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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组长沈惊骸 黑潮口在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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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潮口在浮城东北方向距离七里。巡察使的调令上写着:闵流钰,杂役,调往黑潮口排污组。排污口秽流接触者,需隔离观察。
不是走过去的,是被人拖过去的,或者说,是被人“分配”过去的。闵流钰知道那不是理由,理由是她挡了铁面的路,理由是她说了那句废话,理由是她的净值在巡察事件后的纯净有了波动,有波动就需要观察,观察的地方叫黑潮口。
她背着布袋,七块玉简,裂纹那块在最底下,布袋外面罩了一层油布防水,是阿草娘给的。下调令前阿草娘没说话,只是把油布扔给她,她接住,油布上有霉味,也有阿草娘手上的铁锈味。
路上用了半天,浮城的地势是倾斜的,越往东北越低,空气越来越重,像有人在天上看,用一根手指压着地面,走到最后两里,她开始闻到那种味道,活的味道。
黑潮口不是口,是一个巨大的竖井,直径大约十丈,深不见底,井口四周围着铁栅栏,栅栏上挂着铁链,铁链上拴着滑轮和绞盘。绞盘旁边站着两个人,穿着净族的灰色制服,但制服上沾满了暗绿色的污渍,像被泼过秽流又晾干的,他们的脸很白,不是干净的白,是失血过多的苍白。
她走过去,绞盘旁边那个高个子抬头看她,眼睛是灰色的,没有焦点,像蒙了一层雾。
“新来的?”他说,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在读说明书。
“闵流钰,调到排污组。”
“沈惊骸。”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旁边那个矮个子,“他叫阿七,我是排污组组长。”
沈惊骸,名字很干净,但脸不干净,脸上有一道疤,从左边眉骨一直划到右边下巴,像一条拉链,把脸分成两半,疤是旧的,但颜色很深,紫黑色,像阿草娘脸上的肿痕,但更长。
“报告说你的净值有波动。”沈惊骸说。
他看了她一眼,这次有焦点了,焦点落在她的手上——她的拇指,指甲全秃了,边缘结着痂。“还是秽刻者。”他说,不是问句,是判断。
她没回答,只是看着井口,竖井下面有声音,不是水流声,是风声,但风不应该从下面往上面吹,风是倒的,从地底深处往上吹,带着黑潮的腥味。
“今天下去吗?”她问。
“等黑潮退。”沈惊骸转身走向绞盘旁边的棚子,“退了再下去清淤。”
她跟着走进棚子,棚子里堆着工具,铁钩、铁桶、绳索,还有几把锈刀。墙上钉着一块木板,木板上刻着划痕,不是老鬼那种刻痕,是数字。她凑近看,数字很大:八十七。
“净值八十七。”沈惊骸说,他站在她身后,声音很近,“够用了。”
“够什么?”
“够活着。”他指了指棚子外面、竖井的方向,“黑潮来的时候,净值低于五十的,下去就上不来。八十七,能上来。”
她没说话,看着那个数字。八十七,比她的净值高八百七十倍,但她不觉得他比她更够活着。
“你妹妹呢?”她说。
沈惊骸的手停了一下,不是颤抖,是僵,像生锈的齿轮突然被卡住,他的手指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收回去,握成拳。
“什么?”
“你手上的茧。”她说,“右手无名指和中指,是编东西磨出来的。不是编绳子——是编辫子。你给你妹妹编过辫子。”
沉默间棚子外面的风声突然变大了,倒风从地底往上吹,吹得铁栅栏发出呜呜的哭泣。
“也对,净值八十七的时候,我才敢想她。”沈惊骸说,声音很平,还是那种照本宣科的语气,“低于五十,想她会疼,疼会影响任务,不能影响到自己。”
她看着他,他的脸还是那副没有表情的样子,但那道疤的颜色好像深了一点点,紫黑色变成了深紫色,像淤血在扩散。
“她叫什么?”
“不用还了。”
“什么?”
“我说,不用还了。”他转过身,背对着她,走向棚子门口,“组里包饭去吃饭,吃完准备,黑潮快来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他的右手无名指上有一圈很浅的痕迹,是戒指的痕迹,但净族不允许戴戒指,所以他摘了,痕迹还在,像一道没刻完的字。
她习惯性的咬了咬拇指,痂又被咬破了,血珠渗出来,她舔掉。
“八十七。”她对着空气说,“值一条命。”
然后她走出棚子,走向井口,往下看,竖井很深,底下是黑的,但黑里面有一点点光,灰绿色的光,像排污口那种光,但更亮、更活,接着在井口蹲下来,从布袋里掏出一块新的废弃玉简,她路上寻了很久,终于找到一块没刻过的,用锈刀在玉简上刻字,刻得很慢,每一刀都要用指甲先比划一下,刻完五个字:今天黑潮来了。
她把玉简放进布袋,和那七块放在一起,现在八块了,她还没想好八块值什么。
黑潮来的时候没有声音,竖井底下的灰绿色光突然变亮了,像有人在地底点了一盏灯,然后猛地把灯芯拧大,光从井底喷上来,照在铁栅栏上,照在棚子上,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每个人的脸都变成了灰绿色,像死了一次。倒风突然变成了正压,从下往上,像有人在井底打了一个喷嚏,风里带着味道,那活的味道,这次她认出来了,是鱼的味道,但不是新鲜的鱼,是鱼腐烂的味道。
黑潮里全是死鱼,浮城的鱼,被秽流毒死的鱼,鱼死后沉入地底,在根须层腐烂,然后被黑潮翻上来。
“下去。”沈惊骸的声音从棚子里传出来,很平,没有慌。
阿七已经站在绞盘旁边了,他套上绳索,把铁钩挂在腰间,手在抖,不是害怕,是冷,黑潮的风是冷的,不是温度低,是那种“脏”的冷,身体在拒绝。
“我净值三十二。”阿七说,声音很小,像在自言自语。
“够了。”沈惊骸说,“三十二能下去。”
“上次黑潮,死了七个。”阿七说,“最低净值四十一。”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沈惊骸没回答,他推了阿七一把,阿七被推上绞盘平台,绳索收紧,开始往下降,平台慢慢沉入竖井,灰绿色的光吞没了他的脚、他的腿、他的腰、他的胸口、他的头,然后他不见了。
闵流钰站在井口旁边,看着绳索往下降,阿七在抖绳索,通过绳索传导着抖上来,像某种密码。
“他活不了,三十二不够,上次死了七个,最低四十一。这次黑潮比上次大,风压不一样,味道不一样,光不一样。”阿芜在闵流钰脑子里说。
“你怎么知道?”
“我闻过。”阿芜说,“排污口,秽流倒灌,味道一样,但比这个淡,这个更浓、更活。”
“他活不了”闵流钰现实中对沈惊骸说完,沈惊骸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下去救他。”
不是对她说的,是对另外两个杂役说的,那两个人站在绞盘旁边,穿着和沈惊骸一样的灰色制服,但袖口没有净族徽记,他们是工具,沈惊骸是组长,组长的命令就是任务。那两个人开始摇绞盘,绳索往上升,很慢,阿七在下面喊,听不清喊什么,但能听见声音在抖。然后黑潮变了,压力变了,竖井底下的压力突然升高,像有人在地底踩了一脚。
灰绿色的光猛地往上冲,冲出井口,冲上三丈高的天空,然后炸开,像烟花,但颜色是灰绿色的,像腐肉的烟花。风变成了浪,秽流从井底涌上来,是泥浆,灰绿色的泥浆,带着死鱼的味道,带着活的味道,泥浆冲上平台,冲到阿七身上,阿七的绳子在晃,晃得很厉害,他抓不住。
“绳断了!”有人喊。
闵流钰往前走了一步,脚踩在井口边缘,泥水溅到草鞋上,凉的,但比排污口那种烫好,看着底下阿七在泥浆里挣扎,他的绳子确实断了,是被黑潮的压力崩开的,他正在往下沉,沉入灰绿色的光里。
沈惊骸站在绞盘旁边,手放在绞盘把手上,但他没动,他在看,在看阿七下沉,他的表情没有变,灰色眼睛没有焦点,像在看一个实验。“净值三十二。”他说,声音很平,“不够。”
闵流钰看着他,然后看着井口,然后看着自己的手,一股熟悉的刺痛,秽流冲击到拇指上的痂又裂了,血珠滚下来,滴在泥水里,血是红的,在灰绿色的世界里红得很刺眼。
她想起阿竹,把玉简塞进床板底下说“认真的就不是废话”,后来他被“净化”了。她想起阿草娘,想起带牙印的秽薯,想起阿草娘说“什么都想护着,最后什么都没了”。
阿芜在脑子里说:别去,不值得,你下去也救不了。闵流钰没理阿芜,她解下布袋,把布袋交给旁边一个杂役。
“帮我拿着。”说罢,她跳进了竖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