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与卿》蝉衣草

132、你身后还有人等 陆文远从警

　　陆文远从警察局回来以后，安静了两天。
　　陆母原以为他是怕了。
　　第三天早上，她正在厨房里择菜，听见门响，抬头一看，陆文远已经换好了干净的长衫，手里夹着一摞纸。
　　她脸色一下沉下来。
　　“你又要出去？”
　　陆文远站在门边，没有立刻答。
　　“娘，我去救济会。”
　　陆母把菜往盆里一摔。
　　“刚从那地方出来几天？”
　　“不是去闹事。”
　　“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
　　陆文远低下头。
　　“这次不游行。”
　　陆母冷笑了一声。
　　“那你去做什么？”
　　“他们缺人。”
　　“缺什么人？”
　　“抄名单的，送药的，搬东西的，还有会算账的。”
　　陆母一怔。
　　她看了他半晌。
　　“你还会算账？”
　　陆文远抿了一下嘴。
　　“跟大哥学过。”
　　“学了几天？”
　　“总比不会强。”
　　陆母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才低声道：
　　“你大哥那账，是拿来养一家人的。”
　　陆文远看着她。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所以我不想只在街上喊。”
　　这句话说得很轻。
　　陆母的手停在半空。
　　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骂了。
　　她当然不懂什么救亡会，也不懂那些学生整日喊的口号。她只知道儿子才十九岁，昨天还在家里吃饭，今天就要往外跑。
　　她怕的从来不是他闹事。
　　她怕的是他这一去，就走到了她再也管不住的地方。
　　“你爹走得早，”她说，“你哥把这个家撑起来不容易。你别觉得年轻，就什么都能扛。”
　　陆文远沉默片刻。
　　“我知道。”
　　“你知道个什么。”
　　“我知道大哥为什么不拦我。”
　　陆母皱眉。
　　“他什么时候说过不拦你？”
　　“他没说。”
　　陆文远把那摞纸往怀里收了收。
　　“可他也没叫警察把我再送回去。”
　　陆母一下没了声音。
　　院子里，清安在追一只竹编的小球，跑得跌跌撞撞。
　　陆母下意识伸手把他拦住。
　　“慢点。”
　　清安仰起脸看她。
　　“奶奶，叔叔要去哪儿？”
　　陆文远笑了一下。
　　“去做事。”
　　“还回来吗？”
　　陆文远怔了怔。
　　“回来。”
　　清安这才跑开。
　　陆母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
　　“你答应了孩子，就得回来。”
　　陆文远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
　　“嗯。”
　　---
　　陆砚川是在午后找他的。
　　书房门半掩着。
　　陆文远进去的时候，陆砚川正在看一叠货单。
　　“坐。”
　　陆文远坐下。
　　陆砚川没有问他去了哪里，只把桌边一杯茶推过去。
　　“听说你去救济会了。”
　　“嗯。”
　　“做什么？”
　　“登记捐款，整理药品，还要帮忙送东西。”
　　陆砚川点了一下头。
　　“挺好。”
　　陆文远抬起眼。
　　他原以为大哥会说些什么。
　　陆砚川却只是继续翻账。
　　“你们缺钱？”
　　“缺。”
　　“缺多少？”
　　陆文远愣住。
　　“我不知道。”
　　陆砚川抬头看他。
　　“那你去做什么？”
　　“救人。”
　　“救多少人？”
　　“……”
　　陆砚川把笔放下。
　　“文远，我不是要拦你。”
　　“我知道。”
　　“你有你的路。”
　　陆砚川看着他，声音不高。
　　“可你既然要走，就别只带着一腔气。”
　　陆文远没有说话。
　　陆砚川拿过一张纸，在上面写了几个数字。
　　“药品、棉布、粮食，长沙现在都在涨。你们如果只是募到钱，未必买得到东西。”
　　“那怎么办？”
　　“找商号。”
　　“他们会给吗？”
　　“有些会。”
　　“为什么？”
　　陆砚川抬眼看他。
　　“因为他们也是中国人。”
　　停了一下，他又道：
　　“也因为他们知道货断了，人就活不下去。”
　　陆文远低头看着那张纸。
　　“大哥，你愿意帮我们？”
　　“我已经帮了。”
　　“什么时候？”
　　“昨天。”
　　陆砚川说：
　　“你们要的棉布，已经让陈绍安拨了一批。药材也有。账记在我这里，别拿出去说。”
　　陆文远愣了很久。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做什么？”
　　“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
　　陆砚川看着他。
　　“在街上替我喊几句好话？”
　　陆文远耳根一下红了。
　　陆砚川却笑了一下。
　　“我不需要。”
　　屋里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陆文远忽然问：
　　“大哥，你是不是也想去？”
　　陆砚川没有回答。
　　窗外传来孩子的笑声。
　　过了片刻，他才说：
　　“我走不了。”
　　“为什么？”
　　“这个家在这里。”
　　陆文远看着他。
　　陆砚川重新拿起笔。
　　“你还年轻。”
　　“你有你要去的地方。”
　　---
　　周静宜午睡醒来的时候，已经快到傍晚。
　　窗帘拉了一半，阳光落在床脚。
　　她坐起来，咳了两声。
　　沈大夫今天来过，说她的烧退了一些。
　　也没有多说什么。
　　她知道这已经算是好消息。
　　周静宜穿了件薄夹袄，慢慢走到外间。
　　桌上摆着账本。
　　陆砚川下午回来以后，已经替她把要看的部分放好了。
　　她翻了几页。
　　“文远今天又出去了？”
　　陆砚川正在给清宁系鞋带。
　　“嗯。”
　　“去救济会。”
　　“你知道了？”
　　“陆母在厨房里念了半天。”
　　她笑了一下。
　　陆砚川没笑。
　　“我给他们送了一批东西。”
　　“多少？”
　　“没多少。”
　　“你又说没多少。”
　　周静宜翻到账页，目光落在数字上。
　　“这还叫没多少？”
　　陆砚川伸手把账本合上。
　　“你别看了。”
　　“我才看两页。”
　　“沈大夫让你少费心。”
　　“那我看两页账也算费心？”
　　陆砚川没有答。
　　周静宜看着他。
　　“你是不是怕我？”
　　这句话问得很轻。
　　陆砚川的手停了一下。
　　“怕。”
　　她笑了。
　　“怕什么？”
　　“怕你累。”
　　周静宜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靠在椅背上，轻轻出了口气。
　　“今天比昨天好一点。”
　　陆砚川看着她。
　　她又说：
　　“真的。”
　　“那就好。”
　　“可晚上可能还会咳。”
　　“那就晚上再说。”
　　周静宜低头摸了摸账本封面。
　　“文远呢？”
　　“出去了。”
　　“他以后会走得很远。”
　　陆砚川沉默。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已经开始问那些不该问的问题了。”
　　“什么问题？”
　　“人为什么一定要留在一个地方。”
　　陆砚川看了她一眼。
　　没有说话。
　　周静宜把账本推回他面前。
　　“让他去吧。”
　　“你不担心？”
　　“担心。”
　　她很坦然。
　　“我也会怕。”
　　陆砚川的眼神慢慢软下来。
　　周静宜靠着椅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
　　“可孩子长大以后，总要有自己的路。”
　　“你留不住的。”
　　陆砚川点了点头。
　　院子里，陆文远推门回来。
　　他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那摞纸。
　　看见屋里的人，他没有进来。
　　周静宜朝他招了招手。
　　“文远。”
　　他走进来。
　　“嫂子。”
　　“明天还去？”
　　“去。”
　　“那就早点回来吃饭。”
　　陆文远愣了一下。
　　“好。”
　　周静宜又问：
　　“今天做了什么？”
　　“登记了二十七个人。”
　　“捐了多少？”
　　“一百三十六块七毛。”
　　她点点头。
　　“记清楚。”
　　陆文远笑了。
　　“我会。”
　　陆砚川在旁边淡淡地说：
　　“账不能错。”
　　陆文远看了大哥一眼。
　　“知道。”
　　他转身要走。
　　周静宜忽然叫住他。
　　“文远。”
　　“嗯？”
　　“你要去做的事情，嫂子不拦你。”
　　陆文远站着。
　　“可有一件事你得记着。”
　　“什么？”
　　周静宜看着他，停了停。
　　“别只想着往前走。”
　　陆文远怔了一下。
　　她声音很轻：
　　“你身后还有家。”
　　“总有人在等你回来。”
　　屋里很静。
　　陆文远怔了片刻。
　　然后点头。
　　“我记住了。”
　　他走出去。
　　陆砚川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周静宜伸手拿起茶杯。
　　杯里的茶已经凉了。
　　她抿了一口，皱了皱眉。
　　“凉了。”
　　陆砚川立刻起身。
　　“我给你换。”
　　她却拉住了他的袖口。
　　“算了。”
　　“怎么了？”
　　“我今天懒得懂事。”
　　她靠在椅背上，声音很轻。
　　“就喝凉的吧。”
　　陆砚川站在那里，看了她一会儿。
　　到底还是坐了下来。
　　院外，陆文远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没有人知道，他以后会走到哪里。
　　也没有人知道，他这一走，要过多少年，才会再回来。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我写得最安静，也最像日子。陆母摔了菜又拦住清安，她怕的不是文远闹事，是他走到她再也管不住的地方。陆砚川给他拨货、替他压账、却不肯让他拿出去说——不是不要名声，是他知道这个时候，做事比说话重。而周静宜最后拉住他的袖口说“我今天懒得懂事，就喝凉的吧”，是她这个人最温柔的一次任性。她劝文远“别只想着往前走，你身后还有家”，其实也是她这辈子一直在做的事。可惜，后来先走的，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