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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小东家   天刚亮 ...

  •   天刚亮,伊奈就带着卷好的规则纸去了安置点。
      晨雾还没散尽,薄薄的一层,像纱一样罩在村子上。空气里有露水的湿气,混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吸进肺里凉丝丝的。安置点还没完全醒过来,只有大灶那边升起了几缕炊烟,有女人在灶前忙活,柴火噼啪作响,锅里的水开始咕嘟咕嘟地响。偶尔有几声鸡叫,从村子的某个角落传过来,在晨雾里显得格外清亮。
      伊奈没有让人敲锣,也没有站到高处吆喝。只把那张写着七条规则的纸贴在村口最显眼的旧木牌上,又让两个纸坊女人把口信传到各棚:"小东家立了规矩,都来看一看。"
      那张纸是工坊里最好的纸,白得像雪,薄得像蝉翼,在晨雾里微微泛着光。上面的字是伊奈亲手写的,一笔一画,虽然还有些稚嫩,却透着一股认真。纸的四角用浆糊仔细粘在木牌上,风一吹,纸角微微翘起,又被她伸手按了回去。
      老木牌是旧村留下的,不知道立了多少年,木头已经发黑了,上面的纹路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可如今,这张雪白的纸贴在上面,像给这块老旧的木牌注入了新的生命。
      人渐渐围过来。
      起初是几个半大孩子先跑来看。他们光着脚,身上穿着宽大的旧衣服,显然是大人的衣服改的,袖子和裤腿都卷了好几道。他们挤在木牌前,仰着脖子看上面的字,可大多不认识,只能互相推搡着,叽叽喳喳地问:"写的啥?""小东家立了啥规矩?""是不是以后不给饭吃了?"
      随后是正在分早粥的女人和扛着锄头的男人。女人们手里还端着碗,粥的热气从碗里冒出来,模糊了她们的脸。男人们扛着锄头,裤腿上还沾着泥,显然是刚从田里回来。他们围过来,有的踮着脚看,有的侧着耳朵听,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有好奇,有警惕,有期待,也有不以为然。
      有些人不识字,伊奈就站在木牌边,一条一条念。她声音不大,但口齿清楚,正好能传到最外圈。晨雾在她身边慢慢散开,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杀人者,偿命。偷盗者,赔三倍。毁田者,补种。争水者,按田亩分。孤儿老人由安置点共养。遇袭时,人员听护卫队调度。"
      她每念一条,人群中便有些骚动。
      念到"杀人者偿命"时,人群安静了一瞬。在这个乱世,杀人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了。贵族杀人,忍者杀人,山匪杀人,甚至饿疯了的流民也会杀人。杀了人,跑了就跑了,谁也不会追,谁也不会管。可在这里,在这个小小的安置点,杀人要偿命。这对他们来说,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一个年轻男人嘀咕:"我们又不是你们宇智波的人,凭什么守你们的规矩?"他的声音不大,却正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短褂,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旧疤,看起来有些凶。他是上个月才来的,据说以前是个流浪忍者,跟了一伙山匪,后来山匪被清剿了,他就逃了出来,一路乞讨到了这里。
      旁边立刻有人拉他,低声说:"你吃的是人家的粮,种的是人家的地,想白住还不想守规矩?"说话的是个中年妇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正在吃奶,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很有力,"你不想守,可以走。没人拦你。"
      那年轻男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来,只是悻悻地闭了嘴,往人群后面缩了缩。
      有个老人问:"偷了赔三倍,赔不起怎么办?"那老人头发花白,背驼得很厉害,脸上的皱纹像沟壑一样深。他是第一批来安置点的流民,以前是个佃农,给地主种了一辈子地,后来地主跑了,地也荒了,他就跟着流民队伍一路逃到了这里。他的手脚还算利索,在田队里干活,虽然慢,但很认真。
      伊奈说:"赔不起,就做工抵。若连工都不做,就离开。"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这里不养闲人,也不养坏人。犯了错,就要承担后果。赔不起钱,就用劳力来还。这很公平。"
      老人点点头,没再说话。他低下头,像是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看了一眼木牌上的字,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也有女人小声问:"那要是护卫队的人打我们,算不算犯事?"问这话的是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的样子,脸色苍白,眼神里带着一丝惊惶。她是从山匪寨子里救出来的那些女人中的一个,刚来的时候,整天缩在角落里,不说话,也不看人,有人靠近就会发抖。如今好了一些,敢出来干活了,也敢跟人说话了,可眼神里的那丝惊惶,还是没有完全散去。
      伊奈说:"算。谁伤人,谁受罚。护卫队也要守这七条。"她的声音很坚定,没有一丝犹豫,"护卫队是保护大家的,不是欺负大家的。如果有护卫队的人仗着身份欺负人,你们可以来找我,也可以来找葵。我们一定会处理。"
      那女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下头,眼泪掉了下来。她旁边的女人伸手拍了拍她的背,轻声安慰着。
      人群静了一瞬,随后又是窃窃私语。有人在点头,有人在摇头,有人在跟身边的人讨论着什么。声音不大,却像溪水一样,在人群里流淌着。
      有个孩子挤到前面,仰头问:"小东家,你是这里的村长吗?"那孩子是狗剩,十二岁,瘦得像根竹竿,脑袋大大的,眼睛圆圆的,看着就让人心疼。他仰着脖子,看着伊奈,眼里满是好奇。
      伊奈蹲下来,和他平视,轻声道:"我不是村长。但我会常来,谁若觉得规矩不公,可以来找我。"她的声音很温柔,和刚才念规矩时的严肃完全不同,"这里不是我的,也不是宇智波的。这里是大家的。规矩是大家一起守的,日子是大家一起过的。"
      狗剩似懂非懂,却重重点了点头。他转过身,对着其他孩子喊:"听到了吗?小东家说,这里是大家的!"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闹起来,有的笑,有的跳,有的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大人们看着他们,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却很真实,像冬天过后第一株冒出头的草芽,虽然弱小,却充满了生机。
      "小东家"这个称呼,便是从那天起叫开的。先是孩子喊,后来女人喊,再后来连一些年长男人也这样叫她。语气里有恭敬,也有亲近,像对一个能主事的小女主人。伊奈没有纠正。在这乱世里,一个能被大家叫得出名字的人,才意味着这里开始有了根。
      消息传到族里,有人说她是"小姐当村长",也有人不以为然。主战派的几个长老甚至在族会上提了一句,说"族长的女儿跟一群流民混在一起,成何体统"。可田岛没有反对,只让人多送了一批灯油和草席过去,说:"夜里别让人摸黑。"
      那几个长老面面相觑,最终也没再说什么。他们知道,田岛虽然没明说,可心里是支持伊奈的。在这个时代,族长的态度就是一切。既然族长不反对,他们再说什么也没用。
      又过了两日,田岛把伊奈叫到书房。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蝉声,一声接一声,像在唱着一首永不停歇的歌。田岛坐在矮桌后,面前摊着一张粗纸,上面画着几条线,标着几处山地和小河。他的表情很严肃,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在安静的书房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伊奈在他对面坐下。田岛将那张粗纸推过来,指着其中一处:"北边有消息了。羽衣的人在断背山北坡存了粮,数量不明。跟他们接触的,是火之国北边一个小城主,姓橘。橘家在贵族里不算最大,但手很长,专做战争委托。去年也找过我们。"
      伊奈蹙眉,低头看着那张粗纸。纸上画的是北边的地形,断背山在最北边,山势险峻,像一把断了的刀插在那里。北坡是背阴面,树林茂密,容易藏人,也容易藏粮。橘家的城在断背山东南方向,距离不远,快马一日就能到。
      "他们想用羽衣来打谁?"伊奈问。
      "还不清楚。"田岛收回纸,"但他们在北坡藏粮,要么是准备过冬,要么是准备在秋收前动一次。目标是千手、我们,或者别的更弱的族,都有可能。"
      他顿了顿,又说:"我让人查过了,橘家最近活动很频繁。他们不只是在接触羽衣,还在接触几个更小的流浪忍者集团。那些散忍没有族名,像被丢弃的刀刃,谁给钱就向谁。橘家给他们粮,给他们布,给他们武器,让他们替自己办事。"
      "羽衣会听橘家的话?"伊奈问。
      "羽衣这些年弱了,族里养不起太多人。"田岛声音发沉,"谁给粮,他们就替谁看门。这不是最麻烦的。最麻烦的是,橘家也在给其他小族放粮。他们不是要养某个族,是要养出一群小刀。到时候哪把刀先断,哪把刀咬人,他们躲在城后看。"
      伊奈默然。这像一场没有大名的"小战争",贵族不露面,只把粮撒出去,让一个个小忍族为活命互相撕咬。而宇智波和千手若真互相消耗太大,最终得利的也是这些人。
      她想起前世学过的历史。那些封建帝王,最擅长的就是这一套。以夷制夷,以毒攻毒,让下面的人互相斗,自己坐在高处看笑话。等下面的人斗得两败俱伤了,他再出来收拾残局,把所有的权力都收归己有。橘家这一套,和那些帝王的手段,简直如出一辙。
      "我让两个暗线继续跟着。"田岛说,"你别打草惊蛇。安置点现在太显眼,羽衣若被放出来,那里会是第一块肥肉。"
      伊奈心下一凛:"那我们要不要先把安置点的人往族地方向收?"
      "暂时不用。"田岛摇头,"护卫队刚立,人心正稳。现在动,反会乱。只加强夜哨,再让斑和泉奈轮流去守外围。你别一个人出族地。"
      伊奈点头:"我会告诉大哥和泉奈。"
      她起身要走,田岛忽然叫住她:"伊奈。"
      她回头。
      "你那个龙商会,若是被橘家的人盯上,你会怎么办?"田岛问得很平,却像在考她。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很锐利,像鹰一样,仿佛能看穿她心里在想什么。
      伊奈想了想,说:"龙商会不是宇智波,它可以是任何一个北边小商号。橘家若要查,最多查到阿宽。若他们想动商队,我们就当这条商路遇了山匪;若他们想插一脚,我们就让他们入伙。能谈就谈,不能谈就换路。刀可以换鞘,路不能断。"
      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经过了仔细的斟酌。她知道,父亲这是在考她,考她遇到危机时的应变能力。她不能答得太幼稚,也不能答得太激进。她要给出一个稳妥的、可行的、能最大限度保护龙商会和宇智波的方案。
      田岛听完,难得地笑了一下,极浅:"你可比你二哥滑头多了。"
      伊奈也笑了:"他以后也会懂的。"
      田岛没再说话,只挥挥手让她去。门外蝉声如潮,像在为这个闷热的夏天助威。伊奈走出书房,抬头看了一眼北方。天边积着几团灰云,还没滚过来,却已让人感到隐隐的压迫。
      她站在走廊上,望着北方的天空,心里默默盘算着。羽衣,橘家,北边的暗流,这些都是摆在明面上的威胁。可在暗处,还有那个黑泥一样的东西,藏在谁也看不见的角落,等着给他们致命一击。
      她必须更小心,也必须更坚定。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安置点的方向走去。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脚步很稳,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棵在风雨中扎根的小树,虽然还弱小,却已经有了不屈的姿态。
      安置点里,老根正带着田队的人在新垦的地上除草。看见伊奈来了,他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朝她笑了笑:"小东家,来了?"
      "嗯。"伊奈走过去,蹲下来,帮着拔了一把草,"老根叔,北边的地,土质怎么样?"
      "还行。"老根蹲下来,抓起一把土,在指间捻碎,"虽然薄了点,但种豆子没问题。种一季豆子,土力就能养回来。明年再种粟米,收成就好了。"
      伊奈点点头,又问了几句关于水渠和防虫的事。老根一一答了,说得很仔细,连哪块地容易积水、哪块地容易生虫都讲得清清楚楚。伊奈听得很认真,把每一条都记在心里。
      聊了一会儿,伊奈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往村子里走去。村子里,葵正带着几个女人在大灶边忙活,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响,热气混着米香飘出去很远。看见伊奈来了,葵直起腰,朝她点了点头:"小东家,今天的粥够分。"
      "辛苦了。"伊奈说,"源叔那边,夜哨安排得怎么样了?"
      "安排好了。"葵压低声音,"源叔亲自排的班,六个老人分三组,每组两人,上半夜下半夜轮着来。斑少爷和泉奈少爷也说了,他们轮流来守外围。你放心,出不了事。"
      伊奈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她站在大灶边,看着那些排队领粥的人,看着他们端着碗,蹲在墙角,一口一口地喝着热粥,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她知道,这些人刚刚从地狱里爬出来,还带着伤,还带着怕,还带着对这个世界的不信任。可至少现在,他们有一碗热粥喝,有一个屋顶遮雨,有一个能安安稳稳睡一觉的地方。
      这就够了。
      至少今天,他们还活着。
      伊奈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稻花的清香,混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拂在她脸上,像一只温软的手。她抬起头,看着天空,云已经散了,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照得整个世界都亮堂堂的。
      她笑了笑,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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