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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诊室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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诊室里,晚风从半开的窗缝潜入,带着初秋的凉意。偌大的房间,只有夏歌蝉与陆鸣二人。
陆鸣抱着木吉他,坐在窗边浸入月色的位置。他没有坐在惯常那把办公椅上,而是搬了一把矮凳,让月光能斜斜地洒在琴颈上——这是他在心里反复调整过的距离:足够近,能传递音乐的震动;足够远,不会形成压迫。
“今天不弹摇滚。”
他调好弦,抬眼看向角落,
“我弹一段即兴的。你不用分析,不用回应,只是听。如果觉得不舒服,随时告诉我。”
夏歌蝉没有回答。他蜷在离陆鸣最远的沙发角落,膝盖几乎要抵到下巴,像一只栖息在阴影里的蝉。白日的药物余效未退,他的眼神还有些涣散,却在那句“随时告诉我”之后,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陆鸣垂眸,修长的手指落在琴弦上。他刻意避开了大调明亮的和弦,只为让声音沉下去。指肉摩擦金属弦的细微沙沙声,混在琴音里,像夜行者踩在落叶上的脚步。
夏歌蝉的睫毛颤了一下。
一段极简的旋律被反复奏出,每一个乐句都比前一句更轻、更慢。陆鸣的目光始终落在夏歌蝉身上,余光观察着他的呼吸起伏。在第三遍重复时,夏歌蝉的呼吸明显变长了,不再是之前那种浅促的应激状态。
陆鸣在心底做了个记录:对舒缓旋律的反应阈值降低,防御机制有所松懈。
晚风掀起他白大褂的衣角。当最后一个音符消融,那片徜徉的月光,不偏不倚,正好温柔地落满夏歌蝉的全身。
“它听起来……不像这里。”
许久,夏歌蝉轻声开口。
“嗯,它更像一条很安静的夜路。”
陆鸣温和地接话。
“路的尽头……”
夏歌蝉停顿了很久,
“……有月光吗?”
“有。只要你愿意走下去,就一定有。”
夏歌蝉扶着墙壁,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朝着那片更盛大的、离陆鸣更近一些的月光,小心翼翼地挪了一小步,重新坐下。
依然隔着距离,但这在陆鸣眼中,已是千山万水。
“……明天,还能有音乐吗?”
问诊结束时,夏歌蝉第一次对“未来”提出了期望。
“当然。”
陆鸣微笑着记录在案,保持着恰如其分的专业与温和。
第二天清晨,护士站里。林小雨正踮着脚,努力把一盆病患送的多肉往柜子最高层放。
“放那么高,是怕全院的人看见吗?”姜江冷冰冰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林小雨脚下一滑,姜江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住她的胳膊,随即像触电般松开,战术性推了一下眼镜:
“当心点。”
“谢谢姜医生!”
林小雨笑眯眯的。
姜江看着她永远充满生机的眼睛,把“医院有规定”咽了回去,转身留下一句:
“夜班费记得去领。”说完大步流星地走了。
走廊另一头,却是截然不同的窒息。
宋时君提着药袋,迎面撞上了来送饭的夏云锦。
“时君,楚楚好些了吗?我……”
夏云锦眼底满是愧疚。
“好?”
宋时君猛地打断她,眼底布满血丝,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云锦,你当年把我从张绝的拳头下救出来,我感激你。可是你救了我的命,你儿子却要了我女儿的命啊!”
夏云锦脸色惨白。宋时君崩溃地捂住脸,声音压抑到嘶哑:
“我知道他是正当防卫!可是楚楚疯了,她每天用头撞墙,连我都不认识了!我每天看着女儿生不如死,再看着你儿子在隔壁接受最好的治疗……我连恨你们,都觉得是在恩将仇报啊!”
宋时君胡乱抹去眼泪,跌跌撞撞地跑开。留下夏云锦在原地无声痛哭。
而她们谁都没发现,走廊拐角处的夏歌蝉正扶着墙,脸色惨白如纸。那句“你儿子要了我女儿的命”,像生锈的铁钉,死死钉进了他的耳膜。
……
下午,阳光刺眼得像一把烧红的匕首。夏歌蝉在凉亭里画画,试图留住那晚的月光。
几个病友嬉闹着跑过,不小心重重撞掉了他的画板。
在身体碰撞的瞬间,世界的声音像潮水般退去。宋时君的哭诉、强烈的光线,全部变成了尖锐的噪音。冰冷的麻木感从指尖迅速蔓延。
他没有尖叫,而是猛地死死捂住嘴,仿佛要堵住一场无声的海啸。另一只手无法控制地用力抓挠自己的手臂,留下道道红痕。他蜷缩在角落剧烈颤抖,发不出任何哭声,只有因窒息而断续的吸气声。
“不要……不要……”
在意识混乱的底层,一个名字冲破黑暗,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陆鸣……”
当护士叫来医生时,只看到一个泪流满面、快把自己抓出血的少年。
病房里,药物让夏歌蝉逐渐平静,只剩下细微的生理性颤抖。
陆鸣坐在床边,隔着一个不近不远、不会带来压迫感的距离。他看着夏歌蝉手臂上的红痕,心脏像被狠狠攥住,但面上依然维持着极度的冷静。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冰凉、颤抖的手,从被子里缓缓伸出,用指尖小心翼翼地,钩住了陆鸣的白大褂衣角。力道很轻,却像一个落水者最后的绳索。
陆鸣的身体微微一僵。作为医生,他清楚此时任何越界的肢体接触都可能引发患者的移情或依赖失控;但他同样清楚,此刻的夏歌蝉承担不起任何一丝“被拒绝”的恐惧。
他没有反手握紧,而是拉过椅子坐得更近了些。他隔着白大褂的衣料,将自己的手,稳稳地覆在了夏歌蝉的手背上。这是一个克制、安抚,且充满职业温度的干预。
“我在这里。”
陆鸣的声音很轻,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跟着我的节奏,慢慢呼吸。”
夏歌蝉的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最终没有再进一步,只是死死地抓着那点衣料。
陆鸣没有抽回手,也没有离开。窗外夜色渐深,他就这样维持着这个姿势,用手覆着他的手,直到黎明为少年的睫毛镀上一层灰烬般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