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毒药 五更天未到 ...
-
五更天未到,残月还悬在天边,圆得像一块浸过冷水的玉,清辉泼洒在雨后初霁的山道上。
代郡百里外,通往云州的官道蜿蜒于崇山峻岭之间,一侧是峭壁,一侧是深涧,夜风穿林而过,带着山岚的湿意与泥土腥气。
一辆青篷马车碾着积水,辘辘前行,车轴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在空寂的山谷里荡开。
赶车的小厮裹着衣服,缩着脖子,正昏昏欲睡。
骤然——
"轰隆——!"
一声巨响,仿佛雷神在山顶擂鼓,震得山谷嗡鸣。紧接着,地动山摇,右侧山壁如被巨斧劈开,万千土石裹挟着断木残枝,如怒涛般倾泻而下!
"嘶——!"
拉车的骏马人立而起,发出凄厉长嘶。车厢剧烈颠簸,几块碗口大的石头混着烂泥砸在篷顶,噼啪作响,车身猛地一歪,险些侧翻。
"我的娘诶!"小厮魂飞魄散,死死勒住缰绳,呆若木鸡。
车帘猛地被掀开。
先跳下来的是个红衣少女,约莫十八九岁,腰间悬着一柄短剑,乌发被夜风吹得微乱。她本是睡眼惺忪,可脚尖一落地,整个人便僵住了。
她缓缓睁大眼。
月色惨白,照得眼前宛如修罗场。
官道已被塌下的山体彻底掩埋,土石堆积如山,足有三四丈高。泥流之中,隐约可见残肢断臂,有的还穿着破碎的甲胄,有的被巨石压得只露出半片衣角。血腥气混着雨后的土腥,浓得令人作呕。
粗略看去,少说也有二三十人,甲胄残破,刀枪散落,有的被巨石压得只露出半截身子,有的从山腰一路滚落,肢体扭曲地嵌在泥石之间——分明是方才还在山上厮杀,山壁一塌,便连同刀光剑影一并埋了。
"颜儿师妹……"红衣少女的声音发颤,脸色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快下来……"
车帘再次一动,下来一个身着藕粉色襦裙的少女,身形比红衣少女娇小些,眉目清丽,神色却沉静得多。她显然是被惊醒的,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钗,在月色下泛着冷光。
她扫了一眼四周,眉头微蹙。
红衣少女往前走了两步,靴底踩进泥水里,发出黏腻的声响。她忽然停住——
土石边缘,躺着一个男子。
他半身被泥水掩埋,玄色的衣袍早已辨不出本色,半边脸上全是血痕与泥污,像是被人从地狱里捞出来的一般。可月光偏偏不偏不倚地落在他脸上,勾勒出冷硬的下颌线,即便污脏至此,那轮廓依旧英俊得惊人。
他一动不动,仿佛已是一具尸体。
可右手却死死攥着一柄长剑,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剑鞘上嵌着的明珠在泥污中仍泛着幽微的光,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颜儿!"红衣少女蹲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快来看看,这人是不是还活着?"
她颤巍巍地伸出手指,探向那男子的鼻下。
没有气息。
或者……是她太紧张,触不到那微弱到近乎于无的呼吸。
红衣少女的心猛地一沉,指尖发凉。她隐隐不甘心,像是心底某根弦被莫名拨动,不愿这个人就这么死了。她咬了咬唇,又伸手,轻轻触了触那人的颈窝。
温热。
还有温度!
"师妹!"她猛地抬头,眼中迸出光亮,"你快来!"
藕粉色衣裙的少女——被唤作颜儿的,缓步上前。
她蹲下身,两根纤细的手指搭在男子腕间,闭目细察片刻,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
"没死。"她收回手,声音平淡,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不过也快了。脉象沉细如丝,内息紊乱,加之失血过多,撑不过两个时辰。"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上沾的泥,目光扫过四周那些穿着制式甲胄的残尸,又落回男子身上。这人衣饰分明不是官兵,料子却是上好的云纹锦,在这堆死人里格格不入。
"师姐,你看清楚了。"她抱臂,语气冷了几分,"周围死的可都是官兵,就他衣饰不同,手里还攥着这等好剑,不是什么善类。我们走,别管他。"
"可……可人还没死啊!"红衣少女急得去拽她袖子,"师妹,见死不救,他肯定就死在这儿了!总不能因为……因为衣饰就断定他是坏人吧?万一是好人,我们岂不是错杀无辜?"
她说着,又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将那男子从泥水里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那人身量高,压得她一个踉跄,却仍固执地撑着。
颜儿抱臂站着,看着师姐额角渗出的细汗,又看了看那男子即便昏迷也紧抿的薄唇,以及那柄不肯松手的剑。
她张了张口,终究把冷话咽了回去。
"……罢了。"她叹了口气,"扶上车吧。"
车厢内空间逼仄,红衣少女将男子平放在长椅上,自己跪坐在一旁,用袖子去擦他脸上的泥污,边擦边道:"师妹,把你的回魂丹给他吃一颗。"
颜儿正襟坐着,闻言抱紧了腰间的小药囊:"师姐,那回魂丹是爹爹特意给咱们保命的,一共才三颗……"
"好师妹,"红衣少女双手合十,眼巴巴地望着她,"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看他这模样,若不吃颗丹药吊命,怕是撑不到驿站了。师姐求你了,日后师姐的月例银子都给你买糖吃,好不好?"
颜儿:"不行……"
她看着师姐那双澄澈又执拗的眼睛,又看了看长椅上那张即便血污也掩不住英气的脸,终是败下阵来。
"……只此一次。"
她不情不愿地解下药囊,倒出一粒朱红色的丹丸,捏开男子的下颌,塞了进去,又灌了半口水。丹药入口即化,男子喉结滚动了一下,紧锁的眉头似乎松了些许。
红衣少女松了口气,取了干净的素帕,蘸了清水,一点一点擦净那人脸上的血泥。
泥污褪去,露出真容。
轮廓坚毅,眉骨优越,鼻梁高挺如削,即便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如纸,依旧透着一股子凌厉的俊美,像一柄收入鞘中却仍寒光内敛的名刀。
红衣少女看得一怔,帕子悬在半空,忘了动作。
颜儿瞥了一眼,收回目光,望向窗外塌了半边的山壁,幽幽叹了口气。
"师姐,"她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我早说了,刚下过雨,山路不稳,叫你等两天再出发。你偏不听,非要赶夜路。"
她掀开车帘,看了看那堆彻底堵死的土石:
"这下好了。路断了,看这塌方的架势,没个三五天修不好。我们还是先回驿站吧。"
红衣少女"唔"了一声,目光却仍落在那男子脸上,手里攥着帕子,不知在想什么。
马车在原地掉了头,碾着来时的泥水,缓缓折返。
月色渐淡,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
车厢里,回魂丹的药香弥漫开来,与血腥气诡异地交融。那柄价值不菲的长剑,仍被男子死死握在手中,仿佛即便昏迷,也绝不松手。
天色大亮时,马车终于颠簸着回到了那处郊野小驿站。
说是驿站,不过是官道旁两间半旧的青砖瓦房,门前一棵老槐树,叶子被昨夜的雨洗得发亮。掌柜的打着哈欠迎出来,见车上抬下个血人,吓得一激灵,忙不迭引路,将人安置在后院最里头的一间厢房里。
床板硬,被褥潮,带着一股久不见日头的霉味。小厮帮着把人平放在床上,又打来一盆热水。红衣少女拧了帕子,正要亲自去擦,却被颜儿伸手拦住。
"我来。"她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红衣少女愣了愣,乖乖退到一边,看着自家师妹俯下身,动作利落地解开那男子的衣带。玄色的外袍被血和泥糊得板结,小厮帮着往下褪,剥洋葱似的剥下层层衣物,露出里头同样狼狈的中衣。
"这人怎么还不醒?"红衣少女在屋里转了两圈,急得直搓手,"不行,我去请个大夫来!"
颜儿正低头检查那男子肋下的一道擦伤,闻言头也没抬:"我不是在这儿么?请什么大夫。"
"你?"红衣少女瞥她一眼,撇撇嘴,"就你那半吊子医术,把脉能把出男女就不错了。我还是去请个正经大夫来,稳妥些。"
颜儿嗤了一声,手里银针在烛火上过了一遍,眼皮都没抬:"请便。只是这荒山野岭的,等大夫寻来,他怕是已经凉透了。有这功夫,不如帮我按着穴道。"
她懒得辩解,只专心手下动作。
小厮正要解那男子衣带,颜儿目光却忽地一凝,落在他腰间——玄色外袍之外,赫然系着一枚玉佩。羊脂白玉,即便沾了血污泥渍,仍在烛光下泛着温润柔和的莹光。雕工精湛,正面刻着一只展翅玄鸟,背面隐隐有个她看不懂的古篆,一看便是贴身佩戴多年的旧物。
"等等。"颜儿出声制止,俯身,指尖一挑,先将那玉佩解下,不动声色地拢入袖中,"继续。"
小厮这才接着往下褪。那外袍被血和泥糊得板结,剥洋葱似的剥下层层衣物,露出里头同样狼狈的中衣。血水顺着衣角滴滴答答落在青砖地上,晕开一朵朵暗色的花。
颜儿接过那堆衣物,本想顺手丢到窗外,目光却无意间扫过衣料内衬的纹路。
她动作一顿。
晨光从窗纸缝隙里漏进来,恰好照在那片暗纹上——云雷为底,蟠龙隐于其间,针脚细密繁复,绝非寻常人家能用。那是……魏国皇室的纹样。
颜儿的脸色倏地变了。
她放下衣物,转而看向床上的男子。那人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如纸,可即便昏迷不醒,眉宇间仍凝着一股凛冽之气,像一柄折断后依旧锋利的剑。
她沉默片刻,忽然俯身,手掌贴上男子坚实的胸膛。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那触感温热而紧绷,即便在昏迷中,肌理线条依旧硬朗分明,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力量感。
她定了定神,从他胸前内袋摸出一块玄铁似的东西。
冷硬,沉重,半个巴掌大小。
她举到光下细看——玄铁为令,正面铸着虎首,背面却是半幅残缺的舆图与机括凹槽,纹路间隐约可见山川脉络与古篆暗记。这并非调兵之物,倒像是某种开启秘藏的钥令,边缘磨损,显然被人贴身珍藏多年,绝非寻常富贵人家能有的东西。
颜儿的眉头越锁越紧。
她退后两步,抱臂站在床边,目光在那张英俊却陌生的脸上停留许久,又落回那堆带着魏国皇室纹路的血衣,眼底浮起浓重的疑色。
约莫一炷香后,红衣少女果真拽来个头发花白的老大夫。老大夫哆哆嗦嗦把了脉,又翻开眼皮看了看,说是头部受创,淤血阻滞,开了副活血化瘀的方子,留下几包药,收了诊金便匆匆走了。
药煎好,浓黑的药汁泛着苦涩的气味。红衣少女扶起男子的头,颜儿捏开他的下颌,将药灌了下去。
一碗药洒了半碗,总算喂进去一些。
半个时辰后,窗外日头渐高,蝉鸣声起。
床上的男子忽然动了动指尖。
随即,他缓缓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极深的眼睛,黑得像寒潭沉在子夜,初醒时带着几分迷茫,却在看清帐顶的瞬间,本能地掠过一丝警惕。他试图起身,却发现浑身无力,像是被抽去了骨头。
"醒了?"红衣少女一喜,正要上前,却见眼前白影一闪——
颜儿不知何时已抽出了腰间的匕首,寒光一闪,冰冷的刃口瞬间横在了男子颈间!
"说,"她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是谁?"
"颜儿!"红衣少女大惊,慌忙去拦,"你干什么!他才刚醒!"
颜儿手腕纹丝不动,目光如刀锋般刮过男子的脸:"师姐别管。"她下巴微抬,示意凳子上那堆血衣,"那衣服我看过了,内衬是魏国皇室的云雷蟠龙纹。这个人,十有八九是魏国人,潜入我大盛境内,图谋不轨。"
她俯下身,匕首又逼近一分,几乎要贴上那人的喉结:"你到底是谁?"
男子躺在那里,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血色,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望着她,薄唇动了动:
"……我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魏国人,还是不是奸细?"颜儿冷笑,"那你是谁?"
"我……"他张了张嘴,忽然眉头狠狠一皱,抬手按住额角,脸上露出痛苦至极的神色,"我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来?"颜儿嗤笑,"这种借口……"
"好了颜儿!"红衣少女终于忍不住,一把将她的匕首推开,挡在床前,"你别逼他了!大夫不是说了吗,他头部有淤血,一时想不起来也是常事!你这般逼问,是要他的命不成?"
她转过身,对着床上的男子弯下腰,语气温和下来,像哄孩子似的:"别着急,你头上有伤,淤血散了就都想起来了。你先好好休息,把伤养好,啊。"
男子按着额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冷汗顺着鬓角滑落。他抬眼,目光越过红衣少女的肩头,与颜儿那双冷冽的眸子对上。
那眼神里没有求饶,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沉寂,像受伤的兽。
颜儿与他对视片刻,忽然从袖中摸出一枚朱红色的药丸,上前一步,捏住他的下颌就要往里塞。
男子猛地偏头躲开,却因动作太急牵动了伤处,疼得闷哼一声。
颜儿眉心一蹙,左手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惊人,硬生生将他固定在床上,右手将那药丸塞进他嘴里,拇指在他喉结上一顶——
"咽下去。"
男子被迫吞下,呛得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一抹病态的红。他捂着喉咙,声音都变了调:"你……你给我吃的什么?"
颜儿退后一步,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了擦手指,抬眼看他,唇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
"毒药。"
她顿了顿,看着男子骤然紧缩的瞳孔,淡淡补完后半句:
"万一你不是个好人,我总得留个后手。"
红衣少女在一旁扶额,哭笑不得:"颜儿……"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阳光正好,却照不进这满室的疑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