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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心生恐惧 伊奈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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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奈已经烦了三天。
说不清到底烦什么。安置点的事没出乱子,宪法试行平稳,水无月、猿飞、志村各自安分。西线商路也正常,鹿原传回消息说田川城那边愿意开春后试走一趟。一切都在往前走,可她就是不对劲。
夜里睡不踏实。被子盖厚了出汗,盖薄了又冷,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把褥子揉成一团。白天坐在桌前,对着一卷符纸能发半天呆,笔尖悬在半空,墨滴在纸上洇开一个黑点,她才回过神来。母亲给她把过脉,三指搭在腕上,闭眼半晌,说身子没事,就是心思太重。伊奈也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可就是干不进去。感觉脑子里有根弦被谁拧紧了,一直嗡嗡响,响得她听不见自己在想什么。
第一天,她把暖符的账从头算了一遍。算到第三遍,发现数目对得上,一个铜板都不差。她把账本合上,又打开,再算一遍。还是对得上。她把笔搁下,盯着窗纸发了半天愣。
第二天,她去安置点转了一圈。有位先生在教孩子认字,十几个小脑袋挤在草棚底下,跟着先生念"人、口、手"。有个鼻涕拖到老长的小子念错了音,旁边的孩子哄笑成一团,先生拿戒尺敲了敲木板,棚里立刻安静下来。宇智波女忍在账房里拨算盘,珠子噼啪响,她头也不抬,手边搁着一碗凉透的茶。水无月凉蹲在溪边看冰,蹲了一上午,不知在看什么,手指在膝盖上敲,敲一下停一下。一切如常。可她站了一刻钟,又走了。路上有个老妇认得她,端着半碗粥塞给她,她接了,道了谢,走出去十步又把粥搁在了墙根。
第三天,她连门都没出。坐在廊下,看院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桠在风里晃。枝上积着雪,风一过就簌簌往下掉,落在台阶上,碎成一小片白。她看了一上午。
第四天午后,她实在坐不住了。
她站起来的时候带倒了凳子,凳子在地板上磕出一声响。隔壁明奈探头看了一眼,伊奈已经掀帘子出去了。她走得快,木屐踩在廊板上咚咚响,一路穿过两进院子,直奔安置点。
泉奈正在议事棚里跟阿宽对账。桌上摊着人口册子和工分木牌,阿宽拨着算盘,泉奈拿笔在册子上画勾。见伊奈掀帘进来,脸色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泉奈手里的木牌停在半空。
"你怎么了?"他把木牌一搁。
"陪我去找斑哥。"伊奈说,"我想训练。"
泉奈看了她一会儿。她眼底有青影,是好几晚没睡好的那种。他没多问,转头对阿宽说:"账明天再对。"阿宽点头,把算盘收进抽屉,自己先出去了。
两人一路往后山走。冬末的路还硬邦邦的,脚踩上去咯吱响。太阳偏西,光斜斜地打在雪地上,反着刺眼的白。泉奈几次想开口问,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他了解自己这个妹妹。她不想说的时候,你拿撬棍也撬不开。问了也是白问,反而惹她烦。
走到半山腰,伊奈忽然停下。
"泉奈。"
"嗯?"
"我没事。"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看着前面那条被雪埋住的小路,"就是想动一动。"
泉奈"哦"了一声,没再说话。但他跟在她后面,步子放慢了些,离她半步远。
后山的老训练场在一片背风的凹地里。三面是松林,一面朝东,地上铺着旧草靶和几根木桩。斑最近一直在这里,上午查北哨,下午练刀。伊奈和泉奈到的时候,他正对着一排草靶投苦无。
他站在二十步外,右手一扬,苦无脱手。叮的一声扎进靶心。第二枚,第三枚,每一枚都在同一个位置,力道均匀,靶心周围的草屑被震得散开一圈。他投完一把,走过去拔下来,走回来,再投。动作干脆,没有一点多余。
听见脚步声,他收了手。没回头,先把最后一枚苦无从靶心上拔下来,擦了擦上面的草屑,才转过身。
见是两个人一起来,他没问为什么。他从忍具袋里摸出一把苦无,抛给伊奈。伊奈接住了,刀柄在掌心里沉了一下。
"练什么?"斑问。
"体术。"伊奈把苦无插回腰间,"你教我。"
斑看了她一眼。
她的体术一直很差。以前对练,他三招之内就能把她放倒,她总被摔得灰头土脸,爬起来还要嘴硬说"这次不算"。可今天她不是来开玩笑的。她站在那里,肩膀绷着,下巴抬着,眼睛里那点烦意压都压不住。
斑把自己手里的苦无也收回袋,退后两步,摆了个起手式。左脚在前,右脚在后,重心沉下去。动作不快,但每一处都落在该落的位置。
"过来。"他说。
伊奈学着他的姿势站好。脚步虚浮,重心偏了。她自己也知道,膝盖打不直,腰塌着,跟个稻草人似的。
斑没留情。上前一步,侧身,手掌在她肩头轻轻一拨。就这一下,伊奈整个人失去平衡,往后摔在雪地上。雪灌进后领,冰凉。她闷哼一声,撑着地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雪粘在她袖口和发梢上,她没拍干净就又摆好了姿势。
斑再上前。又是一拨。伊奈这次有准备,脚底下挪了半步,可还是没稳住,屁股着地,摔得更实。她咬着牙爬起来。
第三次。泉奈看不下去了,从旁边走过来:"斑哥,你慢点,她今天——"
"我自己来。"伊奈打断他,眼睛盯着斑。
泉奈张了张嘴,退回去了。他把手揣进怀里,站在松林边上看。
第四次,第五次。伊奈摔在雪地里的次数越来越多,雪把她的膝盖洇湿了,透进去凉得刺骨。她爬起来的时候手在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气的。斑的每一下都不重,但准得很,专挑她重心最虚的地方拨。她站不住,就是站不住。
第七次摔下去的时候,她没立刻起来。趴在雪地里,脸埋在臂弯里。雪的味道钻进来——干冷的土腥气,混着松针的清苦。她闭了一下眼。
黑暗里有个片段闪过去。一只脚踩下来。靴底的纹路,泥。手被压住,骨头嘎吱响。她张嘴喊,喊不出声。那把刀举起来——
"伊奈。"
斑的声音。不近不远,就在她面前。
她猛地睁开眼。雪光刺得她眯了一下。斑站在两步外,手还伸着,保持着刚才拨她的姿势。他的眼睛看着她,没催。
她撑着地爬起来。手掌按在冻硬的土上,硌得生疼。她跺了跺脚,重新站好。
第八次,第九次。摔了七八次之后,斑忽然收了手。
"停。"他说。
伊奈喘着气,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冷风一吹,凉飕飕的。她瞪着他:"怎么不摔了?"
"你今天心不静。"斑把起手式散了,"体术练不了。去那边坐着。"
伊奈还想犟。张了张嘴,看见斑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她转身走到老树下,一屁股坐下去。雪从树根处漫上来,湿透了她的裤腿。她没在意。
斑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隔了两臂远。泉奈跟过来,在另一边坐下。三人坐成个三角。
雪还没化。风从北边吹来,带着松木和冻土的味道。松林在风里呜呜响,松针上的雪团被吹落,啪嗒啪嗒砸在地上。谁也没先说话。
伊奈盯着脚边一块半埋在雪里的石头。石头是灰黑色的,表面冻得发亮。她看了很久。
过了好一会儿,斑开口:"你在烦什么?"
伊奈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又松开。半天才说:"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什么东西要来了。我感觉到不对,但说不清哪里不对。"
她顿了顿。
"安置点的人越来越多,商路越走越远,我本该高兴。可我心里就是堵得慌。夜里睡不着,白天坐不住。我知道没事,可我就是——"她说不下去了。
泉奈捡了根枯枝,在雪地上划。划了个歪歪扭扭的圈,又在圈里划了几道线。他低头看着那些线,说:"你从溪边那次之后,就没真正缓过来过。"
伊奈没否认。
她确实没缓过来。伤是好了,肋下的骨痂长齐了,左手也能用力了。可每次闭上眼,那天的片段就自己冒出来——踩在她手上的那只脚,靴底的泥;握住她手腕的那只手,指节上的旧伤;举起来的那把刀,刀身上的光。她没跟任何人说过,包括母亲。母亲只当她是伤后体虚,天天炖汤给她补。她觉得自己应该没事,应该跟以前一样,可身体和脑子好像不在一条线上。身体在往前走,脑子还留在那条溪边。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背上有一道浅疤,是那天被碎石划的。疤早就平了,可她总觉得那一块还在疼。
斑听完,沉默了很久。
风从松林里穿过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动了动。他没看伊奈,看着前面那排草靶。靶心上插着几枚苦无,尾翼在风里轻轻颤。
然后他把手伸过来,按在她头上。
手掌很重,但很稳。跟小时候一样。她摔疼了哭的时候,他也是这样,不说话,就把手放在她头上,放一会儿。他的手掌上有练刀磨出来的茧,蹭着她的发顶,粗粗的。
"那天的事,不是你的错。"斑说。声音很低,一个字一个字砸出来,"你做得够好了。"
"我知道。"伊奈说。
她嘴上说知道。可她真正怕的,不是那天的自己。
她害怕的是黑泥要的是斑。害怕它还会来。害怕下一次,斑会因为它失控——他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她见过一次,那次之后她做了好几宿噩梦。害怕自己拦不住。害怕所有这些人,安置点里那些叫她"小东家"的人,那些刚从北方逃过来、拖家带口的平民,全都被卷进来。她怕的东西太多了,多到她自己都数不清。
她把这些压在舌头底下,没说。说了也没用。斑帮不了她的害怕这个。泉奈也帮不了。
泉奈把手里的枯枝一折两段,往雪地上一戳:"你想太多了。这不像你。以前的伊奈不会这样。"
"可以前的伊奈也没被踩在地上差点死掉。"伊奈说。
泉奈噎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没接上话。雪地上那根断成两截的枯枝,他戳了一下又一下。
斑的手还按在她头上,没有挪开。
"你害怕的东西,我们都怕。"斑说。
伊奈抬头看他。
他还是看着前面,侧脸的线条很硬,下颌绷着。说这话的时候他没看她,但手上的力道重了一点。
"任何东西都有两面性,"他说,"这是你教我的。你之前说忍术不只能杀人,还能种地、浇田、取暖。那害怕也一样,它不仅能让你心生恐惧,但也能让你更小心。"
他停了一下。
"你现在就是太小心了。小心到把什么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
伊奈鼻子一酸,没抬头。她知道自己最近的状态不对,可被斑这样直接说出来,还是有点扛不住。他不会说漂亮话,说出来的每个字都硬邦邦的,砸在人心上。可正是这份硬邦邦,让她觉得很是真实。
泉奈在旁边把枯枝扔了。他往伊奈肩上靠了一下,肩膀碰着肩膀,像是想拍她又不好意思。手抬起来又放下,最后只闷闷说了句:"你要是真扛不住,就歇两天。安置点有我,商路有鹿原,斑哥也在。你又不是一个人,挑什么大梁子。"
伊奈吸了吸鼻子。声音闷在袖子里:"你们俩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泉奈立刻弹开,跟被烫了似的:"谁跟你会说话了。我是怕你病倒了,回头全是我干活。"
斑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不算笑,只是那条绷了很久的线松了一丝。他收回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雪。
"再来。"他说,"这次别想那么多。就当成跟自己对练。"
伊奈跟着站起来。雪地上满是刚才摔出的脚印,乱七八糟的。她跺了跺脚,把膝盖上的雪抖掉,重新摆好姿势。
这一次她没有想着怎么赢,怎么挡,怎么防。她只想着一件事:站稳。
斑上前。她没躲,脚底下扎住。斑的手拨在她肩头,她晃了一下,没倒。第二下,她退了半步,膝盖弯了弯,又直起来。第三下,她退了三步,脚跟陷进雪里,但重心没散。雪从她靴口灌进去,她没低头去管。
摔了,爬起来。再摔,再爬。斑的每一次拨都不重,但每一下都把她逼到最边缘。她不再去想溪边的事,不再想黑泥,不再想那些算不完的账。她脑子里只剩一件事——脚,膝盖,腰,重心。风灌进嘴里,雪沫子打在脸上,她全都顾不上了。
泉奈在旁边看着。偶尔喊一句"你那腿又僵了",偶尔又补一句"比你刚才强点"。喊完自己都觉得别扭,把脸转到一边去。
练到天快黑,伊奈终于没有再摔了。
斑的攻势压过来,她在他掌风下退了五步,脚跟最后在一块冻土上稳住了。她喘着气,额头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手攥成拳,指甲掐在掌心里。没倒。
斑收了手。
"今天就到这里。"他说。
三人坐回老树下。泉奈不知道什么时候烧了一壶水,倒进三个竹筒里。他把壶搁在树根边的石头上,壶里还咕嘟嘟冒着热气。伊奈捧着竹筒,觉得掌心热热的,暖意顺着胳膊一直爬到胸口。
天暗下来了。松林变成一片深黑的剪影,远处安置点的灯火零零星星亮起来。风小了一些。
"好些了?"泉奈问。
"好些了。"伊奈说。
斑没问她好没好。他看着雪地上那些脚印——乱七八糟的,摔出来的印子,走出来的印子,新的叠着旧的。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以后每周都来这边练练。"
他顿了顿。
"你一个人待着,反而容易乱想。"
伊奈"嗯"了一声。
泉奈也跟着"嗯"了一声,然后忽然补了一句:"那我呢?我要不要也来?"
斑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淡淡的,但泉奈立刻改口:"我来,我当然来。我是监督她,免得她偷懒。"
伊奈笑了一下,幅度很小,但确实笑了。她捧着竹筒,低头看着水面上自己晃悠悠的倒影。水还烫嘴,她小口小口抿。竹筒边缘有一道裂纹,是上次不知道干啥摔的,泉奈用铁丝箍上了,摸着硌手。
她看着自己这两个哥哥。一个坐在左边,手搭在膝盖上,侧脸黑黢黢的看不清表情;一个坐在右边,正掰着手指算下次哪天来。她心里那个拧紧了三天的弦,松了一些。
黑泥还在。贵族还在。西线要开春才走。安置点还有一堆事。可至少现在,她坐在雪地里,手里有一杯热水,旁边有两个人。
她不是一个人。
天边最后一抹光暗下去。三人的影子叠在一起,被老树横斜的枝干框住。风从北边来,还是冷,但已经不那么刺骨了。远处安置点有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