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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阁中春 春在一阁, ...

  •   年关那场血衣风波过后,府里清净了些日子。

      小三子照旧当差,照旧被"逼"着往宫里递字条——只是字条上的话,如今都要先在江彻案上过一遍。宫里那位舅舅再向长公主问起"彻儿近来如何",递回去的都是些"读《孟子》、临帖、不大出门"的闲篇。

      长庚的日子却越发紧了。

      白日里在书房侍读,江彻教她读书,教她看公文,教她"看事情";夜里回到下房,她还要把白日学的在心里过一遍,过熟了才敢睡。阿沅笑她:"你这是拿命换字。"她只笑笑,不答。

      ——她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不拿去换点什么,留着做什么?

      那日读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她抬眼看他。江彻淡淡道:"这是说给上头人听的道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所以舟要稳——你记着,孟夫子这话是为了舟稳,不是为了水。"

      她当时听不出这话里的冷,只记下了。

      年关一过,雪反倒下得更紧。正月里连阴了几日,初九那日,她倒了。

      先是读书时声音发飘,后来连研墨的手都稳不住,一滴墨落在纸上,洇成小小一团黑。江彻皱眉:"回去歇着。"

      她应了,回下房,就再没起来。

      第二日她没来书房。第三日也没来。

      江彻问长随。长随去了一趟,回来回话:"回公子,那丫头发热,烧了两日了。管事的嬷嬷说……照府里的规矩,病了的下人不能留在府里,怕过了病气,明儿一早,挪到城外庄上去。"

      "庄上?"江彻抬起眼。

      他在府里长了十三年,太知道"挪到庄上"四个字是什么意思——庄上没有大夫,没有药,只有一铺冷炕。病轻的,熬过来,再回来当差;病重的,就留在那儿了。

      跟她从前那条后巷,原是一回事。不过是换了体面些的说法。

      他没说话,起身就往外走。

      下房里冷得像口井。十几个丫头的铺位,她的在最靠门的地方,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正对着吹。阿沅拧了冷水的巾子给她敷额,一边敷,一边掉泪。

      长庚烧得满脸通红,嘴里不住地说胡话——

      "不要回去……"她的声音又轻又急,像雪夜里那盏将熄的灯,"我不病了……我能干活……不要回去……"

      江彻在门口站住了。

      回去——回哪里去?她进这府里,才两个月。可她心里最深处知道:她这样的人,从来没有"留下"这一说,只有"还没被丢出去"。一场病,就够把她送回那条后巷。

      她什么都知道。烧成这样,还在告饶。

      阿沅回头看见他,吓得要跪。他摆了摆手,走过去,俯身,连人带被一抄,把她抱了起来。

      长随在身后倒吸一口凉气:"公子,这——千金之躯,怎么好亲自——"

      "闭嘴。"

      书房后头有一间暖阁,地龙烧得足,原是江彻冬日里歇晌的地方。他把她放在榻上,吩咐传府医。

      管事嬷嬷赶来,陪着笑道:"公子,一个小丫头,病气重,怎好放在您的书房边上?这于规矩——"

      "她给我侍读研墨。"江彻坐下来,连眼皮都没抬,"病在外头,三五日过不来,误了我的功课,谁担待?"

      嬷嬷还想说什么,被他一眼扫过去,把话咽了回去。

      ——由头是他自己寻的。人人听得出是由头,人人不敢戳破这个由头。

      这事当夜就传到了长公主耳朵里。

      长公主把儿子叫去,看了他半晌,只说了一句:"一个玩意儿,你倒上心。"

      "母亲不是教过我么,"江彻垂着眼,语气平平静静,"器要养,才顺手。"

      长公主盯了他一会儿,没再问。她这个儿子,打小心思深得看不见底;他要养一件器,随他去。她只补了一句:"上心可以,别过了线。主是主,仆是仆——这条线,谁越谁死。"

      江彻应了。应得很顺。

      长庚是第三日醒的。

      醒来先看见帐顶——不是下房那片漏风的苇席,是细布的帐子。身下是软的,屋里是暖的,暖得她一时以为还在梦里。

      阿沅守在脚踏上,见她醒了,欢喜得直念佛。

      "是公子……"阿沅小声把事情说了,说到"公子亲自把你抱过来的",声音压得更低,眼睛里又是羡又是怕,"满府都传遍了。长庚,你的造化,大了。"

      长庚怔怔地听着。

      她挣扎着要起来谢恩,江彻正好进来,抬手止住她:"病着,免了。"

      她在枕上叩了个头。抬起脸时,迟疑了片刻,小声问:

      "公子……阿沅她们,下房还是冷。能不能……"

      她没敢说完。

      "府里几百号下人,"江彻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盏茶,语气还是淡淡的,"我暖得过来么?"

      长庚怔住。

      "我暖的是你。"他说,像在说一件再明白不过的事,"你好了,读书给我看。"

      屋里很暖。地龙烧得足足的,银霜炭在炉里哔剥地响。

      长庚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她忽然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这暖是真的,这恩是真的,她这条命又一次是他从雪里捞回来的——这也是真的。可她躺在这一阁的春里,想着一门之隔的下房,想着阿沅那双裂着血口子的手,想着城外"庄上"那些回不来的人——

      她觉得这暖,暖得有些冷。

      ——【判】他肯为她暖一间阁,却不肯问一句:何以天下的下房,间间都是冷的。护的是"他的"人,看不见的是"人"。一间暖阁救得了一个长庚,救不得千千万万个长庚;私恩愈深,公道愈远——这道理她今日还说不出口,只觉得暖里透着冷。今日烧糊涂了,她怕"回去";他日她活明白了,偏要自己走回去,走回那一片冷的、大的、千千万万的人堆里去。一阁之春,留不住一颗要燎原的星。

      结以小令·《夜游宫》
      炭冷霜天夜悄。病魂怯、寒衾梦搅。呓语喃喃归去杳。怕重投,旧时雪,泥中草。
      一阁春回早。藏得她、炉边度晓。私暖何曾周远道?阁中春,陌头雪,照人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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