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火余温》秋秋庾

1、生气 不准不来，

　　八月底的鞍城，秋天只是一纸虚名。
　　日光褪去了七月咄咄逼人的滚烫，蝉鸣不在聒噪连天，整座城市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湿热。午后总毫无预兆落下一场急雨，雨点噼里啪啦砸向地面。

　　莫听就是在这样的天气里，穿着那身藏蓝色珠光缎面抹胸礼服。
　　鱼骨收腰勾勒出纤细的腰肢，层层堆叠的裙摆随着她的步伐摇曳不停。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哒哒哒的脆响，把大堂里的水晶灯光都踩碎了一地。
　　她找了个角落坐下，给宋承衍发信息。
　　-穿叶打林：小叔叔，我到了。
　　对面几乎是秒回：【在门口等我。】

　　莫听把手机扣在膝上，漫无目的地扫过四周。水晶吊灯、浮雕穹顶、穿梭的服务生、衣香鬓影的宾客，这些她小时候都不陌生，因为总跟着父亲莫则余出席各种宴会，甚至是习以为常的。
　　可如今再次坐到这里，心境到底是不一样了。

　　那三年艰苦日子磨出来的性子，像把钝刀子，把原先那些娇气、任性和理所当然，一点点刮的干干净净。

　　幸好，有宋承衍在，他没有让她饿肚子。
　　当年那场火，莫听失去了双亲，她一直被宋承衍瞒着，不让知道这些从而影响了中考。直到考完，她想着联系父母兑现承诺时，才发觉物是人非。

　　宋承衍带着她去了墓地。
　　她的眼泪再也止不住，在眼里打着转，宋承衍环抱着她，抬手擦去眼角的泪：“莫莫不怕，我在呢。”
　　屋漏偏偏，逢下雨。
　　闪电照亮云层，一声闷雷轰轰作响，风雨急骤穿过天空，莫听在他胸前埋得更深了，大雨把他们衣物淋得透凉。

　　片刻，宋承衍从内堂方向走来。
　　他步子不快，但是每一步都很稳，西装裁剪利落，衬得肩背线条格外挺拔。隔着几步远就朝她微微颔首，眼神扫过她的礼服，末了才开口：
　　“一会带你认识些长辈，寒暄几句就好。不想回答的问题就不回答，知道了吗？”
　　莫听点点头，站起来理理裙摆，自然地走到他身侧。

　　内堂比大堂热闹得多，觥筹交错间，宋承衍一路与人点头致意，偶尔停下来寒暄几句。莫听跟在他身侧，安静地扮演一个乖巧得体的小辈角色。
　　“小听是不是快开学了？”一位妆容精致的夫人笑着问。
　　莫听弯了弯眼睛，回答是的。
　　“在哪读呀？什么时候报道？学的什么专业？”又一个声音插进来，带着长辈惯有的、不容回避的热络。
　　莫听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宋承衍已经自然地接过话头：“孩子在本地念，开学还早，不着急。”
　　话里话外都是轻轻带过的意思，态度客气但分明透着不想多谈。
　　那位夫人识趣地笑了笑，没再追问。
　　莫听偷偷抬眼看他，他正和身侧的人碰杯，侧脸在暖光灯下显得格外沉静。那一瞬间她忽然想，好像一直都是这样，她不想做的宋承衍总是不动声色地替她挡了回去。
　　后来莫听随便寻了个由头，躲到角落里坐下，安安静静吃起了甜品。
　　提拉米苏入口微苦，回甘却很长。
　　她用小叉子拨弄着盘里的碎屑，脑子里没什么要紧事，只是等着宴会结束，等着他过来叫她回家。
　　散场时已是夜里九点多，城市华灯初上。
　　司机把车开到门口，宋承衍替她开了后座门，自己绕到另一侧上车。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酒气混着冷气，谁也没先开口。
　　沉默了一路。
　　快到家时，莫听忽然侧身看他，抿了抿嘴唇，“我快开学了。”
　　宋承衍偏过头，“嗯，我知道。”
　　“你是不是不想送我去？”
　　她问得很直，声音却发紧。
　　宋承衍顿了顿，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窗外掠过的路灯上。
　　“莫莫，那天有应酬，实在脱不开身，让司机送你好吗？”
　　这是第二次。
　　高考后他亲口答应了的，送她去学校。
　　莫听没在说话，把脸转回去，盯着自己膝盖上交叠的手指。
　　直到车停进车库，她没再和他说一个字。闷头下了车、开门、换鞋、回房间，那扇卧室门合上的声响比平时大了不少，砸在安静的公寓里，带着些赌气的回响。

　　行李箱敞在床边，空空荡荡，连一件衣服都没有放进去。她坐在床边，盯着那只箱子发了会呆，心里说不上是委屈更多还是失望多。
　　明明说好的。
　　明明她先答应的。
　　明明…

　　敲门声忽然响起来，隔着门板传来他低沉的嗓音：
　　“听听，我可以进来吗？”
　　“不可以。”她冲着门板喊，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门外精了两秒。
　　“好，”宋承衍没有强求，语气里带了些极淡的笑意，她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生气就不爱说话。“那明天陪你去买开学物品，好吗？”

　　莫听腾地站起身来，拉开门，双手抱在胸前，嘴微微努着，眼底还泛着红。她仰头看他，一字一句地说：“那你不准不来，不然我这辈子都不理你了。”
　　说完，啪地一声门又关上了。
　　她靠在门背上，心跳快了几拍，又听到门外他似乎轻轻笑了一声，然后脚步声渐渐远了。
　　莫听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行李箱，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会不会太好哄了。
　　她想。

　　第二天早上，莫听是被阳光晃醒的。
　　昨晚没拉窗户，一道金灿灿的阳光透进窗户，正好落在她眼皮上。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迷迷糊糊听到门外有动静，是碗碟碰撞的声音。
　　她愣了愣，拿过手机一看—早上七点半。
　　莫听赤着脚下床，拉开卧室门往外走。
　　开放式厨房里，宋承衍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干净利落的手腕。
　　旁边的小碟子已经摆好了切好的水果，吐司在烤箱里安静的躺着。

　　她站在那看了好一会，直到宋承衍偏头才看到她。
　　“醒了？”他手上动作没停，“洗漱好就可以来吃早饭了。”
　　莫听揉了揉眼睛，“你今天不去公司吗？”
　　“下午再去，”他把煎好的鸡蛋盛进碗里，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会陪你去买东西。你昨晚不是说…”
　　他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措辞，最后只是笑了笑，“不是说这辈子都不理我了？”
　　莫听耳根一热，扭头就往卫生间跑。
　　“记得穿好拖鞋，地上凉。”

　　等她洗漱完换完衣服出来，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宋承衍坐在对面看手机，看她落座便把手机掐灭搁在一边。
　　莫听拿起吐司咬了一口，含糊地嘟囔：“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昨晚睡得早。”他说。

　　商场九点半开门，他们吃完早饭出门，时间掐的刚刚好。
　　宋承衍今天开那辆黑色SUV，没让司机跟着。莫听坐副驾，手肘撑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风景，心情舒朗了不少。
　　她偷偷瞥了眼驾驶位的宋承衍，单手握着方向盘，神情专注，下颌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衬衫换了一件，深蓝色，袖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
　　莫听把目光收回来，心里那句“会不会太好哄了”浮了上来，嘴角一时没收住，轻轻地笑出了声。
　　“笑什么？”宋承衍偏头看了一眼。
　　“没有。”她把脸转向窗外，玻璃上映着她压不住的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