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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战国时代   宇智波 ...

  •   宇智波一族的族地坐落在火之国南部的群山之间,木栅栏外是终年不散的薄雾。栅栏上每隔几步嵌着一枚起爆符,纸角泛黄,是从前几任族长留下的老物件,没人敢碰。族地西侧的坡地上,立着一排没有名字的木牌——战死在外、连尸骨都没能运回来的族人,牌上不写名,只立一块薄木。风一吹,木牌互相磕碰,干巴巴地响,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在慢慢数还剩多少人。
      伊奈背上小竹篮,从侧门溜了出去。
      晨雾没散尽,草叶上的露打湿了她的布袜。后山的采药坡离族地不远,是族中划定的安全区。所谓安全,也只是相对而言——上个月有一支流浪忍者小队在坡下林子里出没,被巡逻的族人赶跑了。她走得不快,六岁的腿迈不开大步,可她的感知总是比眼睛先到。
      左侧灌木后一只田鼠在刨土,右前方三十步一条蛇正在蜕皮,坡下溪水里两条鱼翻了个身。这些细碎的动静一层层漫过来,她不用低头看,脚下自会绕开那株蛇。她认得那条蜕皮的草蛇——鳞片浅褐,褪到一半挂在草根上,前几日来她就见过,无毒,不伤人。她蹲下来,在蛇蜕边上停了停,拿指尖量了量那道蜕痕的长短,记下这片坡今年蛇比往年多。蛇多,说明田鼠多;田鼠多,药草根被啃得就厉害。今年的贝母,得往更深的石缝里找。
      她沿着坡背阴的那道石棱往上爬。石棱上苔藓厚,脚踩上去滑,她贴着石壁走,一只手扶着岩面。走了十几步,她停下,把感知收得更细——这一段背风,往年是野百合长的地方。她拨开落叶,果然在根边看见几株刚冒头的苗,叶形还没展开,她没动它,只在心里记了位置。百合要等秋天挖,现在挖了可惜。
      石缝深处,她摸到了一小簇贝母。鳞茎比坡下的肥,她用竹片顺着根须的走向一点点剔土,剔了小半炷香,才把整簇完整起出来,抖掉根上的泥,用大片紫苏叶包好,塞进篮子最底下。
      这是她认路的法子。别人采药靠哪片坡熟,她靠的是把整片山在脑子里铺开来——哪片地潮,哪块石缝晒得到太阳,哪棵老松底下松针积得厚、菌子肯长,她都记着。走一趟,记一片。日子久了,这座山在她心里不是一片林子,是一张慢慢补齐的图。
      她避开几株看着像紫苏、汁液却有毒的草,又在石缝里掏野生贝母。贝母鳞茎埋得深,她拿小竹片一点点挖,不肯用力过猛,怕挖断了鳞茎。指尖沾满湿泥,泥凉,带着腐叶的腥气。紫苏和桔梗长得旺,她采了小半篮,又顺手掐了几把仙鹤草——族里医疗屋的外伤草永远不够,上个月一场任务下来,用掉了半仓。她专挑叶子厚实的掐,嫩的留着让它再长几日。坡顶背阴的那面,她找到了一丛黄精,根茎横走,她没全挖,只取了边上几节,把中间那截埋回土里。明年再来,这一丛还在。
      坡半腰有一块被人踩平的石头,她坐下来歇脚。竹篮搁在膝边。她没急着走,把那缕感知又放出去一寸,慢慢扫过四周。雾里没有生人。最远的一处,是族地北口两个巡逻的忍者,查克拉一沉一浮,走得很规矩。再远,林子边上静得很,连虫鸣都是散的,没有哪一片忽然歇下去。
      她这才起身,把篮子往上提了提。
      回程时她在半坡上停了停。坡下能看见族地的轮廓,炊烟从几处屋顶升起来,又被雾压下去。她知道那些炊烟里,一半在熬药,一半在煮能果腹的稀粥。宇智波以战闻名,族里的粮仓从来没有满过。
      回到族地,她先绕去医疗屋。
      医疗屋是一间半旧的木屋,门帘上沾着洗不掉的暗褐色。屋里几个木架、几张矮桌,空气里是陈年药草的苦气,底下压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那是没能救回来的人们伤口所留下的,日子久了,渗进了木头缝里,晒不干,也散不去。墙角堆着几捆还没分拣的根茎,桌上摊着一张磨毛了的药方。
      负责整理药材的是宇智波芳,四十出头,左脸颊一道旧疤从眉骨划到下颌,是二十年前一场护卫任务留下的。她的丈夫和长子都死在战场上,小儿子在西边林子里巡逻时中了埋伏,尸骨无存,只找回半截断苦无。平日里她不多话,手上却不停,一筐药草到她手里,不过半个时辰,就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
      见伊奈进来,芳没有客套,递过来一篮未分的根茎:“按止血、退热、镇咳、外敷分。”
      伊奈跪坐在矮桌前,慢慢分拣。她做得不快,几乎没错。几株长得像的根茎,她靠气味和断面颜色分开——假桔梗断面发白,气味冲鼻;真桔梗断面淡黄,闻着微苦。她把贝母单放一处,仙鹤草抖净了泥,另扎成一小捆。分拣到一半,她拿起一节根须纠结的,凑到鼻端闻了闻,又掰开断面看了一眼颜色,搁进了退热那一堆。芳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粗糙的手指摩挲着桌上一只缺口陶碗,忽然开口:“这是前儿从南边收来的前胡。你倒认得。”
      “闻着和柴胡像,但断面不一样。”伊奈说。
      芳嗯了一声,顿了顿,又道:“你母亲当年也懂这些。她比你还小的时候,就能辨十七种毒草。”
      说完她不再言语,转身去整理架上的药瓶。伊奈抬头看了一眼那背影——肩骨在布衣下顶出棱角——没接话,只把分好的根茎一摞摞码齐。架上的药瓶她认得位置,哪个罐里是甘草,哪个罐里是干姜,哪一瓶是上次任务剩下的金创药,她闭着眼都摸得到。芳不在的时候,她也常替人抓药,抓得慢,却从没出过岔子。
      她把地上散落的碎根须拢成一堆,用旧纸包了,搁在灶台边——这些熬水洗伤正好。芳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在递梅子的时候,多包了两颗。
      “上回抬进来的那个年轻的,”芳忽然开口,声音压得低,“因为腿上那道伤,昨儿夜里走了。”
      伊奈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点头。她知道那个人。医疗屋后头那间小隔间,这两个月已经空出来三回了。她没问年纪,也没问是谁家的儿子。在这个族地里,问了也没用,下一个抬进来的,未必比他大。
      芳收下仙鹤草,从柜里摸出一小包盐渍梅子塞过来:“给你娘的。她咳得厉害,含一颗润润嗓子。”
      伊奈道了谢,抱着梅子和剩下的药回了家。
      母亲明奈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她生过七个孩子,活下来三个——斑、泉奈和伊奈。频繁的生育和早年随军落下的病根掏空了她,如今连下床走几步都要喘半天。可她坐着的样子不垮,背靠着枕,手里的针线却没停。
      伊奈在灶上小罐里熬药。火候她控得稳,药汤熬得浓而不苦,又加两片甘草。药在罐里咕嘟,她拿勺子撇去浮沫,撇了两遍。灶膛里的柴是前年的老松木,烧起来烟小,火却不旺,她蹲在灶口,时不时往里添一根。熬药不能急,大火滚出来的汤是苦的,她知道。这罐药是治咳嗽的,母亲咳了一冬,入了夏也没好利索,芳说要连着吃七七四十九日,不能断。
      她守在灶边,听着罐里的声音。先是小火慢咕嘟,后是药香一点点漫出来,混着松木烟的味道。她拿指尖试了试罐壁的温,又转小火。这一套她做了两年,从够得着灶沿开始,就是她给母亲熬药。起初火大了,药苦得明奈喝完皱眉;后来她蹲在灶口守了三四个时辰,眼睛熬得发酸,才摸准了这罐药该有的火候。
      明奈年轻时也是能上战场的。族里老人偶尔提起,说她当年一把短刀使得又快又准。这副身子,就是那几年一刀一刀、一场一场拼下来的。不过明奈从不在她面前提这些。
      端进房间时,明奈正缝一件旧衣——斑的外衫,袖口磨破了,她一针一针地补,针脚又密又匀。
      “母亲,该喝药了。”
      明奈放下针线,接过碗喝了一口,笑了:“这味闻着就对。你这手艺,比医疗屋那些粗手强。”她咳了两声,伸手摸伊奈的头,指尖微凉,“又去后山了?往后让泉奈陪你。一个女孩子家的,乱跑什么。”
      “泉奈要练手里剑。”伊奈靠在床边,“我感知好,不会有事。”
      明奈叹了口气,没再说。这个小女儿性子静,看着软,骨子里有主意,和她大哥一个模子。她把碗递回去,让伊奈自己也喝一口温水,又低头接着补那件外衫。补着补着,她忽然低声道:“你父亲今早出了远门,后头几日不在家。夜里门闩插好。”
      伊奈应了一声。她没问父亲去哪。宇智波的孩子,从小就知道有些事不必多问。
      伊奈从屋出来,绕到屋后小训练场找泉奈。
      泉奈正独自练手里剑。他比伊奈大一岁,七岁,已经能在三十步外连发三枚,全部钉在靶心上。动作利落,手腕一翻一送,带着一股和年纪不符的狠劲——宇智波的孩子,手里剑练不好要挨罚,泉奈从小好强,不肯输给谁。他投完一轮,走过去把手里剑一枚枚拔下来,在裤腿上擦了擦,回到原位,再投。靶心那一块,草已经被钉得稀烂。
      看见伊奈,他先挑眉,扫一眼她裙摆上沾的药草屑,嘴角一勾:“别告诉我你是来让我闻药味的。”
      伊奈没理他,走到武器架前拿起一枚训练用苦无。苦无比她手掌还大,她握得勉强。泉奈收了嬉皮笑脸,摆出一副“勉为其难陪你练”的样子,嘴上不饶:“别把自己脚砸了,回头母亲又要心疼。”
      伊奈的体术和武器确实弱。苦无投了几次都偏,有一下脱手飞出,擦着泉奈耳边钉进身后树干。泉奈一缩脖子,刚要笑,看见伊奈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的手腕,又把笑咽了回去,凑过来替她掰角度。
      “手腕别僵,用指力往前送。”他握住她的腕,感受她发力的路数,忽然咦了一声,“你查克拉控得这么稳?”
      伊奈的查克拉控制是少见。她能把查克拉抽成极细的一缕,贴在物体表面,不浪费一丝。泉奈眼睛转了转,让她把查克拉附在苦无上再试。伊奈照做,这一回没立刻中靶心,却不再偏得离谱,三枚里有两枚钉在靶边。泉奈盯着那两枚苦无看了半晌,他自己投手里剑,查克拉是裹在苦无外面帮它稳方向;伊奈这一缕却贴得极薄,薄到他几乎感觉不到多余的耗损。
      “再投。”他说,语气难得认真。
      伊奈又投了三枚。一枚脱靶,两枚中靶肩。泉奈抱臂看了一会儿,点头:“你这手,练忍术是块料。体术不行,别硬练。”
      “谁说我要练体术。”
      “你不练体术,回头出任务第一个被人撂倒。”泉奈撇嘴,又忍不住补一句,“不过你那手查克拉,比我稳得多。”
      这已经是他能夸出口的最狠的话了。他捡起一枚苦无,在手里掂了掂,又道:“斑哥小时候也不是这样。他五岁第一次跟着爹出任务,回来吐了半日,第二天照旧练。你别学他往死里练,你这身子骨,学不来。”
      “我才不学他。”
      “那就好。”泉奈把苦无丢回架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吧,天不早了。再站下去,母亲又要念叨。”
      伊奈瞥他:“你刚才脸白了。”
      “谁白了!”泉奈炸毛,“那是太阳晃的!”
      两人正拌嘴,训练场入口传来脚步声。
      斑回来了。
      他披着一件半旧的深色外衫,衣摆沾着尘土和枯叶,袖口一道新裂——利器划的,边上还留着一丝极淡的查克拉灼烧痕。脸上没有伤,眼底的疲惫藏不住,像是连续赶了很久的路。看见兄妹俩站在场边,他脚步顿了顿,走过来。他的目光先扫过泉奈腰侧,又落到伊奈沾泥的裙摆上,在她袖口停了一瞬,确认没有血,才收回视线。
      伊奈没有问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宇智波的长子,从五岁起跟着父亲出任务,身上的伤从来自己处理,连母亲问起,也只说两个字:没事。
      斑在他们面前站定,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放在两人中间。油纸还带着体温,里头是一块烤薯,外皮焦黑,掰开热气腾腾,有蜜薯的甜香。
      “路上买的。”他说得短,目光落在伊奈脸上,停了一停,像在确认她哪里都没伤着,然后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很轻,和训练场上那个人判若两人,“药,熬好了?”
      “熬了,母亲喝了。”
      斑嗯了一声,转向泉奈,语气淡了些:“你又不让着她。”
      “我哪有!”泉奈抗议。
      斑没理,转身往家走。两步后又停下,回头看伊奈一眼:“后面去后山采药,叫泉奈陪你一起。”
      说完他就走了,身影没入屋角。
      泉奈凑过来,酸溜溜:“斑哥对你就是不一样。上回我练手里剑磨破了手,他就只说了一句‘再练’。”
      伊奈没接话,低头掰开烤薯,把最甜的那一半塞进泉奈手里。泉奈愣了一下,别过脸,耳根却红了。
      两个人蹲在训练场边,就着暮色把那块烤薯分着吃完。薯肉烫,伊奈吹了吹,小口小口咬。泉奈吃得快,三口两口就下去一半,吃完了舔指头,看见伊奈还在慢慢嚼,又把自己剩下那半往她这边推了推,推到一半觉得不合适,又缩回去,嘴硬道:“我是吃撑了。”
      伊奈没戳穿他。吃完,她把竹篮重新背上,泉奈自然地接过去挎在自己肩上——篮子不重,可他挎得很理所当然。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家走,泉奈走在靠林子那一侧。这是他们从小走惯的路,谁也没说,谁都知道该这么站。
      暮色漫上来时,母亲喝过药已经睡下。伊奈回到自己房里,坐在窗边。她把那些不属于这里的记忆压得很轻——关于一个非常太平地方,普通人也能安心种田吃饭、不必夜夜听马蹄叩门的记忆。它们没有发芽,也没有烂。她不打算急着对谁讲,只先拿这具六岁的身子,做六岁孩子能做的事。
      窗外,巡逻的族人走过,脚步声由近及远。远处坡地上,那些无名木牌在风里轻轻磕碰。这个时代,活着本身,已是奢侈。
      她伸手把窗纸掩了一半。夜里的山风硬,灌进来母亲又要咳。桌上那包盐渍梅子还搁着,明天一早给母亲搁在枕边。今天采的贝母,明天一早要交给芳,挑肥的那几节单放——母亲的药方里,还缺一味。
      伊奈闭上眼,在心里记下今天每一味药的位置和长势。明年这时候,这些药草也许就被路过的流民采光了,也许被一场无妄的战火烧成灰。但此刻它们还在。
      此刻,她也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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