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夫他心有所属》冰原船长

10、荒谬 这规定或许

　　宗瑾辞刚领教过这位邵先生的厉害，如今又在私人场合撞见，多少有些意外。

　　昨天几小时的交锋还历历在目，原本以为邵家这位少爷掌权早，不过是靠家里坐上的位置，没想到颇具头脑手腕。

　　这场谈判他准备了三个月，四套运营模型，五套财务预测。
　　连港府文化署审批流程的每个时间节点都做了对应方案。

　　面前这个男人只翻了三页，点在地租递增率那一行，随口道出填海工程的隐性成本和客流预测模型的疏漏，连那份还没公开的内部征求意见稿的文件编号都报得分毫不差。

　　“邵先生，方案测算这边我会再调整，您方便的话——”
　　原本还想再为宗家挽回些胜算，才起头，却发觉对方注意力并不在这里。
　　“邵先生？”

　　邵洵之目光收回，黑眸中丁点波动闪过即逝，抬手虚虚一摆：“宗总，私人时间，不谈公事。”

　　宗瑾辞暗道自己太过心急，遂止了话题，察言观色的本能作祟，不动声色顺着方才的方向扫过一眼。

　　酒廊灯光被护墙板吸了大半，只看到大理石地面上落了纤长一撇影子，转瞬又消失。

　　那是方才...

　　他沉了沉心思，记起前几日母亲几句提点。
　　轻扶镜框的功夫主意便定下，指尖去碰桌上的酒杯。
　　“是我唐突了，没想到在这儿遇到邵先生。”

　　杯壁凝着的水珠滚下来，晕开小片湿痕。
　　“听说这间酒廊的威士忌选得不错，我昨天试了那支麦卡伦十八年，您若是不急，不如赏脸一起？”

　　耳边《爱之梦》已经落回温柔尾音里，旋律收束，在低音区慢慢地走。

　　水晶吊灯落下残影，将宗瑾辞修长身形勾出清隽的轮廓。

　　邵洵之理了理袖口：“还有旁的事，改天。”

　　宗瑾辞微微倾了倾身子，站得比方才近半步。
　　几乎能闻到面前男人身上那股气息，松木打底，混着一丝烟草和沉香调，冷冽厚重。
　　“何事需要您跑一趟，或许宗家能帮上忙？”

　　“不必麻烦。只是找个人。”

　　——找人？

　　宗瑾辞又多打量对方几眼。
　　果然今日他未着西装，灰色休闲衬衫长裤衬得人松泛许多，翩翩世家公子的疏朗，配那张端严贵重的脸倒也相得益彰。

　　或许是离了会议室的缘故，对方身上那股不近人情的锋芒少了些，却透出些冷翳愠气来，似乎还强压着怪异的兴味盎然，只是被那身气势堪堪掩住几分。

　　至于此刻，明显是被他和聿辰扰了心思。

　　宗瑾辞正寻托辞，一直坐的稳稳当当的宗聿辰忽然起身，闲闲往方桌一靠。
　　“邵先生这样的大忙人也有私事操心？”
　　“谁家运气这么好，还劳邵先生挂念？”

　　阴阳怪气的劲儿明明白白。

　　宗瑾辞蹙眉，此刻也顾不得别的，侧身挡去弟弟一点。
　　“那，邵先生，我们就不耽误您了，您随意。”

　　邵洵之漫不经心睨过来一眼。
　　“这位是？”

　　“这是舍弟聿辰，说话没个分寸，邵先生千万别往心里去。”

　　宗聿辰却没领情，调子比方才还冲了些：“你找人找到酒廊来了？So weird! 如此难做，该不会是人家不想见你吧？”

　　“Eric！”

　　宗聿辰歪了歪头，桀骜得很，根本不落下风，像是故意挑衅。

　　宗瑾辞咬咬牙，失了主意，侧目看去时，邵洵之却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心思全然不在这儿。

　　“邵先生…”

　　“我还有事，不打扰二位。不过——”
　　邵洵之同他擦身而过，有些着急，吐字却缓，
　　“令弟年纪小，倒是要劳宗总费心，多多管教。”

　　…

　　顾忻亦靠在电梯角落，看着楼层数字一格格往上跳，眨下眼，漾开一片白光。

　　他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儿，从酒廊到电梯不过几步路，却走得异常艰难。
　　万幸身后没人叫住他。

　　那点荒谬忐忑被反复压下，他劝自己，邵洵之来这儿明显有正事要忙，对他，肯定是顾不上的，不需要胡思乱想。

　　百般纠结，只能找出手机来打发时间。

　　正是晚餐高峰，酒店进进出出的人多，电梯一层一层停停开开，慢得很。

　　手机里跳出的旧书拍卖的推送消息，他看着看着便入了神，连电子音提示“39层到了”也只听了点尾音。

　　轿厢门打开，这里走廊不似顶层那样亮，他没察觉异样，眼睛还黏在一页目录上，自顾自抬步出去。

　　有人似乎正要进来，面对面贴着他往里走。

　　他闪身慢了些，就这样结结实实撞到对方怀里。
　　于是低头默默道了声歉，要让开。

　　鼻尖倏然嗅到别样气息，清苦沉悒。
　　目光不过稍稍偏移，捉到近在咫尺的领带。

　　灰色，哑光真丝，式样简单，只有在这样近的距离下能看到提花暗纹。
　　是在京市那间酒店。
　　他以为，要被扔掉的...

　　顾忻亦心跳一滞，抬头去看。

　　方才还在顶楼，还在他身后的男人，此刻堂而皇之的站在他面前。
　　潮湿薄寒的眼神砸在他身上，又凉又重。

　　顾忻亦嗅到危机，直了直发软的膝盖往后撤步，脚跟刚蹭到电梯门槛。

　　男人双手追上来，合拢在他腰侧，揽着他轻巧一提，拎闹别扭的小朋友一般，顺着他后退的方向将他带入电梯深处。

　　身高差太悬殊，顾忻亦双脚悬空，额头重重撞在男人下颏。
　　那里还有刚冒出的胡茬儿，粗粝刺痒如多足小虫爬过，顺着脸颊漫开。

　　他挣扎起来，慌里慌张地抬手去推。
　　掌心下的衬衫凉滑紧实，他出了汗，越发抓握不得，一失力，反倒越往人怀里贴。

　　“邵...洵之哥，你，你怎么——”
　　他是要回房间的，那邵洵之要带他去哪儿？

　　邵洵之由着他闹腾，纹丝不动，鼻尖浅浅扑出笑，嗓音却透着冷，字字刺得他心惊肉跳。
　　“嘘...别说话。”
　　“先好好想想，一会儿要怎么和我解释。”

　　…

　　解释？
　　解释什么？

　　顾忻亦懵着神挣了两下，脚尖蹭过男人裤腿，布料硬挺的质感擦过脚踝，晃了晃才稳住，整个人完完全全嵌在对方怀里。

　　邵洵之毫不费力地托着他，另一手按在关门键上。
　　电梯缓缓上升。

　　顾忻亦咽了咽口水，拼命稳住心神，去探邵洵之面色。
　　他实在有些拿不准这个人的情绪。
　　远离邵家虽说是让叔叔阿姨伤心，却应当是顺了邵洵之的意才是。

　　那一年里他看得清清楚楚，邵洵之不想看见他，也不想同他待在一个屋檐下。

　　他离开京市，这个人该松口气才对。
　　若说生气怪责，那便也只能是那几句谎话惹得祸了。

　　是个人都不愿被骗的，更遑论邵洵之。
　　“哥，我错了，我不该骗你，我道歉！”

　　他实在有些着急，电梯总会有人上来，两人此刻的姿势实在不雅。

　　邵洵之并不看他，眼尾拢着凉薄，压迫感缓缓渗出来。

　　顾忻亦心跳飞快，偏偏有个硬物硌着后腰，越发不舒服。
　　透过靠着的那面玻璃墙去看，才发现是男人腕上的手表。

　　“叮——”
　　电梯门打开。

　　顾忻亦惊得冒冷汗，定神看，还好外面空空荡荡。
　　他双臂抵在男人坚硬胸膛，几乎拿不稳手机。
　　“哥，你别这样好不好，会有人…”
　　调子颤巍巍的可怜。

　　邵洵之低头，眸光聚着浓雾，居高临下睨过来。
　　“让他们看。”

　　顾忻亦困在他视线里，一噎：“你不能这么…”

　　“不能？”
　　邵洵之像被冒犯到，微微侧身，手臂稍一用力，将他抵在轿厢壁上，一手轻松捆他两只腕子，颏骨咬得死紧，恶声问，
　　“顾忻亦，不如你来教我，在这儿，哪个身份我不能这么做，嗯？”

　　顾忻亦听得懂他意思，心脏闷得疼，腿越发使不上力，只能脚尖点着地面，整个人被迫仰着头。

　　香港到处都是法律法条，各种奇奇怪怪的规定，自然更会保护合法伴侣的权利。

　　但是，这规定或许对从前的邵洵之可以，如今，不行。
　　他不懂他为什么这么说。

　　电梯再次打开，顾忻亦余光已经瞥到，有人要上来。
　　他无法忍受被围观，猛地低下头，姿势缘故，倒像主动埋进邵洵之怀里。

　　电梯外几人迎头撞见里面亲热相拥的两人，脚步停住，不敢再进。
　　下一秒，高高大大的男人冷然扫过来一眼。

　　无需说话，也让人恐惧退缩。

　　电梯门重新关上。

　　邵洵之抱紧怀里乖乖待着的男孩儿，眼里有温柔绵长的风一吹而过，刹然，又重新变得深不见底。

　　…

　　顾忻亦几乎被拖行进了59楼的总统套房。

　　再上面就是顶层，他刚下来的地方。

　　这里一层有一层的价钱，这个位置，自然是天价。
　　倒符合邵洵之的身份。

　　木门打开，甚至来不及一下看清里面的全貌，只觉宽敞得过分。

　　他不知道邵洵之在这里住了多久，但属于这个人的气息层层漫上来，他无法不难受。
　　“你能不能、先…你放开我…”

　　邵洵之的背影在前，肩宽背挺，却似裹着一团黑雾。
　　他几乎跟不上，手被箍得越发疼。

　　穿过客厅，他被扯进套房主卧。
　　里面灯还开着，细碎声响传出来。

　　顾忻亦一愣，偏头看去。
　　全身血液凉了半截。

　　房间中央巨大屏幕上正放着监控录像，切了三四个屏，有他在京市酒店提着行李箱离开的，还有这里的走廊、外面的街巷，每一条踪迹，清清楚楚。

　　顾忻亦汗毛一悚，像躶着身体被扔在聚光灯底下，惶惧得每根神经都在颤，实在不明白，邵洵之究竟是想做什么。

　　他挣扎起来。

　　邵洵之端正坐在正对屏幕的沙发椅上，不为所动，目光落在那些画面上，细细慢慢地看。

　　很久，似乎被他弄得烦了，拽着他往前。

　　顾忻亦踉跄，跌坐在他膝盖上，慌着往回缩，两只手撑着他胸口要下去。

　　“别动！”
　　邵洵之单手揽他腰，稍一收力，就将他重新按回原位，
　　“我问，你答。乖乖听话，我放开你，怎么样？”

　　似乎是在很好心的商量，那双眼却黑得骇人。

　　顾忻亦喘息连连，力气所剩无几，只能点头，身子完全僵住，缩着手臂，不敢碰到他。

　　可两人之间的距离实在太近，他膝盖抵着邵洵之大腿内侧，脚尖悬在椅子边沿够不着地，只能尽量把上半身往后仰。

　　邵洵之手上略松了松。
　　奈何握在掌心里的双手凝脂一般，细白滑腻，轻轻揉了揉，到底没放。

　　“先说。”他不紧不慢启唇，“盛叔去接你那天，有没有跟着回去？”

　　顾忻亦掀睫瞧他。
　　这些就在眼前明明白白摆着，为什么还要亲口问。
　　片刻又醒悟过来，无非就是要听他一点一点承认自己的错误。

　　他摇摇头。
　　“没、没有。”

　　“为什么不？”

　　没等他回答，邵洵之自顾自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好像洞察一切，
　　“是那天不让你回城东别墅，在闹脾气？”

　　顾忻亦睁大眼睛。
　　——什么，意思？

　　男人似乎没注意他错愕神色，又问：“那是我让予安在邵家工作，生气了？”

　　顾忻亦没说话。

　　放在后腰的手上来，长指捏他脖颈，按过那一节节凸起。
　　邵洵之的语气算得上诱哄。
　　“那，这么着急来港岛，是特意来找我？”

　　两下沉默中，男人刚刚还算温和的神色一点点冷下去。

　　“那你倒是说说，顾忻亦，你究竟在闹什么？”

　　顾忻亦只觉吸进的氧气越来越少，眼前都开始发黑。
　　他张了张嘴，翻来覆去也只能为说谎道歉。
　　“我不是故意要骗你，只是有急事过来，忘记、忘记说了…”

　　“是忘记还是根本没打算说？”

　　顾忻亦不知如何回答，语无伦次起来。
　　“我真的不该...不该回去，也不该不打招呼就走…”
　　“来港岛是真的有事，不是故意、故意要碰见你，我不会给你添——”

　　邵洵之终于松开手，指腹压他嘴唇，很用力，嗓音卷着愠怒。
　　“什么叫不是故意碰见我？”
　　那张脸俯下来，近得呼吸都扑在顾忻亦鼻尖上，又热又急，
　　“你不找我，还想找谁？

　　顾忻亦心跳鼓胀，头沉得厉害，越发听不明白。
　　许是晚上没有吃饭的缘故，甚至水都没喝，浑身都泛着软。

　　他慌得太过，也不知抱着他的人在问什么，无意识伸了舌头舔了舔唇。

　　邵洵之手指被一片湿热滋润，满身怒气滞了一瞬。

　　男孩儿在他腿上乖乖坐着，瞳孔里水液晃荡，浅浅呼吸间莹白齿列露出一线深红。

　　他三指去握那副小巧下巴，指腹贴着下颌柔软皮肤，微微用力。

　　“顾忻亦，你听好，我之前说过，现在再说一次。”

　　拇指轻轻在唇珠上蹭过，把那点残留的湿意抹开。
　　“既然你回来了，那之前那些，我可以当没发生过。”
　　“你想要这样的关系，可以，我会考虑。”
　　“只要你乖乖听话，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