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第二十六章 狮子开口 ...
-
（二十六）
二月末，春寒料峭。
解九上门的时候雨刚刚停，天色依旧阴沉像是落灰的窗户，让人有些喘不上气。
齐铁嘴已经站在工厂门口迎接，他穿着件深蓝色的长衫，笑眯眯的收起伞：“老九，下雨还劳烦你跑一趟，真是辛苦了。”
“约定好的事，下刀子也要来。”解九观察着眼前的人神色：“上次见面时你还一瘸一拐，现在膝盖好些了吗？”
齐铁嘴笑容一僵：“当时只是摔了一跤，现在早就无碍，请进请进。”
没有多余的寒暄，解九跟着齐铁嘴进入了工厂，院子里有几个年轻姑娘在墙边留出的土地里打陇，还有更小的孩子在踢毽子玩。
她们虽然穿的衣服都带着补丁，但气色都不错，脸上带着放松的笑容。
“这些孩子是？”解九看向齐铁嘴。
“多是些被拐卖、没有家的孩子，我媳妇儿把她们带回来给口饭吃，教她们些技术，做活儿有工钱拿，成年之后她们想去哪里都可以。”齐铁嘴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
“嫂夫人大善。”解九看的清楚，最小的孩子才五六岁大，这样的娃娃能做什么，养在这只会吃粮食。从生意人的角度看，这位嫂夫人比他想象的更有趣。
“这外面可真冷。”齐铁嘴带着他进入了大门，闻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儿解九意识到他们这是进入了蛋品生产车间。
空旷的生产车间内只有两三个人正在清理台面，解九注意到这几个姑娘看到齐铁嘴时露出笑容很熟悉，她们叫他“姐夫”，而望向他这个陌生人时眼神带着几分警惕，还有隐隐几分对男人的厌恶。
这里被认真打扫过地上没有灰尘，搪瓷盆和各种工具清洗干净后扣放在架子上，停止的机器上面蒙着一层防水布，蛋筐和空木箱整齐的摆在墙边。
“这个季节蛋收不上来，所以我媳妇儿让大家歇息了。顺便让机器也休息一下，请人来养护养护，这样三月中旬才有力气干活。”齐铁嘴解释道。
解九点点头，知道蛋品这行业季节性很强，淡季停产是常态。
不过他的视线停留在前面亮着的灯上，机器嗡鸣的声音传出来。
高澄锦从烘烤房走出来，她的头发简单在身后挽了个圆髻：“解九爷。”
见面的瞬间解九还是能想起高度数伏特烈火烧喉的感觉，他比之前显得更尊重些了：“高老板。”
“蛋收不上数，索性就休息几天。仓库里还有些东西，你来看看。”高澄锦说道。
解九和齐铁嘴每人都分到了个半旧新的厚棉袄和手套，在厚实的门后一股凉意扑面而来。齐铁嘴缩了缩脖子，如果不是有外人在恨不得把老婆抱在怀里取暖。
冰库的空间比解九想象的还要大，映入眼帘的是有序排列的货架，靠墙的架子上零星放着几排货物，走上前能看到箱子上写着冰蛋-一级品-时间-伦敦。
对上兄弟目光的齐铁嘴露出无辜的眼神，他老婆的生意他什么都不懂。
“高老板，您的生意规模比我想象的还要大。”解九呼出口冷气，这里的温度比他想的还低。
“蛋品生意，本就做的不小。”高澄锦说道。
“我说的不是这个。”解九笑了笑：“这东西冻得真瓷实，我可以去里面看看吗？”
高澄锦点点头，跟着他一起向前，齐铁嘴看着打哑谜的两人，一时间不知道老九看出什么了。
冷库角落有一个制冰间，正在运行的机器发出有节奏的嗡鸣声，机器正在运作，不断有冰块噼里啪啦从冰槽里掉下来。
“老老板，这个机器一天能出多少冰？”解九的语气还是那么自然，但高澄锦听到了对方微微加速的心跳声。
这家伙做生意的嗅觉还真敏锐，高澄锦在心里忍不住感慨：“机器标注最高一天十吨，不过我一直没把产能拉满。”
解九点了点头，认真的看了这个机器好几眼。
接下来参观的是罐头线，厂房在隔壁建筑，就生产空间来说这儿要比蛋品加工的小不少。
第一个进去的房间是空的，墙边堆着几个印着德文的大木箱，解九还看到了地上的日文、德文说明书：“机器是德国的，高老板付出的成本不小啊。”
“德国机器虽然价格比日产贵些，但更耐用也很结实。”高澄锦答道。
“这条线，水果罐头和肉类罐头，你打算怎么做？”解九问的干脆。
“先做水果罐头，这个回本快。”高澄锦答道：“肉类太麻烦，大量采购会让人很头疼，想要稳定供应开养殖场又需要投入太多。”
继续向前，带着淡淡机油味儿的机器其实已经一字排开，崭新的封罐机、传送带、杀菌釜映入眼帘，空气中是一种香香甜甜的味儿。
货架上已经有好几种罐头了：桃子、荔枝、杨梅、枇杷、山楂，从不同深度的颜色和标签来看，似乎高澄锦之前已经对于水果罐头的配方尝试过很多次了。
长桌面围着几个女工，她们穿着同一款式的围裙，头发笼罩在帽子里带着口罩。她们的指甲很干净，动作也很熟练，每一瓶罐头的果肉重和糖水重量比例一致。
伴随着闷声，一个罐头被封好了，高澄锦拿起罐头观察了一下圈口，递给解九：“刚刚做好的，你尝尝这次的配比。”
玻璃瓶中是液体呈现淡琥珀色，浅黄色的桃肉被切成合适大小，解九用勺子挖起一块果肉送到嘴里，他吃的认真，大家没说话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好吃，桃子软硬适中，肉厚又不烂人，高老板货源选的好。”解九又吃了第二口。
齐铁嘴原本一直在竖着耳朵听，此刻笑的露出小虎牙：“好吃吧，这桃子品种是我选的。你是不知道，我吃了多少个桃子，才挑出这种。而且这糖水的配方也改了三次，都是我给建议品尝出来的。”
“嗯，你真厉害。”高澄锦说道。
解九看了这对夫妻一眼，视线停留在旁边的枇杷糖水上，他观察着澄澈的糖水和明显挑选过的水果，这并不是随便做的而是按照一定标准，看来她是有把罐头做出口品的打算：“枇杷的口感没有梨子好，吃起来太软了，这个糖水比梨的好喝，不甜腻。”
“老九，你尝尝这个，这是做出来后在厂里最受好评的一款罐头，从五岁小姑娘到六十岁嬢嬢都很喜欢。”齐铁嘴举着玻璃瓶大力推荐。
玻璃罐里的糖水是好看的粉红色，去了核的大颗山楂果肉漂浮其中，看上去就让人觉得很有食欲。糖水喝起来甜度好像没有其它的高，但酸酸甜甜的味道特别开胃，老少皆宜。
解九不怎么爱吃甜食，都尝了半碗：“这个山楂罐头味道好，颜色看着也喜庆，若是年节销量一定不错。”
解九又拿起了一个铁皮罐头，撬开后闻着里面的香味儿他愣住了：“牛肉罐头？”
“在香港时候吃过牛肉罐头，只试着做了几罐，肉罐头消毒的温度还在调试，不知道这东西能保质多久。”
看着琳琅满目的各种罐头，从成本来说这些东西造价并不低：“高老板，这些东西你准备了多久？”
“年后就在尝试了。”高澄锦说道。
解九看着压罐机：“这个一天能做多少罐头？”
“机器标注一天2000，还只是试产阶段，具体情况还不清楚。”高澄锦答道。
聊天的地方在她的办公室，经过几年时间整理这里逐渐像是个真正的办公室。
脚下是羊绒地毯，空气中散发着淡淡女士香水味儿，气派的办公桌和真皮座椅，欧式风宽大沙发，茶几桌上有洋酒和香烟，墙上贴着中国地图和航海地图。
齐铁嘴动作自然的端来几盘坚果，又给解九倒了杯茶，再给高澄锦倒上一杯蜂蜜水，发现这两人都没有端杯子的打算，而是递给彼此一沓文件，低头看了起来。
齐铁嘴不参合也不好奇，在旁边端着水果什锦罐头开心的吃了起来。
高澄锦拿出来的是整条罐头生产线机器的合同，包括汇丰银行开具的信用背书，上面白纸黑字写着这条生产线的造价和花费。
解九在看厂的时候，其实心里就已经对各种蛋品的生产规模有了概念，大概能算出收益，知道高澄锦这是在闷声发大财。但是亲眼看到购买单后，他还是为高澄锦的大手笔而感到惊讶。
这笔投入不小，这蛋厂几年的收益应该都搭在里面了。
高澄锦在看解九拿出的单子，他一早就猜出了她准备做水果罐头，准备的充足，单据上按照四季写着长沙周边向四周辐射种植的主要水果，还列举出了大果农、土果店，下一页则是长沙城内使用水果罐头的各个酒家、杂货铺。
每一种样都列举的很细致，足以感受到用心程度。
“高老板，我能够找到的渠道包括纸上列举的这些，还有些交好的码头栈房，沿着湘江再走一段，继续向北我就不太熟了。”解九说道。
“足够了。”高澄锦对于解九拿出的东西已经很满意，如果本地渠道要她自己打通要花费的心神太多了，这也是她愿意和解九谈的原因：“分成的话，我拿六份，你拿四份，你觉得如何？”
解九有些意外：“我以为这分成会从七三开始谈，毕竟白糖、铁皮这国内没有的稀缺资源都是高老板自己的渠道，你出了大本钱，纯利就这么刨给我四成吗？”
“新鲜水果的损耗，南北货栈的渠道，码头上的打点，这些都需要精力和时间。四成，买的就是解老板在长沙多年的人脉和积累，我想花最少的时间将生意铺开。”
解九没说话，手指轻轻的敲在膝盖上：“这六四分成指的是全线还是内销？”
“内销。”高澄锦说道：“国内已经有几个厂子正在做水果罐头，洋人们也盯着这个市场，它们有自己的糖厂，洋资本家玩得起倾销。等到它们用更便宜的价格把长沙口岸打通，就没人认我们的货来。到那个时候，你攥着的渠道也不值钱了。”
解九抬起头，高澄锦没有回避视线，两人第一次对视。
过了半响，解九放松了身体：“四成我认，不过我有个条件，若有一日厂里增加了肉类罐头在国内销售，希望嫂夫人能优先选择我。”
“怎么分？”高澄锦问道。
解九笑了笑：“嫂夫人七分、我占三分。”
齐铁嘴的视线在两人流动，好奇但是什么都没有说。
“可以。”高澄锦说道。
两人把水果罐头方面的细节谈完，办公室里的气氛一下就轻松了不少。
高澄锦从桌子抽屉中拿出一个盒子，里面装着深褐色比手指还粗的雪茄，她动作熟练的把头剪好：“尝尝，古巴来的货。缓解压力的时候适合香烟，这种生意谈完的情况下适合来点雪茄。”
“这比我买的要好抽多了，嫂夫人什么时候学会的？”解九问道。
“小时候。”高澄锦拿起雪茄放到烛火上烤，点好后递给齐铁嘴：“有些大人会抽这个，我觉得这很酷，后来就习惯了。”
“嚯，这味道比老旱烟冲。”齐铁嘴的视线忍不住停留在老婆身上，每次看她这个样子，他都觉得很有趣很迷人。
烟雾缭绕，解九的雪茄已经燃烧了半根：“还有一桩事，我想问问。”
高澄锦抬眼看他：“有什么事，大可直说。”
“如果嫂夫人有向外售冰的想法，谢某想做独家代理。”解九推了推眼镜，带着几分生意人的精明。
“老九，你什么时候对冰感兴趣了？”齐铁嘴说道。
“从刚才看过厂里的冷库之后，春冬是蛋厂的淡季，冰库空着大半，嫂夫人的机器设备是好的，空着倒不如攒下来卖冰。嫂夫人怕麻烦，可以只负责产出，我派人来取，我出销路，咱们利润对半。”解九提议道。
齐铁嘴在旁边呛了一下，但身边的两人都没有给他任何眼神。
高澄锦笑了，那是一种解九从未见过的笑容。并不是一个虚假的笑容，嘴角勾起真实的弧度，眼里的温度并没有笑容，笑意中带着几分玩味。
解九被看的有些不自在，也被笑的有些不自在。
齐铁嘴咳嗽两声已经缓了过来：“哎呦，夫人你看老九怎么比我看卦象还认真，你看什么呢？”
高澄锦声音轻快：“我在看狮子大张口。”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