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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两族血仇   伊奈在 ...

  •   伊奈在橘家府邸又养了两日。
      肩上的刀口收了痂,先是不再渗血,后又一日日痒起来,痒得她夜里想伸手去挠,布条却缠得严实,怎么也够不着。丹田里的查克拉也回来大半,虽还不敢像平日那样大股地放,引一道水、生一缕火,已经不发飘。她能下地在院里走动,有时走到垂花门前,晒一会儿春末的日头。
      她躺不住。伤后精神短,脑子却闲不下来,便让暗哨把鹿原留在橘家的几卷账册、商路消息搬来榻边,半靠着翻。北线的盐价、西线的粮数、安置点开春后的口粮,她一样一样核过,核完了才觉出心安。
      有时她扶着廊柱看前庭。两族的人在井台边打水,起初各打各的,打完各自让开;这两日,宇智波的兵打了水,会顺手把桶递给后头千手的人,千手的人接了,闷声说一句什么。没人提仇,也没人提联手,只是一口井、一桶水,日子久了,那层绷着的东西便自己松了些。
      伊奈看着,心里有了数。
      橘家府邸这两日人来人往,前庭的青石板上沾着泥,廊下拴着千手的马,也拴着宇智波的马。两族的人在一处进进出出,起初还各走各的,几日下来,偶尔也能在井台边上错一错身。千手清场清得细,仆从家眷仍安置在后院,一日两餐有人送,并不曾短了吃喝。
      伊奈每日都让暗哨把偏院的情形报一遍。佛间那两个堂弟还昏着,其余被控的族人醒了几个,醒了便抱着头喊疼,问什么都记不分明。她听了没说话,只让人把药按时送过去。
      第三日午后,田岛和佛间在西跨院正厅里摆了茶,叫上伊奈和斑,关了门。
      佛间先开口,声音比平日低:“黑泥的事,不能瞒着族里,但也不能全说。”
      田岛点头:“对,全说的话,两族都要乱。”
      他把茶碗往桌上一搁,一一数来:“宇智波这边,若叫人知道那东西盯了斑十几年,主战派立刻便有文章可做——说千手地界养出的怪物,说宇智波的继承人被人攥在掌心里耍,这两句话一放出去,族里人心就会散。千手那边,若知道佛间的堂弟被控了那么久,旁支也会借机发难,说你这一支连自家的人都看顾不住。”
      “还有一桩,最不能出口。”田岛的声音又沉了沉,“那东西目的是斑的眼睛。这话一旦漏出去,斑从今往后,在许多人眼里就成了活靶子。族里会有人怕他,有人算计他,外头那些牛鬼蛇神,更会闻着味过来。”
      佛间没有反驳,只把茶杯转了半圈。伊奈看在眼里,知道佛间比田岛更难。千手内部本就不如宇智波抱团,佛间这一支压着其他几支,全凭资历与实力。被控的事若传出去,哪怕分明是遭了邪物的道,也会有人拎着“佛间家的人不干净”这句话做刀。
      “那就不说黑绝。”伊奈说,“连这两个字都不要提。”
      她把手按在膝上,一层一层分:“对外只有一套说法:北方有一股不明势力,行的是上古邪术,能操控人形骸、挑拨族与族相争,为祸多年,现已被宇智波和千手联手破了。两族的长老,能多交底一句——邪物已被剿灭,余者不必再问。底下的族人和外头,只说‘平乱’二字,旁的一概不讲。”
      “那封印球……”斑忽然开口,只说了半句。
      “封印的事,不上纸面留底,不说出口。”田岛看了他一眼,“对外只称邪物伏诛。封印球由两族共守,知情的人,今日不出这屋子。”
      伊奈点头。她明白这一层:活要见尸,才好叫人安心;若叫两族知道那邪物还活着、只是被封着,人心便要悬着,悬久了必生谣。
      田岛看她一眼:“你想把伏诛的功劳分给两族?”
      “不是分功劳,而是分压力给他们。”伊奈说,“若只说是宇智波破的,千手有人不服;要是只说是千手破的,宇智波主战派要炸。那就干脆直接说两族一起破的,谁也不好单独揽功,也不好单独指责。”
      佛间放下茶盏,看向伊奈的目光比先前多了一层东西。他不是头一回见伊奈,却是头一回认真听她说话。
      “那这两族的血仇,怎么解?”佛间问,“就算邪物的事说圆了,底下的血债还在。千手杀过宇智波的人,宇智波也杀过千手的人,这因果锁链可不是一句‘被挑拨’就能翻过去的。”
      伊奈沉默了一下。她知道这问题没有捷径。
      佛间盯着她,又往深里问了一层:“我那两个堂弟,被控着杀过你们宇智波的人。就算他们自己不记得,可死者的家眷记得。这账,又该怎么算?”
      伊奈沉默得更久。
      “两笔账,要分开算。”她终于开口,“被控的人,自己也是被害者——绳是那邪物攥的,刀是那邪物落的,这笔债,记在邪物头上,不能向他们讨。若讨了,亲者痛,仇者快。可两族几百年来在战场上互杀的人,那是另一笔,是真刀真枪、有名有姓的血债,谁也当它没有不得。”
      她抬眼,看向佛间,也看向田岛:“旧债我们还不起,也赖不掉。唯一能做的,是从今日起不再添新债;再往后,得计划让两族的人一处走路、一处吃饭、一处养孩子。旧债要靠日子慢慢磨,若依旧磨不平,那就至少别再让它再长新的出来。”
      佛间握着茶盏,半晌没出声。
      “这血仇当然靠不了一句话就能翻账。”她说,“可也不能干等着血自己凉,先从两件小事起。”
      “头一件,北线商路让商队打着忍者的名号也能走同一条路,换同样的货,抽同样的厘。走得三趟五趟,自然有人坐下来算账——原来忍者也要买盐买铁,也要养家糊口,并非天生红着眼要杀人。账算明白一分,平民对忍者的成见就松一分。”
      佛间却没放过,沉声问:“同走一条路,同抽一份厘,说得好听。可若千手的商队走在宇智波先走通的路上,凭什么信你不压价、不卡货、不借着过路探我千手的底?”
      “所以规矩要立在明处。”伊奈答得干脆,“账目各忍族族各记一本,月底当众对一次;路上的厘卡,各忍族各派一人同守,谁也不背着谁。头几趟千手若不放心,尽可派自己的人押货,我们只收路钱、不问货主。这样跑上个半年,若彼此的账都干净,那疑心自然也就淡了。”
      佛间没立刻接话,半晌,缓缓点了一下头。
      “第二件,孩子。”
      她顿了顿:“安置点如今有猪鹿蝶、水无月、猿飞、志村,还有散户平民的孩子,都在一处种地、认字。若千手和宇智波的孩子也能在同一片地上种下一茬豆子、同念一本书,等他们长大,便不会像上一辈,隔着河看见对方的族徽就拔刀。”
      佛间没说话,也没立刻点头,过了一会儿才问:“孩子的爹娘,肯吗?”
      “不肯的,不勉强。”伊奈说,“先从安置点那些已经在一处的孩子起,千手那边,愿意送来的送来,愿意来看的来看。这事急不得,急了反倒像抢人。十年八年,总要先有人迈出第一步。”
      佛间“嗯”了一声,没再反对。
      田岛把茶喝完:“橘家这边,先怎么做?”
      “先让橘家这条暗线动起来。”伊奈说,“明面上,橘家如今还是橘家,千手的人只在背后顶着。让橘家家主主动去寻贵族联盟里的其他贵族,说‘宇智波和千手近来在北边的动作大,橘家怕保不住自己,愿出粮出钱,请诸位联起手来抗敌’。这话一递过去,联盟就得动。”
      她屈起手指,一样样点:“一动,便分得出三种人——有真出人、真出粮的;有光喊口号、一毛不拔的;还有嘴上抗敌、心里盘算趁乱吞旁人地盘的。谁忠谁奸,谁强谁虚,几场往来就看得清清楚楚。”
      佛间接道:“然后,让橘家‘被忍者联手攻下’。”
      “对。”伊奈说,“但攻下之后,不占城。”
      她往前倾了倾身:“由橘家家主亲口出面,说橘家不愿再受战乱之苦,愿与忍者共管城池。橘家原来的人留一半,忍者派一半人进去,同管粮道、商路、城防。名义上是‘共管’,实际我们便在城里扎下根。贵族联盟就算心里不痛快,也寻不到出兵的由头——城是橘家自己愿意共管的,旁人凭什么替他出头?”
      “橘家家主,凭什么肯?”田岛却先问了一句。
      “他没有不肯的本钱。”伊奈说,“城被围了这些时日,粮道断了,家臣逃了,私兵连饭都吃不饱。我们许他家业保全、族人性命无虞、城事留他一半;他若死扛,城破之日,这家主也就做到头了。两害相权,他知道该怎么选。”
      她又道:“攻城那一夜,戏要做足,也要留分寸。千手的人在城里做内应,开门引路;安置点的各忍族在外,声势造大,一夜破城,对外才说得过去。但橘家的家眷、仆从,一个不伤;粮仓、府库,一处不抢。破城是假,收人是真——真伤了人、抢了东西,往后再提共管,便没人肯信。”
      田岛点头:“便这么办。让鹿原管账,山中家传讯,各忍族各出一队人,三日之内把首尾理顺。”
      田岛把茶碗搁下,看向佛间:“你觉得呢?”
      佛间想了很久,手指在膝上慢慢敲着,像在算一笔陈年的大账。末了他说:“橘家一旦共管,粮道、商路、城防,都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贵族联盟再想捏成一团,便没那么容易了。他们自己里头,也会有人见橘家保住了家业,动了效仿的心思。”
      “还有一个好处。”伊奈说,“共管之后,可把安置点的人慢慢往橘家城下引。并非搬家,是在城下开铺子、租地、走货。等城下的人用惯了安置点的货、看惯了安置点的规矩,再提并入的事,便水到渠成,不显突兀。”
      佛间终于点了头,转头看向田岛:“你这小女儿,比你我都精明得多,会算。”
      田岛没接话,嘴角却极淡地动了一下,端起茶碗掩了过去,只哼了一声:“会算账有什么用,伤一好就管不住。”
      斑全程立在伊奈身后,一句话没说。
      伊奈却知道他在听,一个字也没漏。他立得很直,手垂在身侧,目光从田岛脸上移到佛间脸上,又移回桌面。父亲说到“活靶子”三个字时,他垂着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了收,又松开。
      等佛间和田岛起身去外间商议具体部署,厅里只剩兄妹二人,斑才低头看了伊奈一眼,问:“你方才说的那些,想了多久?”
      “黑绝被封印那晚,就在想。”伊奈说,“你那时守在我门口,我疼得睡不着,便一桩一桩地想,等抓住它之后,我们的路该往哪走。”
      斑没再问,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下次想什么,跟我也说道一下。”
      他顿了顿,又低声道:“其实我在想,若我离族远些,独自去外头,那东西是不是就找不上宇智波了。”
      “可你也躲不掉这些。”伊奈立刻说,“它要的是你自己走到极致、自己开眼那一刻,你走到哪,它跟到哪。你若真离了族、离了我们,孤孤单单,反倒正合它的意,它反而会趁虚而入。”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而且你走了,我和泉奈怎么办。”
      斑怔住,半晌没说话。
      伊奈望着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沉着东西。她知道他听见了“活靶子”那三个字,也知道他比谁都清楚,那东西虽被封着,可关于他眼睛的事,并没有真的了结。他把这份沉甸甸的东西一声不吭地自己兜着,连后怕都不敢说与她听。
      她伸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斑哥,眼睛虽然长在你身上,可你不是一个人。若真有那么一天,你还有我们。”
      斑低头看她,眼底那点沉郁慢慢散开,抬手按了按她的头顶,动作很轻:“……我不走。”过了好一会儿,又“嗯”了一声,反手把她的手拢住,没再松开。
      当天傍晚,田岛和佛间联名写了一封信,交由山中家的传讯术,分送宇智波和千手两族长老手中。
      伊奈看着拟的稿,把“橘家共管”一句圈了出来,换成“橘家之事,两族另有部署,静候即可”。她搁下笔,说:“共管是要橘家自己开口的,我们不能先在信里替他宣了。戏没演,锣不能先响。”
      田岛看了她一眼,点头。
      信里只留下几句:北方邪术已破,邪物伏诛;两族历年死伤者,皆为其所害;自今日起,两族不再互攻,北线商路互通;橘家之事,另有部署。
      信由山中家逐层口头传,纸上不落封印、不提黑绝,连“两族联手”几个字都写得极淡。有些话,进了长老的耳朵便够了,留不下凭据,才挑不出错。
      田岛仍有些不放心,望着院外道:“长老们看了信,主战那几个,未必肯就此罢休。”
      “那就由着他们闹。”伊奈说,“信上没有一句假话,也没有一句把话说满。他们想挑错,挑不出;想再撺掇着打,两族的人如今都知道自家亲人是怎么走的,谁还肯轻易把命交出去。众人的心思一变,那几个长老嗓门再大,也压不住。”
      田岛看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信送出去后,伊奈坐在西跨院廊下,看着院里那方池水发呆。斑坐在她旁边,没说话,也没走。
      过了好一会儿,伊奈才开口:“斑哥,你说千手和宇智波的人,真能慢慢放下吗?”
      斑沉默了很久,说:“不知道。但至少往后,不用再被那东西躲在暗处挑着打了。”
      伊奈点头。
      池里的锦鲤游过来,红影在青石底上一滑,又摆尾散开。春末的风从院墙外吹进来,暖而软,带着泥土翻过和草芽拔节的味道。她想起安置点那些孩子,想起水无月凉在冰窖边凿冰,想起泉奈在议事棚里扒着账册一笔一笔地对。那些人不知道黑泥,不知道轮回眼,也不在乎。他们只想活下去,活得比上一辈的人好一点。
      轮回眼、尾兽、那个被唤作“母亲”的人,这些东西还压在她心底,是一层没有散尽的阴云。她知道这件事远没有完,封印球镇得住一时,镇不住一世。可那又如何。太平等不来,靠的是一灶一饭、一田一屋,一寸一寸做实。她先把眼前这一寸做实,余下的,自有后来人。
      “该给泉奈和母亲再送封信了。”伊奈轻声说,“原说不日即回,如今又要耽搁。泉奈若等急了,怕是要自己跑过来。”
      斑“嗯”了一声:“明日我陪你一起。”
      暮色漫上府邸。北口处,两族的卫兵正一道换岗,宇智波的人与千手的人并肩立在门下,一个抱臂,一个按刀,谁也不看谁,却齐齐望着同一条来路,两道影子被余晖叠在一处。伊奈望了一会儿,没有作声。
      伊奈靠在廊柱上,看着池水被风吹皱,又一点点平回去。
      也许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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