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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浮城脚下 路很长,她 ...

  •   路很长,她走了半天,从黑潮口到浮城脚下,七里,来时半天,回去也是半天,但回去的路不一样,来时她是被人押着走的,回去时路在她自己脚下,她却不知道路通向哪里,浮城的影子越来越近,不是光,是暗,浮城投下的影子比浮城本身大,像一块灰色的布盖在地面上,影子边缘有一圈光,云阵反射的,灰色的。
      她踩着自己的影子走,影子很长,拖在身后,像一条尾巴,她低头看,影子的形状和她一样,但影子的手是空的,她的手里有布袋,路上没有人,荒地,灰土,偶尔冒出来的铁锈色杂草,风从浮城方向吹过来,带着味道,但这次不是活的,是死的,像鱼腐烂到最后阶段,味道反而淡了。她走得很慢,脚底板泡过黑潮的泥浆,现在起了皱,像老人的手,每走一步都疼,但她没停。
      她看见前面有东西,不是建筑,是墙,浮城的墙,墙很高,从地面一直延伸到云层里,墙是骨头的白,像很多骨头磨成粉,混在泥里砌成的,墙脚下有一个关着的铁门。
      门旁边站着一个守卫,穿着净族的灰色制服,手里拿着一根铁杖,铁杖顶端有一个球,球里发出灰绿色秽光,走过去,守卫看着她,他的脸很白,没有表情,眼睛是灰色的,没有焦点,像沈惊骸的眼睛,但沈惊骸的眼睛里有雾,这个人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杂役。”她说。
      守卫没说话,他低头看她的手,她的手上有血,干了的血,从拇指到手腕,全是血痂。
      “净值?”守卫说。
      “零点一。”
      守卫的手抬起来,铁杖顶端的球亮了一下,灰绿色的光扫过她的身体,像在扫描。
      “秽刻者。”守卫说,不是问句,是判断。
      她没回答,她只是看着铁门,铁门上有一个小窗,小窗里面是黑的。
      “巡察提前了。”守卫说,“三天后变成今天。”
      她的心跳快了一下,闵流钰在脑子里动了一下,像被惊动的蛇,“今天?”
      “对。”
      “为什么?”
      “黑潮退了三寸。”守卫说,“秽流异常,需要排查。”
      她想起来,她在井底刻了秽刻,黑潮退了三寸,净族检测到了。
      “你进去。”守卫指了指铁门旁边的一个小门,小门是开的,“登记。”
      她走进小门,里面是一个房间,很小的房间,四面墙都是白色的,墙上有一个窗口,窗口后面坐着一个人,穿着净族的制服,但袖口有徽记,是净族的人。
      “名字。”窗口后面的人说。
      “闵流钰。”
      “净值?”
      “零点一。”
      “职业?”
      “杂役。”
      “秽刻?”
      她看着窗口后面的人,他的脸很年轻,但眼睛很老,像看了太多东西,看腻了。
      “有记录。”窗口后面的人低头看一块玉简,干净的玉简,表面有字,“闵流钰、扫尘院杂役、巡察事件挡前、净值波动零点一、排污口秽流接触、黑潮口秽刻搭桥,确认秽刻者。”
      他抬起头,看着她。
      “你被征用了。”
      “征用?”
      “浮城需要秽刻者。”他说,“补天需要。”
      她没说话,补天需要秽刻?秽刻是连接,补天是填补,连接和填补不一样。
      “跟我来。”他站起来,从窗口后面走出来,他比她高一个头,灰色制服很合身,袖口的徽记是一个圆圈,中间有一道裂缝,跟着他走出房间,外面是浮城内部,不是她想象的那样,不是金碧辉煌,是灰色的。到处都是灰色的,地面是灰色的石头,墙是灰色的石头,天花板是灰色的石头,只有光是灰绿色的,从墙缝里渗出来的。走廊很长,两边有很多门,门后面有声音,不是人声——是机器的声音,嗡嗡的,像很多人在同时念经。
      “补天塔。”他说,“浮城的核心。”
      她抬头看,走廊尽头有一个楼梯,螺旋上升,看不到顶。
      “上去。”他说。
      开始爬楼梯,楼梯很窄,只能一个人走,她的脚底板疼,每踩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她没停,爬了很久,楼梯转了一圈又一圈。灰绿色的光从墙壁上的裂缝里透出来,裂缝的形状像天裂,这就是补天的地方吗。上面是一个房间,很大的房间,圆形,天花板是透明的,她能看见云层,九层云阵,灰色的云,一层一层地叠着,云层上面是什么?她不知道。
      房间中央有一个池子,圆形的池子,池子里是光,灰绿色的光,像黑潮的光,但更亮,更纯。池子旁边站着一个人,穿着净族的最高制服——白色的长袍,袖口有金色的徽记,他的脸很老,但眼睛很亮,像阿竹的眼睛,但阿竹的眼睛她想不起来了。
      “闵流钰。”老人说,声音很轻,但很稳,“秽刻者。”
      她没说话,看着池子,池子里的光在动,像水,但比水稠,像油,但比油亮。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老人问。
      “补天池。”她说。
      “对,但补天池不是池。”老人走到池子旁边,“是伤口,是此界的灵气。”
      她看着池子,灰绿色的光在动,像呼吸。
      “天裂了九千年。”老人说,“每填一道缝,抽走一界人的记忆,抽干净了,天就补好了,但补好的天下面,全是空壳。”
      她想起来老鬼的话,一样的话。
      “秽刻是连接。”老人说,“被删除的东西还在,只是看不见,秽刻让它们被看见。”
      他转过身,看着她。
      “我需要你刻。”
      “刻什么?”
      “刻池子,让石头记住。”
      她没说话,她看着池子,池子里的光突然变亮了,像在回应她。
      “刻了会怎样?”
      老人说,“让被净焰烧空发白的石头重新被看见。”
      她想起来井底的暗红色纹路,想起黑潮退了三寸。
      “代价呢?”她说。
      老人沉默了,他看着她,眼睛很亮。
      “每次用秽刻都丢失部分记忆。”他说,“你用了两次,丢了两条。”
      她没说话,她摸了摸布袋,八块玉简,裂纹那块在最底下。
      “你愿意吗?”老人问。
      她想了想,但她没说。她只是走到池子旁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池子,灰绿色的光碰到她的手指,不烫,是凉的,像冷凝水。接着用锈刀在池子边缘刻了一道线,一道暗红色的线,从池子边缘延伸出去,爬上地面,爬上墙壁,爬上天花板,像血管,像桥。
      秽刻亮了,暗红色的光从刻痕里涌出来,和灰绿色的光混在一起,变成了紫色,像淤血,像活着的颜色。池子里的光开始变化,不是均匀地亮了,是有了纹路,像云,像脸,像很多脸。
      她看见脸了,很多脸,阿竹的脸、阿草娘的脸、沈惊骸妹妹的脸、老鬼的脸、阿七的脸、很多人的脸、被删除的脸与被抽走的记忆。
      “让石头记住。”她轻声说。
      池子亮出紫色,像一颗心脏在跳。老人站在她身后没说话,他的眼睛里映着紫色的光。
      她刻完了,手在抖,锈刀掉在地上,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拇指的骨头露出来更多了,血在流,但血是紫色的,不是红的。
      我丢了什么?阿芜在脑子里,很安静,像死了一样。
      她想不起来,但她知道丢了,像口袋破了一个洞,东西掉了,不知道掉了什么,但口袋轻了,她丢了第三条记忆。哪条?她不知道。
      她站起来,腿软,她扶着池子边缘,池子里的紫色光慢慢暗了,变成了暗红色,像血。
      “今天浮城有光。”她说。这句话是废话,但她知道它不是。因为她在记账,她在记浮城的光,记池子里的脸,记她丢失的记忆。
      老人看着她。眼睛很亮。
      “你刻了什么?”他问。
      “废话。”
      “哪句?”
      她想了想,她不记得自己刻了什么,秽刻的时候她没想,阿芜也没想,闵流钰只是刻了,刻了什么她不知道。
      她从布袋里掏出一块玉简,不是裂纹那块,是另一块,她用锈刀在玉简上刻字,刻得很慢,每一刀都用拇指比划。
      刻完五个字:今天浮城有光。
      她把玉简放进布袋,和那七块放在一起,现在八块了。
      她还没想好八块值什么,但浮城有光,紫色,像活着的颜色。
      她转身走向楼梯,腿不软了,走下楼梯,一步一步,灰绿色的光从墙壁裂缝里透出来。走到门口,铁门开着,守卫还在,铁杖顶端的球亮着,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活着的味道。
      她走出去,浮城的影子罩着她,灰色的光里站在浮城脚下,回头看了一眼那面白骨砌成的墙,墙很高,一直延伸到云层里,这里面关着很多脸,很多名字,她把它们放出来了一点点,就一点点。
      然后她转过身,往黑潮口的方向走,她知道三天后的巡察已经变成了今天,她也知道铁面就在某处等着她。
      风从浮城方向吹过来,她把手按在衣襟里的布袋上,八块玉简硌着肋骨,每一步走的都踩得很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浮城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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