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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眼线 大 ...
大雪还在零零星星飘洒,坍塌厢房的断砖碎木上盖着一层薄雪。冷风穿透过残破的墙体缺口,呼呼往院子里面灌。
大家拿着铁锹,默默地清理倒塌下来的砖瓦,没有人说话。铁锹磕碰石头发出沉闷的声响,混着风雪,听着格外凄凉。
我停下手里的活,拄着铁锹,哈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寒风里。心里堵得慌,积攒许久的感慨,忍不住低声说了出来。
“从前我总天真地以为。只要躲开俗世的纷争,远离那些勾心斗角的人。哪怕出家,斩断世俗牵绊,就能够换一份安宁和平静。我们从来没有想去伤害任何人,不争钱财,不算计旁人,只求安安静静过日子。可到今天我才明白,就算躲进深山,世俗依旧不肯放过我们。”
知予就在我身旁,手上扫着积雪,听见这话,动作慢了下来。她抬眼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山林,长长叹了一口气。
“很多人都有过这样的幻想,以为山林就是隔绝一切苦难的避风港。可山林只是地理位置偏远,世间的贪念、嫉妒、对利益的抢夺,不会因为一座山就止步。恶人不会因为你与世无争,就不来招惹你。你不去抢别人的东西,但是别人会来觊觎你守护的东西。”
张桂兰搬着一块朽木走过来,鬓角落了雪花,神色疲惫。
“我们只想守着这一方道场,晨钟暮鼓,粗茶淡饭。可在周总眼里,这里是可以赚钱的景点,是一块可以拿捏到手的肥肉。我们的清净,挡了他的欲望,这便是罪过。”
慧衍师太站在坍塌的屋舍旁边,望着满地狼藉。风雪吹起她的衣角,声音不大,却清晰落到我们每个人耳朵里。
“出世,不是逃开世间所有风波。不是找一个没有苦难的地方躲起来。出世,是风波来临的时候,内心不被风波碾碎。我们以为剃去头发,换上素衣,俗世的烦恼就会自动退场。这是误解。人间的纠葛,会追着人来到山门之内。”
“不害人,不代表灾祸就不会找上门。世间很多苦难,从来不是你做错了什么,只是别人心里的欲望,要往你身上倾泻。”
我望着裂开的山门牌匾,再看看半边垮掉的房屋,想起我前半生。在家里,我安分度日,依旧逃不过打骂与索取;来到寺院,一心清修劳作,不去招惹任何人,却要面对造谣、恐吓、纵火的威胁。
原来善良与世无争,并不是一张免灾的护身符。
我低下头,铁锹无意识拨动脚下积雪,心里泛起一阵悲凉。
“那到底哪里才是真正安稳的地方。难道人这一生,就没有一处可以不用争斗的角落吗。”
慧衍师太缓缓开口:“外在的安稳,可遇不可求。山林不行,闹市也不行。真正的安宁,不在环境,在自己心里。环境可以狂风暴雨,但本心可以不随风雨倾覆。可本心再稳,肉身依旧要活在这俗世,该对抗的,依旧要对抗。”
风雪渐渐小了。我们几个人,继续默默地清理废墟。手上冻得通红,心里沉甸甸的。
晨钟依旧会在天亮准时敲响,殿堂的香火依旧会点燃。可我们都清楚,危险还悬在头顶。我们只想安安静静活着,可世俗的风浪,依旧不肯松手。
清理坍塌厢房的废墟耗费了整整两天。碎砖块、腐朽的木梁、混着冰雪的泥块,一点点往外搬运。人手太少,每一件重物都要几个人合力抬。寒风不停,手上裂开细小的裂口,沾到碎冰就钻心地疼。
库房的木料本来就不多,坍塌之后,能用的建材更加捉襟见肘。那半边倒塌的屋子,暂时没有财力重修,只能用厚木板、帆布把缺口封堵起来,勉强抵挡风雪。
白天忙修缮、整理上交的证据材料,夜里照旧轮班守夜。每个人睡眠都被拆得七零八落,眼底全是乌青。
山下传来消息,周总已经对外放出话。说寺院房屋岌岌可危,继续留在这里,早晚要出安全事故。他四处游说,劝说相关部门,以安全为由,劝我们暂时迁出古寺,交由他来主持修缮。
话术说得冠冕堂皇,可一旦我们离开这座山,再想回来,几乎就不可能。
这天下午,镇上的工作人员再次上山。带来这份口头的劝导。
慧衍师太没有立刻反驳,把我们整理好厚厚的一叠卷宗递过去。牌匾被砸的照片、墙根堆放的柴草、墙外发现的汽油桶物证记录、土地的历史档案,还有周总几次上门谈话的记录,一一摊开在桌上。
“房屋损毁,是暴雪加上人为骚扰胁迫之下造成。我们愿意自筹资金逐步修缮,但不能借安全的名义,把道场拱手交给外来商人。”
工作人员翻看完整套材料,神色凝重,表示会如实向上汇报,但也提醒我们,外界舆论压力确实很大,处境非常艰难。
工作人员下山之后,院内又陷入沉寂。
张桂兰坐在炭火边搓着冻裂的双手,声音带着疲惫:“明明什么错都不在我们,偏偏要步步退让。只想安安静静过日子,怎么就这么难。”
知予坐在一旁,翻看整理好的证据。
“现在就看上级部门能不能正视全部事实。如果外界只看见房屋坍塌这一件事,我们百口莫辩。”
傍晚,我独自走到山门。破裂的木牌匾被我们小心拆卸下来,放在廊下,上面的裂痕触目惊心。放眼望向山下,村落隐在暮色之中。
我想起从前,在老家的屋子里,我小心翼翼做人,换来的是无休止的压榨。来到寺院,一心劳作,不与人争,却躲不开名利带来的恶意。
我原本以为,只要自己不去伤害任何人,苦难就会绕开我。活到四十岁才明白,灾祸的降临,很多时候无关你的品行,只关乎别人想要从你这里拿走什么。
夜色慢慢笼罩山林,又轮到我守夜。我裹紧厚棉袄,拿起手电,沿着院墙一圈一圈慢慢走动。脚踩残雪,咯吱作响。山林漆黑,不知道暗处是不是正有眼睛盯着这座寺院。
走到大殿门外,殿内烛火摇曳,一点微光透过窗纸透出来。钟声早已歇下,四下万籁俱寂。
慧衍师太还在殿内静坐。看见我路过,她轻轻推开殿门。
“夜里寒冷,多注意四周。”
“师太,我们会不会最后还是守不住这里。”我低声问出埋藏心底最恐惧的疑问。
她沉默片刻,晚风拂动她的衣袂。
“结果如何,我们无法掌控。但我们可以守住当下,守住本心。能多守一日,便守一日。”
我继续握着手电走向院墙深处。
风雪还没有彻底过去,暗处的对手依旧虎视眈眈。我们没有害人,可俗世的风浪,依旧死死裹挟着这座深山古寺,裹挟着我们每一个人。没有退路,只能一步一步硬扛下去。
往后的几日,没有发生激烈的冲突,可压抑像一层湿冷的雾气,笼罩整座山寺。
上交的材料递上去之后,迟迟没有等来明确答复。我们只能日复一日做着手头的事。白天加固封堵好倒塌厢房的帆布围挡,打扫殿堂,清点库房仅剩的粮食。夜里照旧分班巡夜,手电的光束反复扫过围墙、树丛、山门。每个人睡眠都严重不足,眼底的青黑消不下去,脸上褪去血色。
山下的流言依旧在发酵。不少人只看见寺院房屋坍塌,断章取义,全然看不见背后被人骚扰恐吓的全部经过。偶尔有零星路人上山,也只是站在远处观望,不敢踏进山门。布施几乎断绝。
粮食一天天消耗,米缸越来越浅。张桂兰精打细算,一日两餐的杂粮粥,粥水越熬越稀,配上腌制的干菜,很少能见得到主食之外的东西。没有人抱怨,可饥饿与拮据实实在在压在每个人身上。
这天晌午,山门口传来汽车引擎的声响。
不是周总,来了几位本地的居士。他们心里挂念寺院,偷偷绕开镇上闲言碎语,背着米面、一袋土豆,踏雪上山。
放下物资,其中一位居士满脸忧虑。
“山下情况很不好,周总四处活动,不少人被他拉拢。很多不明真相的人,都在说这座古寺应当交由商人接管改造。还有传言,说再过一段时间,就会下达通知,让寺里人员临时搬离。”
听完这番话,院内气氛沉到谷底。
一旦勒令临时迁出,这片道场就会落入对方的圈套。
送走前来送物资的居士之后,我们几个人聚集在炭火盆旁议事。
张桂兰指尖不停揉搓,声音带着颤抖:“难道我们拼到最后,还是要被赶出去?我们什么错都没有。”
知予眉头紧锁:“现在不能坐以待毙。一部分公道,等不来别人主动送给我们。我们手上全套物证完整,要寻找到愿意客观倾听的渠道,把整件事完整的前因后果如实递出去,不能任由单方面的说辞盖过真相。”
慧衍师太微微点头。
“但万万不可造谣控诉,只陈述客观事实,交出物证,是非交由公论。我们修行之人,不逞口舌之狠,却也不能任人肆意宰割。”
午后,我独自走到后院。坍塌的屋舍被帆布蒙住,寒风一吹,帆布哗哗作响。脚下残雪半融,泥泞混杂碎砖瓦砾。
我站在这里,想起自己这一路。四十年来,在家中谨小慎微,依旧逃不过血缘带来的伤害;我挣脱出来,来到深山,本以为寻到一处可以安身的归宿。我没有算计谁,没有伤害谁,只求粗茶淡饭,晨昏礼佛,安安静静过完往后的日子。
可世俗的欲望,翻山越岭也要追过来。
原来世间没有一处天然的避风港。家庭不是,山林古寺也不是。安分守己与世无争,并不等于可以免于风雨。灾祸有时候,不在乎你是不是好人,只在乎你手里握着别人想要的东西。
心里涌上一阵无力,鼻尖发酸。我仰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不让眼泪落下来。
傍晚天色迅速暗下去,又到了守夜的时候。
今夜轮到我和知予搭档。我们裹上厚重棉衣,手电握在手里,开始绕院墙巡查。雪水融化,地面泥泞湿滑,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小心。山林静得可怕,只有风吹树枝的呜咽。
我们走到后山围墙,仔细查看墙根,确认没有被人偷偷堆放易燃之物。
“如果真的有一天,我们被迫离开这里,我们该去哪里?”我压低声音问。
知予停下脚步,望向沉沉的山林。
“我不知道。可只要我们几个人还在一起,本心没有丢,就算离开这座院子,也不算彻底输掉。真正可怕的不是失去房屋土地,是为了活下去,把自己的底线给丢掉。”
就在这时,远处山下,传来了汽车的车灯。两道刺眼的白光,顺着盘山小路,一点点朝着山上靠近。
深夜,不该有访客上山。
我和知予对视一眼,两个人的心,瞬间提了起来。手电光束立刻对准山门方向,院内的警示竹哨,已经握在了手心。
车子慢慢靠近山门,引擎的轰鸣,在寂静的山谷之中格外清晰。不知道这一回,前来的,又会是什么风波。
汽车停在山门之外,车灯晃得人睁不开眼。引擎熄灭之后,山里瞬间又落回死寂。车门打开,走下来的不是周总,也不是闹事的村民,是两名穿制服的工作人员,还有一位派出所的民警。
我们立刻吹响竹哨,院内剩下的人迅速聚拢过来。深夜到访,所有人心里都绷紧了弦。
慧衍师太披上外衣,走到山门处接待。
“深夜叨扰,实在抱歉。我们接到多条综合反馈,既要核查房屋安全隐患,也收到你们递交的全套举报材料,今晚过来再次核实情况。”
一行人踏进院子,手电四处扫过坍塌厢房的帆布围挡、裂了缝的廊柱,又走到墙根,查看我们标记留存的现场痕迹。我把一叠照片、笔录、物证记录全部搬出来,一页一页摊开在石桌上。
灯光落在那些照片上:被砸裂的牌匾、墙根的柴草、墙外丢弃的汽油桶,每一张都清清楚楚。
工作人员仔细翻阅,时不时向我们问话,知予条理清晰,把周总如何借捐款图谋寺院、煽动村民土地纠纷、接连暗中骚扰恐吓的经过,客观复述一遍,不添情绪,只讲事实。
民警也补充,多次出警记录全部在册,只是暂时没有抓到直接作案人。
问询持续了两个多时辰。夜色越来越深,山风穿过空荡荡的院落,帆布被吹得哗哗作响。
问询结束,领头的那位工作人员面色凝重。
“全部情况我们已经掌握。房屋确有老化损毁,需要修缮。但目前没有依据要求你们全员搬离。关于外来商人意图介入寺院管理、多次滋扰的线索,我们会向上如实呈报。同时会协调村委,重新复核后山土地权属问题。”
这番话落下来,压在我们心口的一块巨石,稍稍松动,却没有完全落地。
“但是你们也要做好心理准备,事情不会一夜之间全部解决。后续依旧要小心自身安全,坚持夜间巡逻保护好自己。”
说完,一行人便驱车下山。车灯的光亮,顺着盘山路一点点远去,消失在山谷拐弯处。
院内终于松了一口气,却不敢彻底放松。
张桂兰长长呼出一口气,冻得通红的手揉着太阳穴:“总算没有勒令我们迁出。可这只是暂时的,对方不会就此收手。”
慧衍师太望着沉沉夜色:“只是争取到喘息的时间。危机还没有解除,只是暂缓。”
今夜依旧不能卸下防备,照旧轮流守夜。
后半夜轮到我值守。月色薄薄铺在残雪之上,到处冷冷清清。我握着手电,慢慢绕着院墙行走。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想这一路。
从前在家里,我拼命想要的,不过是不被打骂,不被无休止数落。来到山寺,所求也不过是粗茶淡饭,晨昏安稳。我不曾算计,不曾伤害任何人。可俗世的贪念,跨过山岭,一次次逼到眼前。
原来真正的修行,不是坐在没有风雨的屋子里念经。恰恰是风波扑面,进退两难的时候,依旧守住自己的心。
天边慢慢泛起一点鱼肚白,漫漫长夜快要熬到尽头。
可平静仅仅维持了两天。
这天上午,山上来了几个自称志愿者的年轻人。背着背包,态度和善,说听闻寺院遭遇难处,自愿过来帮忙干活修缮房屋。
接连经历这么多算计,我们不敢轻易轻信外人。知予上前细细盘问,对方应答滴水不漏,说听闻我们处境艰难,不求回报,只为出力护持道场。看模样干干净净,谈吐有礼。
院里人手实在太过紧缺,修缮废墟、劈柴打扫处处缺人。几番斟酌之后,慧衍师太允许他们暂时留下,但是明确告知,一切行动都要在众人视线之内。
几个年轻人干活十分勤快,搬砖、扫雪、整理柴火,不怕苦不怕冻。一开始,所有人稍稍放下一点戒备。
我心里隐隐留着一丝不安。平白无故,怎么会恰好在这个风口上,突然冒出一批志愿者上山帮忙。
到了傍晚,事情露出端倪。
我回寮房取工具,路过会客室窗外,无意间听见里面压低的交谈声音。是那几个新来的年轻人,正在对着手机低声汇报。
“已经顺利留在寺里,里面人的情况,我都记下来了,内部的矛盾、粮食储备,还有上交材料的细节,全部摸清……”
我的后背瞬间窜起一阵寒意。
他们哪里是来帮忙修缮寺院,是周总派过来,安插进来的眼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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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女主蹉跎至四十岁,逃离压榨自己的原生家庭,来到深山古寺。这里没有亲情绑架,不用被迫妥协,在晨钟暮鼓中疗愈满身伤痕。后续会有家人寻上山对峙,不强行原谅,主打自我救赎。日更,欢迎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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