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殿秋》斑斓叶

24、番外一 缘起·桂灵 司姻殿

　　司姻殿沉香缭绕，案上摊开三界姻缘簿，万千墨纹起落，定尽世人爱恨亲缘。

　　白发月老垂眸，目光死死凝在其中一页缘簿上。

　　纸面墨色枯冷，字字决绝——孤辰锁命，尘缘不沾。

　　良久，他对着那道无解的缘线，轻轻摇了摇头。

　　案前端坐的人，正是战神北垣。

　　银白战甲敛尽沙场锋芒，甲霜凝于衣袂，墨发束冠，眉眼清峻冷绝。一身万战杀伐业力沉在骨底，天生孤辰命格，九天诸神无人敢近，万古亲缘半点不沾。

　　北垣神色未起半点波澜，指尖轻落，声线淡而笃定：“无妨。”

　　“我已决意自封神力，坠入凡尘轮转。满身杀业、孤辰命格，皆由我一身承担，自渡自解。”

　　月老悠悠叹了口气。

　　一缕极清极软的桂香，穿窗入殿，漫过冰冷的姻缘命簿，温柔冲淡满纸孤煞肃气。

　　北垣微顿眉目：“何来香气？”

　　月老抬眼望向殿外古庭，眼底含着千载难逢的诧异：“殿前万古灵桂，万载枯寂，从无开花先例，今日偏偏满树盛放。”

　　庭中虬枝苍劲，素蕊纷飞，落英簌簌铺了满庭雪白。

　　一朵桂瓣轻旋穿风，静静落向北垣掌心。

　　清润余香缠附指尖，奇异地抚平了他与生俱来的孤冷戾气，心底是从未有过的安稳宁和。

　　他垂眸凝望着那片花瓣，轻声道：“闻之令人心安。只可惜我转瞬便要入凡尘历劫，再无缘得闻此香。”

　　月老望着满庭盛放的奇景，缓声开口，一语落定千年羁绊：

　　“这有何难。”

　　“此桂是先天灵根，万年孕灵，灵识将成，正该入世历练。待你入凡尘山居，我取新生灵枝嫩蘖，以姻缘息壤封根，移栽于你屋舍门前。”

　　北垣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微微颔首：“多谢司姻大人。”

　　彼时他孤辰锁命，从未信过世间缘法。

　　不知这一截移栽下界的桂枝，会是他万世尘缘断绝的命局里，唯一破土而生的缘。

　　凡尘第一世，山野清寂，山居孤冷。

　　北垣封存神忆与神力，褪去九天战神的所有荣光与杀伐，化作一名寻常山居凡人，独居深山避世。

　　月老如约将灵枝移栽柴门之外。

　　无人知晓这株小小桂枝源自九天灵根，唯有地脉息壤默默蕴养，静静扎根。

　　北垣半生孤凉，无亲无友，终日与山风落日为伴。他见门前小树孤弱临风，便日日汲山涧清泉浇灌，岁岁霜雪垒石护根。

　　他不知树中有灵，不识天命伏笔，只是草木有情，他便岁岁护持。

　　纵然神忆封存，他骨血深处残留的纯粹神息，依旧朝朝暮暮浸润着桂枝灵韵。

　　本需千年方可开灵化形的先天灵木，得他岁岁滋养，不过数载，便褪去木胎，凝灵出世。

　　白衣少年眉目清润，肌理生香，眉眼间自带桂树温柔宁和的气韵，是初开灵智、懵懂纯粹的秋晏。

　　初生灵识，只存一念恩情。

　　他不知门前山居之人是九天战神，不懂何为孤辰命格，不识十世劫煞天命。

　　他只知，是此人岁岁浇灌、朝夕护持，予他枯木新生，赐他灵体神魂。

　　此恩，刻根入骨，永世难偿。

　　此后岁月，秋晏隐于桂树之侧，默默相伴朝夕。

　　他看着那人常年独坐山巅，眉眼沉郁，一身化不开的孤寂寒凉，日日寡言，夜夜无眠。

　　他读不懂那层层封存的杀业与劫火，只看得见这人一生孤苦，无人可依。

　　山风拂过桂枝，落蕊簌簌纷飞，漫过柴门院落。

　　秋晏立在满庭桂香之中，对着那道孤寂的背影，于神魂最深处，郑重立誓。

　　“君予我生机，脱我木形寂寂。”

　　“大恩在上，无以为报。”

　　“我愿伴君十世轮转，随君浮沉悲欢。”

　　“替君渡煞，解君业障，岁岁伴君孤辰命途。”

　　一语落魂，神魂立契，无声无响，生生不灭。

　　他最初奔赴，只为报恩，无关情丝，不预前缘。

　　彼时无人知晓——

　　这一场始于恩情的十世相伴，日后竟要撼动那万古孤辰的无解命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