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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茶馆买卖 汉口法租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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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口法租界与华界交界处的“临江春”茶馆,向来是全华中最为特殊的一块金融与物流暗盘。
这里背靠汉口烟波浩渺的长江码头,前临租界洋行的洋楼高楼。茶馆里摆着几十张油光水滑的红木方桌,堂前挂着“货通天下”的黑底金字巨匾。每日清晨,汉口城里的洋商买办、华商巨擘、船东领班以及私货掮客,都会聚在此处。喝上一壶一两银子一两的顶级龙井,手藏在长袍大袖里互相比划捏指头,几分钟内便能敲定几万甚至几十万现洋的货物大宗买卖。
此时,临江春茶馆二楼临江的“聚贤阁”雅间内,沉香缭绕,气氛却压抑得令人窒息。
茶案主位上,坐着一位年近五旬、身穿深灰色丝绸马褂的老者。他手中把玩着两只温润如玉的和田白玉胆,眼神锐利如鹰,浑身散发着上位者的沉稳与威严。此人正是汉口洋商买办公会会长、兼任法租界大华轮船公司大股东的陈万泰陈老掌柜。
在陈万泰身侧,站着两名身材魁梧、腰间鼓囊囊的精干保镖。而在茶案对面,则坐着身穿藏青色长衫、神色自若的魏连升,以及坐在旁边如坐针毡、额头渗汗的周富贵。
陈万泰手中盘动的玉胆微微一停,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声。他缓缓抬起眼皮,用一种审视而带有一丝冷意的目光打量着眼前的魏连升。
“魏账房,老夫听说昨儿个汉口稽查局封了汉口商会的大门,水运帮翟大炮更是带人围了祝广坤的大宅,逼得祝广坤躲进日本领事馆不敢露面。”陈万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语气平静得看不出喜怒,“这一切的火苗,听说都是你这个恒锐商行的小账房点起来的?”
魏连升微微一笑,双手端起茶杯朝陈万泰示意,随后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答道:“陈老掌柜过誉了。祝广坤走私鸦片偷逃官税,又暗中拿汉口华界的码头产权去讨好日本三井洋行,此乃自作孽不可活。魏某不过是将账目上的事实陈述给沈局长与翟龙头罢了。正义或许会迟到,但账目从不会记错。”
陈万泰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好一个账目从不会记错。不过,小魏账房,你今儿个托人花了大价钱把我约到这临江春茶馆来,恐怕不是为了陪老夫聊祝广坤的落魄吧?听说你昨天把天福茶楼几十个小散户拿命攒下的湖州生丝和上等桐油打包吃下,如今这批货权全压在水运帮的二号库房里。你手里握着这些烫手山芋,是想卖给老夫?”
周富贵在旁边听得心脏提到了嗓子眼,紧紧盯着魏连升。
魏连升放下茶杯,眼神直视陈万泰,开门见山道:“陈老掌柜不愧是汉口买办界的泰斗,一眼便洞穿了魏某的来意。不错,魏某今日正是来找陈老掌柜做这笔生丝与桐油的买卖。”
“哈哈哈哈!”陈万泰突然放声大笑,笑容里却透着无尽的冰冷与嘲讽,“魏账房,你怕是老糊涂了,还是以为老夫老糊涂了?如今祝广坤虽然被困,但三井洋行在汉口的势力依然如日中天!藤野昨天已经发了通缉与□□,凡是汉口的洋行与船东,谁要是敢收你手里那两百担生丝与桐油,就是公然与三井洋行为敌!在汉口这一航线上,三井洋行的汽船占了半壁江山,谁敢撬他们的饭碗?”
陈万泰将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扣,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老夫的大华轮船公司虽然靠着法租界,但也没必要为了你这两百担货物,去得罪势力庞大的三井洋行。你这笔买卖,老夫不做,也不敢做!”
面对陈万泰斩钉截铁的拒绝,周富贵吓得脸色惨白,下意识地拉了拉魏连升的衣角,示意赶紧撤退。
可魏连升的面容上却没有丝毫慌乱,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他微微前倾身体,双眼如猎鹰般死死锁定陈万泰,语气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诱惑与冷冽。
“陈老掌柜,您说您不敢得罪三井洋行,但在魏某看来,这不仅不是风险,反而陈老掌柜您这辈子等得最久、也是最大的一场泼天富贵!”
陈万泰眼神一凝,把玩玉胆的手瞬间停住:“哦?泼天富贵?魏账房,老夫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还多,大言不惭可救不了你的命!”
魏连升从长衫内口袋里摸出一份早已拟定好的合同草案,缓缓推到了陈万泰面前。
“陈老掌柜,三井洋行之所以能垄断汉口到上海的生丝与桐油出口,凭的不是他们的货有多好,而是他们控制了汉口七成的水运出口出运单与轮船仓位。”魏连升压低声音,字字珠玑,“他们长期压低汉口华商货主的收购价,转头在上海租界以三倍的高价卖给英美洋行,中间赚取高达两百的暴利!这暴利本该属于我们汉口华商,也本该属于您陈老掌柜的大华轮船公司!”
陈万泰眼角急剧跳动了一下,魏连升这番话直击他心中的痛处。大华轮船公司苦于三井洋行的挤压,航线利润被压缩得只剩残渣,他早就对三井洋行的垄断恨之入骨,只是苦于没有破局的筹码。
魏连升见状,立刻抛出了最致命的杀招:“陈老掌柜,我手里的这两百担湖州生丝与桐油,是汉口散户最后的优质现货。我不要现洋,也不要您高价收购!我按照上海市场原价的七折,将货权全部转让给您的大华轮船公司!”
“七折?!”
陈万泰倒吸一口凉气,连他身后的两名保镖都露出了极其震惊的神色!
上海市场的七折!这意味着只要陈万泰接下这批货,装上大华轮船公司的货轮运到上海,一趟水路下来,扣除运费与完税,纯利润将高达整整八千现洋!
这几乎是大华轮船公司半年的纯利润总和!
“你……你居然出七折?”陈万泰眼神炽热起来,但商人的警惕让他迅速冷静下来,沉声问道,“魏账房,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你开出这么低的折扣,条件是什么?你又如何保证这批货能安全上船?”
“我的条件只有三个。”魏连升伸出三根手指,神色冷峻而坚定,“第一,大华轮船公司必须立刻签下运送协议,三日内派两艘法租界护航的千吨级货轮,停靠在水运帮把持的二号码头直接装货!”
“第二,货上船后,您必须凭这批货物在上海英美洋行的预付汇票,向聚德当出具见票即付的一万五千现洋法租界银行承兑汇票,帮我平掉聚德当沈半城的远期庄票!”
“第三,运往上海的这批货,仓单提单上必须写恒锐商行与大华轮船联合承运的名字!”
听到这三个条件,陈万泰陷入了极度的震撼与沉思之中。
魏连升这一招“借船出海,利诱破局”,简直精妙到了极点!
首先,利用七折的惊人暴利,彻底勾起了陈万泰与三井洋行抢夺出口航线的野心;其次,借助法租界的轮船与护航背景,直接无视了三井洋行在华界码头的封锁;最绝的是,魏连升根本不要一分钱现金,而是直接用陈万泰的信用汇票,完美平掉了他之前开给聚德当沈半城的虚票!
一旦这笔买卖做成,魏连升不仅瞬间解除了聚德当三万现洋债务的危机,还借着大华轮船公司的势,强行打通了恒锐商行通往上海的顶级大洋运通道!而陈万泰则赚得盆满钵满,顺势撕开了三井洋行垄断水运的铁板一块!
这是赤裸裸的阳谋!是双赢的绝局!
“妙啊……真妙啊!”陈万泰抚掌叹息,眼神里的轻视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对眼前这个年轻账房深深的敬畏与佩服,“小魏账房,老夫原以为你只是个守着死账的木讷书生,没想到你对人心、利率、航线与局势的洞察,竟然犀利至此!阎顺水收了个好徒弟啊!”
魏连升微微拱手:“陈老掌柜夸奖了。这世上的账,无非是利益与人心的博弈。利益够大,铁板也会融化。不知陈老掌柜,这笔买卖,接还是不接?”
陈万泰眼神定如磐石,重重一拍桌子:“接!为什么不接?!送到嘴边的肥肉,老夫若是吐出去,岂不成了天下第一等傻瓜!只要你的货能顺利运下水运帮的码头,老夫的法租界轮船,绝对准时接应!”
“口说无凭,落印签契!”魏连升从怀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红签契约,平铺在茶案上。
陈万泰毫无犹豫,取下大拇指上的翡翠扳指,蘸饱了鲜红的印泥,重重地在契约上落下了陈氏大华轮船公司的公章与私章!
红印落定,契约成立!
周富贵看着那份盖着大华轮船公章的契约,整个人激动得头皮发麻,几乎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原本是一场必死无疑的绝局,居然在魏连升的一番言语与算计下,生生扭转成了通往上海的滔天商机!
然而,就在魏连升收起契约、准备起身的瞬间,雅间的木门突然被“砰”的一声狂暴撞开!
几名身穿日本三井洋行西装、腰佩长刀的日本浪人,在三井洋行总干事藤野的带领下,杀气腾腾地闯了进来!
“陈会长!你好大的胆子!”
藤野脸上的伤痕还未痊愈,眼神凶狠如毒蛇,手里握着一把精致的勃朗宁手枪,直指陈万泰与魏连升,厉声怒吼道:“陈万泰!你居然敢私下与恒锐商行这小子签契约!你难道不知道三井洋行已经封杀了他吗?!你这是公然破坏汉口商会的规矩,想与我们大日本帝国为敌吗?!”
雅间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陈万泰的两个保镖立刻拔出腰间的勃朗宁手枪,与日本浪人拔刀相向,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
陈万泰脸色一沉,起身冷笑道:“藤野总干事!这里是法租界的临江春茶馆,可不是你们日本租界!老夫是合法商人,跟谁做买卖是大华轮船公司的自由,还轮不到你一个洋行总干事来教我做事!”
“你!”藤野气得面部肌肉剧烈抽搐,随后将枪口猛地转向魏连升,眼中爆发出残忍的杀意,“老头子我动不了,但这个小账房,今天休想活着走出临江春!”
几个日本浪人闻言,刷的一声拔出雪亮的日本刀,寒光闪烁,逼近魏连升!
周富贵吓得尖叫一声,缩在魏连升身后剧烈发抖。
面对冰冷的枪口与雪亮的刀锋,魏连升却缓缓站直了身躯。他伸手整理了一下藏青色长衫的领口,脸上的表情平静得令人发毛。
他越过日本人的刀锋,看向藤野,冷冷地吐出了一句话:“藤野总干事,你动我一下试试。只要我今天少了一根头发,半个时辰后,你们三井洋行在汉口设立的八个私设鸦片地下金库账号,就会原封不动地出现在法租界巡捕房与英国领事馆的桌子上!”
“什么?!你……你怎么会知道那些账号?!”
藤野如遭雷击,双眼瞬间张得巨大,连握枪的手都开始剧烈颤抖起来!
那些账号是三井洋行在华中地区最核心的地下洗钱网络,一旦被英法租界掌握,不仅三井洋行要面临巨额罚款与驱逐,连他这个总干事也会被剖腹谢罪!
“阎老掌柜生前记下的账,可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魏连升上前一步,用胸膛直接顶住了藤野手里的枪口,眼神凌厉如刀,“藤野先生,算盘在我手里,这盘棋怎么下,现在由我说了算!带上你的人,滚!”
藤野额头上滚下豆大的冷汗,眼神里充斥着惊恐与挣扎。他看着眼前这个毫无惧色、仿佛能看穿一切的年轻账房,手里的枪竟无论如何也不敢扣动下扳机!
许久,藤野狠狠咬了咬牙,收起手枪,用日语暴怒地吼了一句:“退!”
几个日本浪人狠狠收刀入鞘,跟着藤野狼狈不堪地逃出了临江春茶馆。
危机瞬间化解。
陈万泰看着魏连升那挺拔而冰冷的背影,眼中满是无尽的惊叹与忌惮。他深深吸了一口沉香气,低声道:“魏账房,果真是胆识过人!三日后,二号码头,老夫的大船准时等你的货!”
“陈老掌柜,三日后见。”
魏连升抱拳一躬,收好契约,带着惊魂未定的周富贵,大步踏出了临江春茶馆。
江风呼啸,长江水卷起滔天巨浪。魏连升站在码头岸边,望着翻滚的江水,眼神深邃。
第三重局已经铺开,三日后的二号码头,将是生丝装船、彻底撕裂三井洋行封锁的终极决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