是她们最完整的样子。
      樊小葵和林蔷头靠头躺在同一个枕头上,看着她眼角被眼泪染红的一小块皮肤,很小声地说:“我骗你了。我老是看见你,梦里也看见,有时候是幻觉。我其实没有很健康。”
      林蔷吊着眉毛笑:“那你也挺惨的,被我吓得够呛吧。”
      她们于是莫名地笑起来,一声高过一声,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小葵,”林蔷闭上眼睛,往樊小葵那边蹭了蹭,“我陪你治疗好不好?”
      樊小葵伸手掖了掖两人的被子:“那你要答应我的条件。”
      “什么条件?”
      樊小葵安静地看着林蔷,声音已经小得快听不见:“你还有话没有告诉我。”
      林蔷也睁开眼看向她,一眨眼仿佛回到了那个天台。她狡黠地笑笑:“那你也有话没有告诉我。”
      樊小葵当然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时候,但她学聪明了,懂得和恶魔做交易:“你先说,说完我就告诉你。”
      林蔷把手搭在樊小葵的身上,凑在她耳朵边说:“我好像好久以前就在爱你了。”
      樊小葵于是恪守交易,握住林蔷的手说:“那天给你带的红烧肉其实不是我真正想送的东西。”
      “林蔷,你要记账,我欠你一束盛开的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IF:林蔷没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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