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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影子和光 守藏吏没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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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藏吏没说话,他抬起手,掌心向上,那些光,发丝、刻字、玉简、布袋,全部飞起来,落进他掌心,光在他手里转,越转越快,最后凝成一片薄薄的、像水面的东西,水面上有影。
很小,七岁的她,缩在厨房角落,啃一块带牙印的秽薯,阿草娘背对着她,衣服破了,露出脊骨旁边的两道紫痕。
“我的肋骨比你多两根,断了还能长。”水影里的阿草娘说。
画面碎了,换成一个少年,头发乱得像鸟窝,把一块刻废的玉简塞进书架缝里。“你刻的,认真的就不是废话。”阿竹说。
碎了,换成一个老头,蹲在管道旁边,用碎瓷片刻木头。“一道值一条命,上次黑潮,死了七个,我刻了七道。”老鬼说。
碎了,最后是黑潮口,井壁上的刻痕,她跳下去之前,把布袋塞给旁边的人。“帮我拿着。”她说。
然后她跳了,水面碎了,光灭了。
她坐在原地,脸上湿的,不是汗,她抬手摸了一下,是水,她以为是顶层浇书的水漏到了三层,可地下三层没有雨,是她自己在流。
“你哭了。”闵流钰在脑子里说。
“没有。”
“你脸上是泪。”
“是漏水。”她说,“顶层在烧书,水浇下来,漏到三层了。”
阿芜记了一笔,她哭了。
守藏吏蹲下来,和她平视,他的眼睛很亮,映着火光。
“你现在知道我是谁了。”他说。
“守藏吏。”她说,“灰袍,三千年,你问过我一句话。”
“我不是守藏吏。”他说,“守藏吏是凡人的职衔,我死了三千年,骨头化成灰,灰还在阁里,他们叫我万藏阁之灵,或者,按你们杂役的叫法,藏书阁化灵。”
他伸手,点了一下她的眉心,没有碰到,离着半寸,可她感觉到了,像一滴冷水掉进额头上的伤口里。
“你有水灵根。”他说。
她闭了一下眼。
“控水之道。”守藏吏的声音很轻,像在念一本很旧的账,“水主润,下品灵根,你主藏属于主魂。你先前刻一句废话,神魂就多一分,你藏了十二年,按照主世界的说法,神魂早就练气圆满,快结丹了。”
闵流钰误打误撞修了的水灵根法门,主修的不是法力,是精神力,控水之道,先控己身之神,她刻废话,记废话,神魂就涨。“可法力引气入体、打通经脉那些,我曾在扫尘院听说过,原来这些都是真的。”她一直摸不着边际,也理不清,现在听到这些陈述反而理解了些许东西。
“你感受不到,就以为是假的,是因为万藏界的人大部分是空壳,况且有人偷你的灵气。”守藏吏说。
影子动了,墙上的影子从地上站起来,走到她背后,它没有脸,可她知道它看着守藏吏。
“你意外捡了一本残本。”守藏吏看着影子,“它原名叫《吸灵诀》,邪修留下来的,暗灵根修习法,秽刻的全本早被天火烧了,你捡到的是半张,还是被老鼠啃过的半张。”
闵流钰想起来了,九岁,她在扫尘院废纸堆里翻到一本黑皮书,封面上写着《秽刻修习总纲》,可里面只剩三页,第一页画着一个人影,影子从脚底下长出来,缠住主人的腰,第二页写:“以影为器,吸主之灵,可炼第二魄。”第三页被撕了,只剩一行小字:“道生一,……慎修。”
残本不全,她修了,因为她想活,水灵根让她神魂强,可神魂强不能挡拳头,她被执事鞭打,被杂役推下楼梯,被阿草娘骂“什么都想护着,最后什么都没了”。她想有个东西替她挡,按残本练,练了三年,练出个影子里的东西。
“道生一。”守藏吏说,“你本是一魄,水灵根主之,神魂强,感性,记账,护短,爱藏废话——这是你的主魄。你自己叫它什么?”
“闵流钰。”她说。
“这是你明面的名字”守藏吏点头,“想护着所有人的那个。”
“那它呢?”她指影子。
“你还有个暗灵根,不过残本修出来的第二魄,藏在影子里,依附在这个灵根之上,吸你修为过活,所以你练气三层,它吸了你九层的功,可它替你挡危险,你打不过的时候,它顶号,冷,快,算得清管道有几根、铁面会往哪边追的阿芜。”
影子往前挪了半步,光被它挡住,地上多了一块黑。
“我吸了她的修为吗。”阿芜在脑子里说,声音是冷的,可这次不躲了,是直面守藏吏,“所以她打不过人,她的神魂能看穿三丈外书页上的字,划算。”
“不划算。”闵流钰在脑子里回。
“你丢的是记忆。”阿芜说,“我替你记着,阿草娘的脸,阿竹的鼻子,每次我顶号,都要拿一条走,可我记着,我是你的账本。”
“你也是贼。”
“我是你的影子。”闵流钰说,“你不敢狠的时候,我狠,你不敢杀的时候,我杀,你只想藏废话,可废话要人命的时候,是我替你刻的。”
她没话说了。
守藏吏看着他们吵完,才开口。
“一体双魄。”他说,“道生一,你还没到一生二,可你已经把'无用'藏成了有,你藏了十二年的糟粕,神魂养得比结丹还厚,天道清理三次,也没清掉你一根头发。”
他站起身。
“为什么?因为天道只收有用的,经典有用,名言有用,灵石灵草有用,你藏的这些漏雨、沙子、修窗、骂人没用,没用到天道看都不看,转身走了。”
他低头看她。
“可它们活了,因为你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