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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联盟瓦解   橘家这 ...

  •   橘家这条暗线,是在伊奈养足了精神、三方分工也议定之后,才真正动起来的。
      明面上,千手的人撤到了幕后,橘家家主重新坐回了他的城主位。
      说是城主,这几日的橘家府,却处处是忍者的痕迹。
      府门前换了岗,库里的钥匙交了大半,连他议事的正厅,屏风后也常立着千手的人。家主心里明镜似的,自己这城主,是忍者让他做,他才做得了;不让他做,他连这府邸大门都出不去。
      他也不是没有过别的念头。围城最紧那几日,他曾想遣心腹偷偷出城,去向大名求援,可信使还没动身,千手的人便把他请去叙了半日话,回来之后,他便彻底熄了那点心思。他这才明白,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口人的命,早被捏得死死的,任何一点小动作,都瞒不过那双眼睛。
      罢了,他想,乱世里能保住家业、保住阖族性命,已是万幸。忍者要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真能如他们所说,橘家的荣华还能更稳,又何乐而不为。
      这位家主年过五旬,养得面色白净、十指修长,是个惯会享福、也惯会看风色的人。城被围那些日子,他吓得夜不能寐;如今性命家业都攥在忍者手里,他半是惊惧、半是侥幸,对鹿原和佛间的安排,不敢说一个不字。
      鹿原把拟好的说辞,一句一句教他:“你只管向联盟里那些旧识递话,说宇智波、千手在北边势大,橘家孤城难支,愿出粮出钱,请诸位联兵抗敌。话说得越惶恐、越恳切越好。”
      家主苦着脸:“这……若他们真要我橘家出兵出粮?”
      “要的就是他们动。”鹿原淡淡道,“你先应着,粮可以给一点,兵一个不派,凡事只推说城主病弱、私兵不堪用。剩下的,自有我们。”
      佛间在旁补了一句:“家主是聪明人。这出戏唱好了,你橘家的荣华,往后比今日更稳;若唱砸了……”他没说完,家主已连连点头。
      话递出去,那个刚搭起架子没多久的贵族联盟,果然应声而动。
      说起这贵族联盟,满打满算,也不到一年光景。
      去年橘家被围,北方几个贵族慌了手脚,联名跑到大名那里告状,说忍族私下合流、四处吞并,再不管教,便要翻了天。大名本就忌惮这股不奉征召、不纳赋税的新势力,当即让家老出面,一家家去联络大贵族,要凑一个联合,同心压服忍族。这便是贵族联盟的由来。
      名义上,大名牵头、各家响应,轰轰烈烈;实则这联盟从张罗之日起,便是一盘散沙。大名想借贵族的兵粮,贵族想靠大名的名头,谁也不肯先出真力,都盼别人挡在前头。盟书签了,酒席摆了,真要调兵摊粮,便你推我挡,一拖再拖,拖到今日,也没真个成行。
      在这些人眼里,血统天生、贵贱命定,忍者不过是握刀的奴仆,如今奴仆竟要与主人平起平坐,本就咽不下这口气。橘家的请帖一到,又递了个现成由头,于是信使往来、杯盏交错,一场抗敌的大戏,总算热热闹闹,要开锣了。
      这些贵族靠着血统与封地,各据一方,平日里争田夺地,到了忍者这股不知本分的新势力面前,才想起抱团。橘家家主的请帖一到,几家紧邻、生怕战火烧到自家的,最先响应;那些隔得远、实力弱的,也只是遣人来凑热闹。
      鹿原和山中家的人,借着宴饮、吊贺、粮草往来,一家一家地看,一户一户地记。几场下来,联盟的底细,便清清楚楚。
      头一种,是真肯出人出粮的。不过两三家,皆与橘家相邻,平日受忍者商路触动最切,恨得真切,也怕得真切,已开始清点私兵、囤积军粮。
      第二种,占了大半,是光喊口号、一毛不拔的。今日递封书信痛骂忍者,明日摆桌酒席慷慨陈词,真要他们出粮出兵,便哭穷推托,只盼别人挡在前头,自己坐观成败。
      第三种,最是阴险,嘴上喊着抗敌,心里盘算趁乱吞并旁人。有那么一两家强硬的,借着联军名义,把手往邻邦地界伸,粮草没出多少,倒先去圈占孤儿寡母的田。
      这些底细,得来并不容易。
      山中家的感知忍者,扮作送酒的、卖布的、吊丧的,出入各家府邸,把宴上醉话、内宅私房、库里虚实,一一听了回来。鹿原又以橘家名义,一家家去信,或借粮、或借兵、或约会盟,看他们如何应、应几分,几轮试探,便把人心称出了斤两。
      那家真出力的,家主是个火爆性子,接了信,当着使者面便拍了案,第二日就开仓点兵,半点不遮掩。那家光喊口号的,最会做场面,盟书头一个签,骂忍者骂得最响,待到鹿原开口借粮,便哭丧着脸说去年歉收、府库见底,回头却被山中探到,他家地窖里新囤的粮,够吃三年。最可笑是那想吞地的,会上慷慨激昂,会散便派人去占邻城的田,连界碑都连夜挪了。
      伊奈听了,只淡淡一笑:“跳梁的越欢,散场时越好看。”
      伊奈听着禀报,指尖在地图上一处处点过:“真出力的,记下,战后防他们抱团;光喊不动的,不足为虑,树倒猢狲散;想趁火打劫的,看紧些,攻城那夜,别叫他们浑水摸鱼。”
      她顿了顿,唇角微动:“联盟看着声势大,其实就是一盘散沙,差的,只是有人轻轻推一把。”
      时机选在这年秋里,一个无月的夜。
      这一仗,看似破城,分寸却极重,既要声势惊人,又不能真伤了橘家根本。
      几日前,鹿原便把人马分派停当。千手内应,由佛间的人扮作橘家守军,已在城中各处就位,单等三更。城外,斑领宇智波与秋道、猿飞等精锐压正门,柱间带各族人马伏两翼,山中在高处瞭望、传递动静,水无月守着各处水源,防人趁乱放火。
      约定的信号,是城头三堆烽火。伊奈反复交代:“破城之后,四门只围不屠,降者缴械、集中看管;府库、粮仓、内宅,各有专人把守,谁敢趁乱抢一针一线,军法处置。”
      她又看了看众人:“记住,我们要的是城、是人心,不是尸山血海。能少杀一个,便少杀一个。”
      按约定,千手的人伏在城中的内应,将在三更后打开西侧门;安置点各族人马,已悄然围拢到城外。斑率宇智波与各族精锐在外,声势要造得惊天动地;佛间、扉间带千手在内,接应内应、控制要冲。
      伊奈披着外袍,立在城外一处高坡上,能看清城头火把。她左肩初愈,斑本不许她来,她却执意:“这一夜是几年谋划的收尾,我要亲眼看着。”
      斑拗不过她,只得在她周身布了三层暗哨,又叮嘱山中感知忍者,但凡有流矢乱兵靠近,不必来报、先护她周全。他自己守在她身侧半步,手按刀柄,直到她抬头说“放心”,才转身上马。
      伊奈把鹿原叫到跟前,指着城中方位,最后交代:“内宅方向,让水无月多布一道水幕,别让流火过去;府库那边,降兵缴械便好,一个不杀。城破之后,各门先封后放,没有合议令牌,谁也不许趁夜出城,防止夹带、造谣。”
      鹿原一一记下。伊奈又望了望黑沉沉的城:“几年了,从南贺川那两团黑泥起,等的就是今夜。过了今夜,这天下,就该换个样子。”
      三更梆子响,西城门内火起,门轴吱呀,千手的人悄无声息解决了门岗,把城门洞开。
      开门这一节,最险。
      伏在城中的千手内应,这些时日扮作橘家守军,守门、巡夜、管马的,皆换了自己人。三更一到,先是巡夜那队被悄无声息引开,接着门后门闩被一根根卸下。有个橘家老门吏起了疑,提灯过来查看,眼看便要喊出声,门后两人当机立断,一个捂嘴、一个夺灯,把人拖入暗处,低声告知降者不杀、家主已允,那老门吏吓得瘫软,到底没敢再动。
      城门洞开的一瞬,城头烽火也按约燃起,三堆火光冲天。
      城外骤然鼓噪,火把连成一片,喊杀声四起。斑一马当先,火遁照亮夜空,各族忍者鱼贯而入。城中橘家私兵本就无心死战,又被提前知会过降者不杀,稍作抵抗便纷纷弃刀。
      那一夜,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斑的火遁不往民居去,只沿城头、校场铺开,把守军阵势烧散;他身先士卒,写轮眼之下,守军刀路一览无余,三五个回合,正门便告失守。柱间在两翼,木遁化作栅栏、藤蔓,不伤人命,只把溃兵一拨拨缠住、逼降;秋道忍者护在粮仓、商栈前,猿飞的人跟着内应,去接收四门、府库。
      零星几个死硬的,退到街角还想顽抗,被扉间带人堵住,水遁一卷,刀都握不住,尽数生擒。那几家想趁乱生事的,刚在粮仓附近露头,便被埋伏的山中、秋道围个正着,一个没走脱。
      伊奈在高坡上,看着城中火势被一道道水遁压下、街巷里再无喊杀,只有降兵被一队队带出,悬着的心才慢慢落回。她回头对传令的人说:“告诉各队,天一亮,就帮百姓把火灭净、把街清了。”
      佛间、扉间在内,分头拿下府库、四门,把试图趁乱作乱的几股人一一镇住。那几家想浑水摸鱼的贵族,还没靠近粮仓,便被埋伏的秋道、山中截下。
      伊奈在坡上看着,城中火光、人影纷乱,却始终没有失控蔓延。分寸都在:攻击只针对抵抗的兵卒,不碰平民区;府库有人专守,一粒粮不许散。
      城主府内,橘家家眷被早早集中到后院,千手女忍守着,温言安抚,一个不曾惊扰。天明清点,府库粮秣账册俱全,无一处被抢;城中百姓闭门一夜,清晨开门,见街市如故,连地上血迹都已冲洗干净,惊疑之余,渐渐安心。
      这一夜,伊奈没有合眼。
      天还没亮透,她便进了城,沿长街一处处看。她先去了安置伤兵的地方,吩咐医者不分敌我、一并救治,又让人给集中看管的降兵送了热粥。路过一处被火燎了屋檐的民宅,她停下,叫人记下,说战后由公中出料、帮着重修。
      几户人家壮着胆子开门,见这个年纪轻轻、却被忍者护在当中的少女,正蹲在街心,吩咐人把瓦砾清走、把死者收敛,神色平静认真。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愣了半晌,大着胆子问:“大人,我们往后,当真能照旧过日子?”
      伊奈抬头,看着她,一字一句:“能。税只会轻,不会重;命,自有规矩护着。”她顿了顿,又道,“你若信不过,且看着,看一月两月,看我们做的,再信不迟。”
      那妇人怔怔看着她,末了抱紧孩子,重重点头。
      晨光里,长街上人影渐多,店家卸下门板,百姓挑水出门,一座城,正慢慢醒转。
      当日,橘家家主在城主府前现身。
      府前广场上,聚了不少闻讯而来的百姓,也有被缴械、集中看管的降兵,四周围着换了标识的岗哨。家主登上台阶,望着底下黑压压的人群,广场上的窃语渐渐止住。
      他衣冠整齐,面色虽白,话却说得清楚,说辞自然是连夜教过的:橘家不愿再受战乱之苦,愿与忍者共管城池。旧人留一半,忍者派一半,同管粮道、商路、城防;城主之位仍奉橘家,大事三方合议。
      忍者这边也当众立约:不扰民、不抢财、不擅杀,买卖公平、赋税从轻;又当场释放被俘伤兵,发还兵器之外的随身之物。围观百姓起初半信半疑,待见自家屋舍安然、街市如故,那点惶恐才真正散去。
      告示贴满四门,又开仓平粜、约束兵卒,城中秩序当日便恢复了七八成。
      消息传到贵族联盟,正等着联兵抗敌的各家,一下都愣住。
      他们声势浩大地张罗了一个季度,到头来,橘家竟一夜城破,还自己开口与忍者共管。抗敌的旗号,是橘家自己先撤了。他们若再提兵来讨,便是替橘家出头,可人家橘家分明心甘情愿,他们凭什么?师出无名。
      那几家真出了兵粮的,肉包子打狗,心疼之余,更怕忍者记恨,赶忙缩回去,遣人暗通款曲;光喊口号的,本就没出什么,见状更是噤若寒蝉,连骂都不敢再骂;想趁乱吞地的,被断了由头,又慑于一夜破城之威,彼此猜忌,谁也怕自己成了下一个橘家,谁也不敢先动。
      一秋之间,那个成立不到一年、连一场硬仗都没真打起来的贵族联盟,便这般树倒猢狲散,名存实亡。大名虽不甘心,一时却拧不成绳,只得暂且按下,另做打算;更有几家识时务的贵族,转头便遣人到橘家城下,试探着通商修好。
      墙倒众人推。联盟本靠一时之惧勉强维系,橘家这根头筹一倒,人心立刻散了。
      今日这家遣人来说,家中有事、粮兵实在凑不出;明日那家又递信,说既然橘家都和了,他们何苦再做恶人。更有几家,前脚刚从盟会回来,后脚便备了厚礼,悄悄送到城下,只说先前是随大流、做不得主,往后愿通商、永不为敌。
      鹿原令来者不拒,却也不轻许,只以互市、让路、守约三条相应,一家家把契书签了。短短一冬,先前声势汹汹的联盟,竟有大半,反过来成了橘家商路上的买卖人家。
      最先尝到甜头的,是城下商户与农户。
      路不设卡、税又从轻,南来北往的货,渐渐都改走这条道。东边的盐、西边的铁、山里的皮货药材,在城下集散,又顺着商路流向四面八方。本地农户的粮菜鸡鸭,再不愁卖不出好价;新开的茶棚、饭铺、客栈,一家接一家,原先冷清的城池,一日热闹过一日。
      那些遣人通商的旧贵族,起初还端着架子,待真金白银落了袋,态度便愈发软和,有的甚至悄悄遣了子弟,到安置点学堂外张望,问能不能也来念书、学规矩。
      鹿原看着各地传回的消息,对伊奈笑道:“不费一刀,联盟自解。往后这北线、西线,再无人能拧成一股绳来挡我们。”
      伊奈立在城头,望着南来北往的路。秋风浩荡,漫野的庄稼正熟。她想起南贺川上的血、黑绝布下的局,到今日,才算真正把第一颗钉子,牢牢钉进了这个时代。
      城下,新挂的招牌在风里轻晃,往来车马排成长龙,一眼望不到头;远处田畴金黄一片,正等着开镰。这与她六岁那年,人人朝不保夕、夜夜听着马蹄声入睡的光景,已是天壤之别。
      她知道,橘家之后,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橘家;这条路,还会修得更长、更远。火种既已落了地,便再没有什么,能叫它熄。
      “这只是开始。”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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