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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小邱   198 ...

  •   1985年12月27日。
      今年的冬天不知怎的,冷得令人心慌。
      晚上收摊时,在店旁边堆杂物的角落里看见了只小黑猫。
      巴掌大的身子裹着乱糟糟的胎毛,冻得缩成一团趴在那儿,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微弱的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薄薄的白雾,转瞬即逝。
      师傅刚锁好门,见我蹲在那儿,叹了口气说:“这小猫儿可怜,也不知道母猫去哪儿了,再这么冷下去怕是熬不过今晚。”
      我伸手碰了碰它的背,隔着薄薄的一层绒毛,能清晰摸到它暖烘烘的身子。
      风又刮了过来,小家伙往我手底下钻了钻,那点儿微不足道的暖意和本能的求生欲让我心里一揪。
      它还这么小,都没有好好看过这个世界,今晚就可能要离开了。我伸手把小猫拢进怀里,他缩在我的掌心,小小的一团都没什么力气呼吸。我把它往棉袄内侧塞,贴身的地方焐着体温,能让它多沾点暖意。
      “你要带它回家?”师傅要解车锁的动作顿了顿:“这小奶猫可不好养,费钱倒是不费,就是快过年了,要是没挺过去……也不太吉利。”
      我低头蹭了蹭小猫冰凉的耳朵,“没事儿的师傅,我总不能看着它在这冻成冰棍儿吧?”
      说话时哈出的白气混着煤烟味儿飘在冷空气中,我转身和师傅道别:“我先走了哈师傅。”
      师傅应了声“好”,便裹紧了棉袄骑车往家走了。
      我进了院子,家里的灯亮着,大概是许海峰回来了。
      我停下了脚步,转身往宿南骁家走去,冻得发僵的手指抬手敲了敲他家的木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婉怡裹着件红色碎花棉袄,穿着个棉拖鞋:“许哥你才下班吗?我哥也刚下班回来,在屋里擦工具呢。爷爷睡着了,你快进来。”
      我走进屋,婉怡的目光落在我怀里,眼睛亮了亮:“呀!小猫!黑黢黢的,真可爱。”
      她伸手去摸,屋内恰时传来技术工具碰撞的轻响,接着是靠近的脚步声,宿南骁掀开门帘走了出来。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然后落在我怀里微微起伏的绒团上,眉头蹙了一下,声音放得温温的:“这是……”
      “收摊的时候在王师傅的铺子边捡的,”我把小猫往外捧了捧,它闭着眼睛,小爪偶尔蹬一下,像是在找奶吃,“它娘不知道去哪儿了,就剩它一个,仍在那就是等死。”
      风从门口灌进来,我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宿南骁见状,上前将木门关严实了,“去里屋吧,别把这小家伙冻着了。”
      他攥着我的胳膊把我往里屋走,婉怡已经跑去翻衣柜,抱出个花布枕头,又从宿爷爷那屋拿了条毛线毯,铺在了宿南骁的床上:“许哥,快把小猫放这上面,肯定暖和。”
      我把小猫放在了上面,宿南骁推门出去,掀开门帘时冲我道:“你先坐着,灶上还温着热水,我去碗柜里拿点奶粉,同事上回出远门给婉怡带的,正好给这小家伙喂点。”
      我望着他出去的背影,怀里的小猫呼吸渐渐平稳,心里忽然一暖,攥着衣襟的手也松快了些。
      他总是这样,对谁都好,好到让我贪心,为什么这份好不能独独属于我。
      宿南骁进来时,手里端着个搪瓷缸,杯沿冒着热气。他走到我身边,把热水往我手里递:“你先喝点暖暖身子,奶粉还得再等会儿,水太烫冲不开。”
      我接过搪瓷缸,宿南骁又走到我身后理了理我的衣领:“棉袄脱了吧,不然等会儿冒汗再脱就要感冒了。”
      “嗯。”我脱下棉袄,搪瓷缸的温度透过掌心传过来,顺着指尖暖到胳膊肘。我低头抿了一口,热水划过喉咙,暖了不少。
      可心里那点酸,却没散去,反而越来越浓。
      婉怡正趴在床边,戳着小猫的小爪子玩,见我喝了水,仰起头说:“许哥,这小猫叫什么名字呀?总不能一直叫小猫吧。”
      我刚要开口,宿南骁已经拿了个浅口的瓷碟过来,放在小猫头前:“叫许邱言吧。”
      我抬头:“什么?”
      宿南骁笑出了声,眉眼弯弯的,带着点调侃:“行了,先别取名,等它能自己喝奶了再说,现在得小心照顾着。”
      他说着,从抽屉里翻出个旧药瓶,倒出一点葡萄糖粉,又去厨房兑了点温水,搅和均匀后,用干净的棉签蘸了蘸,轻轻碰在小猫的嘴边。
      小猫的鼻子动了动,小舌头试探着舔了舔棉签。宿南骁的动作更轻了,眼神专注得很。
      他总是这样,对待生命有着格外的温柔,这份温柔,我曾以为是独属于我的,可现在才知道,那只是他的本性。
      我捧着搪瓷缸,看着他低头喂猫的样子,心中不知怎的,酸得发疼,眼眶都有些发热。
      我多希望他这份专注和温柔能只给我一个人。
      “你还挺会照顾小动物的。”我笑着调侃,声音却有些发哑。
      宿南骁喂完棉签上的葡萄糖水,把瓷碟放在小猫嘴边,让它自己舔,这才抬头看我:“照顾了这么久的小孩,还照顾不好个小猫了。”
      我垂眸,他口中的“小孩”指的是婉怡,当然也是我。
      可我不想只做他照顾的“小孩”,我想做能和他并肩的人,想做能光明正大站在他身边的人。
      可这份心思,只能烂在肚子里,见不得光。
      “这小猫先放我这儿吧。”宿南骁突然开口,“你家那样,拿回去太不安全。”他没把话说透,可我们都清楚,许海峰喝醉了连桌椅都敢砸,这么小的猫,要是被他撞见,根本没有活路。
      我喉结动了动,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说得对,可心里还是有些空落落的。
      连一只猫,都能名正言顺地留在他身边,而我,却只能做个过客。
      “许叔是不是又在家喝酒发疯了?他真的很烦!”婉怡抱怨道。
      宿南骁看了婉怡一眼,示意她别多嘴,然后站起身,走到我身边,从门后拿了件厚棉袄递过来:“先穿我的吧,你那件棉袄太薄了,夜里冷。”
      我摇头想拒绝,他却直接把棉袄披在我肩上,力道不容拒绝。“别硬扛着,”宿南骁看着我,眼里的光很亮,像冬日里的太阳,却也烫得我不敢直视,“要是不想回去,就住这儿。”
      婉怡立刻附和:“对啊许哥,你住这儿,我去拿我的热水袋给你暖脚,我那个热水袋可暖和了!”
      “不行,我要是不回去,他会闹的。”我低声说着。
      我也想留下来,想待在有他的地方,可我不能,我不能再给他添麻烦,更不能让他发现我那些肮脏的心思。
      宿南骁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没再说话,转身去外屋冲奶粉。
      很快,他端着冲好的奶粉过来,温度刚好,放在小猫嘴边。
      小猫闻到香味,凑过去小口小口地舔着,小尾巴偶尔轻轻晃一下,像是终于活过来了。
      婉怡看得入了迷,小声说:“小猫好像有力气了,刚才都不怎么动呢。”
      小猫蜷在浅口瓷碟边,小脑袋一点一点地舔着碟里的奶,细弱的喉咙轻轻滚动,连带着身上的胎毛都跟着晃。我望着它,又转头看向身边的宿南骁。
      他站在炕边弯着腰,一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掌心虚虚护在小猫身侧,怕它栽进碟子里。目光落在那团小黑绒球上,连带着眉峰都柔和了许多,嘴角还噙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心口一阵密密麻麻的酸,从胸腔漫到鼻尖,连呼吸都带着点发紧的涩。
      我多希望,那个被他这样温柔对待的,是我。
      多希望,我也能像这只小猫一样,名正言顺地留在他身边,被他护着,被他疼着。
      可我不能。
      婉怡看了会儿小猫,打了个哈欠,被宿南骁催着回屋睡觉了。
      屋里的门帘晃了晃,最后一点热闹也被隔在了里屋。
      暖炉的热气裹着淡淡的煤烟味,在两人之间漫开。
      我看着宿南骁的侧脸,他还在盯着小猫喝奶,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也转过头看我,目光撞在一起时,我又慌忙移开视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到底想说什么。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剩下满心的酸涩和无力。
      空气静了几秒,只有小猫舔奶的细微声响,还有暖炉里煤块燃烧的声音。就在我攥着搪瓷缸,指尖都要攥出汗时,宿南骁忽然开口:“叫小邱吧。”
      “嗯?”我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抬头看向他。
      他指尖轻轻碰了碰小猫的耳朵:“你叫许邱言,这是你捡回来的小家伙,当然得随你的名。”
      “‘小邱’,轻巧,也好养活。”
      我望着他指尖下乖乖舔奶的小邱,应了声:“你说叫什么就叫什么吧。”
      小邱还在喝奶,细弱的声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我却连看都不敢多看,只能攥紧搪瓷缸,任由掌心被烫得发麻,借此压下心里那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我只能在这场无望的爱恋里,独自煎熬,直到油尽灯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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