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老子》活石灵宫

2、最痴情的男人像海洋 我

　　我认识吕君的时候，他已经独自带孩子生活好几年了。他是个负责任的父亲，从儿子小学三年级到初中三年级，都是他辅导作业，做饭洗衣服，既当爹又当妈。当时，他刚刚从单位的综合部门调入业务部门，原因是综合部门急事多、加班多，在孩子初三的关键时期，他要用更多的时间陪孩子。
　　吕君没有过多谈他与前妻分开的经历，只说自己在西北的戈壁滩当了十六年兵，他当兵的地方是弱水，弱水三千只取一瓢的地方。弱水旁边就是流沙，那是老子西出函谷关之后消失之地。听完他的故事，我觉得这个人不是在西北大漠当兵，而是在西北大漠修仙，他的前世可能是昆仑山的某位仙人，这辈子为了继续守护仙界使命，就在昆仑山脚下的流沙大漠当兵。转业，是因为时间到了，功德圆满。
　　那你为什么去当兵呢？好奇的我肯定会这样问。吕君的脸白净清瘦，他略尴尬的说，上大二的时候，女朋友跟别人跑了，嫁给了三门峡副市长的儿子。当时难受的想死。对男女之情知之甚少的我肯定会稳，干嘛想死啊？吕君没好气的说，因为长得美啊！我恍然大悟道，原来是个颜控，那你老婆肯定也长的很美。他不带一丝犹豫的打断道，不，很丑，又矮又黑。这让我不解了，你的审美在线，为什么娶丑女人结婚呢？吕君的神思似乎回到了他二十九岁那一年，他很诚实的说，因为我快三十了，在戈壁滩也没有见过女的，战友介绍的亲戚，她是个女兵，爹瘫痪，弟弟有残疾，别的女兵欺负她，我觉得我可以保护她，给她好的生活。可是结了婚才发现，结婚不是两个人的事，是两个家族的事，过去结婚讲门当户对，两个成长差异很大的人是没法沟通的。
　　一个痴情的男人，还没有吃过好的，前妻又丑又恶，真可怜。但是更可怜的事情接着发生了，他刚刚调去业务部门，就要被切割去另一个单位。他不想去，不想走，他为了孩子选择的调岗，竟成了换单位。这是谁也不愿意接受的事实。我为他默默祈祷过，这样命运坎坷的男人，不应该这样倒霉。
　　可是改革的事情，一旦敲定，就不会为谁轻易转向。他走的时候，不让人送，谁的关心问候都不要。他就这样走了，消失了半年。他说他常常晚上一个人在家喝闷酒，因为他为这个单位付出了这么多，最后被扫地出门，他接受不了。这使我想起我初中同学的爸爸，一个教美术的中学老师，从年轻时就喜欢一个人在家喝闷酒，不吃饭，也不吃菜。我不知道这个叔叔的惆怅从何而来，但是他的毛笔字写的很好，家里的墙上都是他酒后留下的墨宝。这个同学的爸爸前几年自杀了。我有些担心吕君，因为喝闷酒最伤身。但是有次去南阳培训，有个单身的女生说她晚上也喜欢在家小酌，还会调鸡尾酒，我当时就想起了单身的吕君，他俩还有共同的爱好，也许这不是值得担忧的事情。
　　在一个秋高气爽的晴天，我穿着灰色毛衣红色羊毛短外套坐在办公室干活的时候，忽然收到了吕君的短信，他说我去澳门出差的时候给你带了咖啡，什么时候方便见个面给你。我很想见吕君，我像小鸟一样的飞向了他。我说中午我要回家，我们可以在紫荆山公园见。
　　在波光粼粼的湖边见到他的时候，他穿着一件藏青色外套，里面穿一件灰色衬衫，扣子解到第三颗，露出了雪白的锁骨。他脖子上挂着一条红绳，我很想把他的脖子扒开，看看红绳下的挂件长什么样子。他的腿很长很瘦，坐在公园的长椅时，我觉得自己的一条腿有他两条腿那么粗。哎，我一个女生怎么长得这么壮实呢？
　　我忽然想起了半年前的一个梦，我梦见了姥姥，姥姥坐在一个圆形餐桌边，手里拿着一个熟了的西红柿，西红柿又大又圆，姥姥将西红柿一掰两半，一半给我，一半给了坐在我左手边的女生。这个女生的身份是吕君的前妻。后来我醒了，我想起这个梦，我不知何意。姥姥让我和吕君的前妻分吃一个熟了的西红柿。我不敢往下想下去，在此以前我从来没有考虑过离婚的男人，我也不知道后妈应该怎么当。像我这样善良的女孩，我不会演黑化的后妈。于是我就把这个梦忘了。可是和吕君坐在紫荆山公园的湖边时，这个梦忽然就又冒出来了，这个男人把衬衫的扣子解的这么低，是不是在用美色引诱我？我又仔细看了看他的脸，有一些浅浅的皱纹，还有残留的少年气。对四十多岁的男人不要要求太高，这已经是保养的不错的了。
　　三天之后，我们一起吃了晚饭。他亲了我。可是他说他肩上的担子太重了，他会在第二年的六月给我答案，那时候儿子已经中考结束了。我说你不要想着拴住我，我会跑掉的。他说我没有想拴住你。我们没有再往下谈下去，我只是心想这个男人不实诚。
　　命运的风暴很快降临。部门的男同事拉了一坨很臭的老鼠屎，我知道的时候太晚了，还没有跑掉，我们整个部门就被发配了。对于这整个过程，我实在是无辜。吕君早我半年被发配，与我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对于等到第二年六月的分歧，也就在这同病相怜的经历里，消化了。我想不就是七个月，已经过去一个半月了，还有五个半月。
　　最痴情的男人，最温柔的男人，也是让我遇到了。在我们部门被发配的最无助的那十几天了，吕君常常下了班就来看我，把我搂在怀里，吻我亲我安慰我。情人节到了，他一天都没有理我，我不知道为什么。到了晚上九点多，我说今天自己去了文庙，给你儿子买了一个状元帽，祝他中考顺利。好想见你。吕君说，我又不是什么明星，想见我随时都可以见。我说现在就想见你。他说我给儿子检查完作业就去找你，但是只能出来一会。我说在车里聊一会也行。十点多的时候他到了我家门口，我坐上他的车上，把给他儿子买的礼物拿给他。他说儿子现在学业很重，我不能让他分心。接着儿子就打了电话来，问他在哪？吕君说就出来一会，马上回去。我直到这个时候我应该知趣的离开。走的时候，他说我和他的事情，他儿子不同意。我说，那就等到你儿子中考结束以后吧。
　　这以后过年了，他没有再联系我。过年那天，我有一种奇怪的第六感，他的前妻和他们一起过年。这使我有种在破坏别人幸福家庭的感觉。这很奇妙，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离婚七八年了，我怎么可能破坏他的家庭呢？
　　过年后的一天，我们在健康路的夜市见面了。他已经预谋了要与我分手，理由是他前妻来找他复婚。前妻瘫痪的父亲许多年前已经去世了，他转业那年岳母也瘫痪了，前妻因为要去照顾岳母，所以孩子无人看管，他除了转业没有别的选择。岳母瘫痪了数年，现在也走了。前妻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吕君说，我只能选她，我要照顾她。
　　我们大吵了一架，我说了绝情的话。回家的路上，眼泪不停地流，使我无法开车。我把车停在路边，撕心裂肺，嚎啕大哭。路过的人在车边站了许久，像观看动物园里的猴子。二十多天以后，我的情绪平静了，吕君找到了我，他说不忍心伤害我。我无言以对，和他在路口告别。大家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吕君却说他一路跟着我回了家，担心我再次在哭晕在路边。我说怪不得回家的路上，一直有个声音在提醒我，不要回头，不要回头。
　　我们和好了。他还是那个温柔的男人，轻轻地将我搂在怀中，吻我亲我，责怪我绝情，以后不要再讲绝情的话，将他的心刺痛。我说那是因为你说你只能选你前妻，你要照顾她，我觉得不要干扰你的决定，应该给你充分的时间考虑，你最后考虑的怎么样了？他说，我们复婚了。可是我跟她没感情，就是为了孩子。你知道我是家里的长子，我要承担长子的责任，我要把儿子培养成才。你等我，等孩子中考结束。
　　还是六月底，还是他第一次跟我说的那个时间，六月底。没事，已经快五月了，还有两个月。我可以等他离婚。其实这个时候我已经觉得不对了，除了孩子，一定还有别的因素。比如他留在前妻那里的三套房子，和他被骗走的八十多万元的转业安置费。可是，为了要回财产，一定要使用复婚的方式吗？我不想思考，不想分析人性。他是负责任的爸爸，痴情的、温柔的男人，这就够了。
　　这段再续前缘的感情一定是畸形的，因为我觉得身体的能量在一点点的流失，我越来越没有力气，我的生命只剩下一口呼吸。
　　忽然收到了出差通知，要去兰州。兰州军区，吕君当兵的地方，哪里不好选，老天为什么这个时候要安排我去兰州呢。吕君说，去了好好吃，好好玩，牛肉面，毛细，二细，韭叶都来一点。我说，去兰州吃碗牛肉面把你忘了。
　　登上飞机，落地兰州，晚上八点多，天还是亮的，和同事在中山桥的小吃街逛着，我祈祷千万不要出现牛肉面馆，我不要吃牛肉面。结果我的担心是多余的，兰州的牛肉面在下午两点就卖完了，兰州人晚上不吃牛肉面。同事说，没关系，明天早上酒店的早饭一定有牛肉面，到时候可以品尝一下。第二天早上我没有去酒店吃早饭，我觉得我头一天晚上吃了羊肉串，吃了炒拉条，我早上不需要吃饭。直到离开兰州，我都没有吃牛肉面。
　　回到郑州，我在家睡了一天。星期天的中午，我得吃午饭。我想吃牛肉面。没关系，那个谶语说的是兰州牛肉面，我在郑州吃牛肉面，不会有什么关系的。
　　我去了纬四路的青海本穆牛肉面馆，点了一份牛肉面。坐在位子上正吃着，遇到了单位今年新招的1999年的小男孩，他刚休完婚假回来，带着新婚老婆来吃牛肉面。小男孩看见了我，非要和我拼桌。我只能看着一对1999年的新婚小夫妻，在我对面一边欢喜快乐的聊着，一边邀请我品尝他们点的烤包子。那一刻我在想，我和吕君在一起图什么呢?我们是那种连一起出来吃碗牛肉面都不能的见不得光的关系，我为什么要过这种日子呢？
　　出了牛肉面馆，我回家躺在床上一动不能动，我觉得自己命都快没有了。
　　周一的早上，我打起精神去单位上班，我觉得我要救我自己的命，我要死了。终于到了下班时间，我和吕君说，我不想等六月底了，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不等了，你把我拉黑吧。吕君问，考虑好了吗？我说，拉黑。吕君说，你先拉黑我，我再拉黑你。我骂他王八蛋。他说，想骂就多骂几句吧，拉黑了就骂不到了。我说人被骗往往是由于不切实际的想法。太想得到爱，就会被骗感情。太想得到钱，就会被骗财。你说你老婆把你的钱骗光了。你现在也成了骗子，你把我的感情骗光了。还没有等我说完这些话，他就把我拉黑了。
　　如今，这些事情已经过去三个多月了。我忽然明白他的第一个故事是假的。那个跟别人跑了，嫁给三门峡副市长儿子的前女友并没有背叛他，他当时还谈的有别的女孩。因为许多年后他也会跟别人这样讲我，我那个女朋友突然就去北京了，他看不上我一个人离婚还带着孩子，就把我甩了。

　　2026年9月4日晚
　　郑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