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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暗涌 老厂区夜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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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厂区夜里的风带着一股子刺骨的湿冷,顺着三楼走廊破损的窗户缝隙往里钻,吹得吊在天花板上的裸露电线来回晃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单调响声。
已经是晚上九点十五分。
财务室里依然灯火通明,日光灯管偶尔闪烁两下,将几道蜷缩在桌前埋头苦干的身影拉得极长。角落里高负荷运转的碎纸机和扫描仪散发出阵阵微热,与空气中弥漫的陈年纸灰味交织在一起,显得有些沉闷。
沈淮实将空了的咖啡杯放在一旁,伸手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她的眼睛因为长时间盯着电脑屏幕上的红绿交叉数据而有些充血,但眼神依旧清亮、冷硬,没有半点倦意。
“沈姐,海城那边的工商数据穿透出来了。”
小李顶着一对黑眼圈,端着笔记本电脑快步走到沈淮实身旁,声音里带着几分抑制不住的兴奋与惊恐:“我们跟远达资本海城分部的数据接口做了比对,发现陈建国小女儿持股的那家海城壳公司,在两年前做过一次极隐蔽的股权质押。而质押权人,居然是‘江晟集团职工持股会’。”
沈淮实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修长白皙的手指迅速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调出了两份资产流向图表。
“职工持股会?”沈淮实的声音低沉下来,“江晟五年前做改制的时候,号称是用老厂区地皮溢价给三千名下岗职工筹集了六千万的养老风险基金。这笔钱当年一直由职工持股会名义上的代表——也就是现任工会主席老赵在管。”
“对!就是这笔养老基金!”小李指着屏幕上错综复杂的资金链条,“陈建国根本不是直接把钱掏空,他是把手伸进了三千名下岗工人的活命钱里!他用这笔六千万的养老基金做担保,帮他小女儿的海城壳公司从地下钱庄套现,最后这笔钱以海外投资的名义转走了,留给职工持股会的,只有一张注定无法兑现的空头违约借据!”
财务室里原本微弱的纸张翻动声瞬间消失了。
几个正在核对凭证的审计人员纷纷抬起头,眼里满是震惊与愤怒。
在商业重组中,掏空公司资产固然恶劣,但动下岗工人的养老筹码,无异于在火药桶上点火。一旦三千名下岗工人知道自己的养老钱早已被陈建国挥霍一空,整个江晟老厂区会瞬间演变成一场无法收场的社会群事件。
“难怪陈建国今天逼得让刘勇来送钱送卡,甚至不惜以‘利益共享’来诱惑我平账。”沈淮实冷笑了一声,嘴角拉出一道冰冷的弧线,“这根本不是几千万元的账目亏空,这是悬在江晟所有管理层脖子上的一把断头刀。只要这笔账漏出去,陈建国这辈子都别想从里面出来。”
正说着,老黑推门走了进来。
他神色比白天更加凝重,走到沈淮实身边,低声说道:“沈顾问,楼下情况有点不对劲。十分钟前,老厂区大门外陆陆续续聚集了四五十个穿着蓝布工装的老人,领头的是江晟的工会主席老赵。他们举着横幅,说是评估组和外来资本要抢走他们的血汗钱,现在正堵在厂门口不让我们的车辆离开。”
沈淮实眉头微微一皱:“老赵?”
“对,就是老赵。”老黑眼神冰冷,“陈建国这招很损。他知道用硬的动不了我们,也知道刘勇收买不了你,所以直接在厂区内部散布谣言,说远达资本和第三方评估组签署了保密协议,准备把老厂区的地皮贱卖,拿去抵扣远达的债务,而下岗工人的养老基金会被直接抹平。”
小李气得拍桌子:“这简直是血口喷人!明明是他陈建国吞了养老基金,现在反而倒打一耙往我们身上扣屎盆子!”
“跟群情激愤的工人是讲不清商业逻辑的。”沈淮实异常冷静地站起身,伸手拿过挂在椅背上的卡风衣穿上,“陈建国是想用群众情绪倒逼市里插手,把水彻底吹浑,只要重组办为了‘稳局’强行叫停第三方审计,他就有了喘息和转移证据的时间。”
“沈顾问,陆总交代过,如果遇到群体性阻拦,您不需要出面。”老黑横跨一步,挡在沈淮实面前,“我带了人,可以护送您和资料从后门安全撤离。”
“撤离?”沈淮实一边扣上西装扣子,一边转头看着老黑,眼神里闪烁着不退反进的威严,“老黑,如果我们今晚从后门溜了,明天汉江所有的报纸和社交媒体上,就会铺天盖地全是‘远达资本心虚、评估组落荒而逃’的新闻。陈建国要的就是我们退这一步。”
老黑顿了顿,眼神里浮现出一丝敬佩,但语气依旧谨慎:“可外面的工人数目还在增加,年纪都偏大,我们的人没办法动手,场面一旦失控……”
“不用动手。”沈淮实将那份刚打印出来的养老基金资金流向穿透图装进加密公文包,拎在手里,“我去见老赵。”
五分钟后,老厂区破旧的铸铁大门前。
风雨不知何时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空气湿冷得令人发抖。
大门外挂着两盏高功率的应急大灯,强光将黑压压的人群照得轮廓分明。几十名头发花白、穿着油污工装的老工人挤在铁门外,手里举着“还我血汗钱”、“反对资本贱卖国企”的白底黑字横幅。人群前方,一个穿着旧夹克、戴着老花镜的老人正拿着扩音喇叭,大声喊着口号。
那就是江晟集团的工会主席,老赵。
四名黑衣安保人员排成一列,用身体死死顶住摇摇欲坠的铁门,任凭外面的喧嚣与谩骂如潮水般涌来,依然纹丝不动。
啪嗒,啪嗒。
沉稳的高跟鞋叩地声在阴暗的走廊出口处响起。
沈淮实在老黑和两名安保的护卫下,缓缓走出了办公楼,站在了灯光璀璨却冰冷刺骨的雨幕边缘。她没有打伞,任由细密的雨丝沾湿额前干练的碎发,卡其色的风衣在夜风中微微猎猎作响。
人群在看到沈淮实出现的那一刻,喧闹声陡然攀升到了极点。
“就是她!那个海城来的女评估师!”
“心黑的资本家!还我们的养老钱!”
“今天不给个说法,谁也别想从江晟走出去!”
面对近在咫尺的愤怒与叫骂,沈淮实脸上没有任何惊慌,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她走到铁门内侧三米处停下,目光穿过冰冷的铁栅栏,精准地落在了拿着扩音喇叭的老赵身上。
“赵主席。”沈淮实开口,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定海神针般的穿透力,“陈建国给你开出了什么条件,让你今晚带着三千下岗工人的尊严和安危,站在这里给他当枪使?”
这句话如同一把锋利的接骨刀,瞬间切中了嘈杂的人群。
原本叫骂不停的老工人们愣了一下,几个人面面相觑,喧闹声奇迹般地小了半截。
老赵脸色一变,举着喇叭的手微微抖了抖,大声道:“你少在这里挑拨离间!陈董事长是老江晟人,几十年来一直为了厂里呕心沥血!倒是你们这些外来的资产中介,帮着远达资本搞侵吞,要抹平我们六千万的养老基金!”
“养老基金?”
沈淮实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她伸手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资金穿透图,直接贴在了铁门的防弹玻璃窗上。
“赵主席,你抬起头好好看看这上面的每一笔公章和签名!”沈淮实的声音厉如雷霆,在雨夜里轰然炸响,“五年前,陈建国以职工持股会的名义,将六千万养老基金抵押给了海城地下钱庄!受让方是他小女儿个人持股99%的壳公司!这笔钱在三年前就通过多层转账变成了海城高级公寓和海外信托基金!”
沈淮实跨前一步,逼视着脸色剧变的老赵:“抹平养老钱的人不是远达资本,也不是我沈淮实,正是你口中‘呕心沥血’的陈建国!赵主席,你作为职工持股会的法人代表,在抵押协议上盖下工会公章的时候,到底是被他蒙蔽了,还是你本身就是拿了红利的分赃者?!”
字字如刀,声声见血。
铁门外瞬间陷入了一片死一样的沉寂,只有细密雨丝洒在水泥地面上的沙沙声。
几十名老工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了老赵,原本愤怒的眼神里充斥着震惊、怀疑与绝望。
老赵手里的扩音喇叭啪嗒一声掉在了积水里,发出刺耳的杂音。他浑身剧烈地发抖,脸色白得像是一张纸,嘴唇嚅动着,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你……你胡说!这不可能……陈总说那笔钱在做高收益稳健理财……”老赵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
“是不是胡说,明天一早市司法审计组和重组办会公布第一批资产穿透报告。”沈淮实冷冷地扫视着门外那一张张沧桑而绝望的脸,“我沈淮实在这里立下职业规矩:只要我评估组在江晟一天,三千名工人的每一分合法权益,账面上怎么写的,清算时就怎么兑现!但谁要是想替罪魁祸首打掩护,挡我们查账——”
沈淮实眼神一厉:“那就跟着陈建国,一起上被告席!”
霸气、冷酷、却又给出了最坚固的底线与承诺。
铁门外,几个年纪偏大的老工人眼眶瞬间红了,手里举着的横幅不知不觉间松了开来,掉在泥水里被雨水打湿。
就在这时,一道耀眼的远光灯刺破了老厂区外漆黑的夜色。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顶级商务车以极高的速度驶来,稳稳地停在了铁门外人群的侧方。车门拉开,身着黑色大衣的陆沉舟推门下车。
他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大油纸伞,在四名高大安保的簇拥下,如同深夜降临的帝王,冷冽而挺拔地穿过骚动的人群,径直走到了铁门前。
老工人们被陆沉舟身上那种上位者的恐怖气场震慑住,竟不自觉地分出了一条道路。
陆沉舟走到铁门外,隔着冰冷的铁栅栏,看着立在雨丝里的沈淮实。
他没有看地上的老赵,也没有看那些失魂落魄的工人,只是抬起手,示意安保人员将铁门拉开一条缝隙。
“沈顾问。”陆沉舟撑着伞走上前,将黑色的大油纸伞倾斜,遮在了沈淮实的头顶,将所有的风雨隔绝在外。
他低头看着她额前沾湿的发丝,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微芒,语气却依然低沉稳重:
“讲得很好。不过,接下来的清算与执法,交给我。”
沈淮实抬起头,迎上他沉如大海的眼睛,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白气。
雨夜深沉,风暴未息,但在这一刻,两个清醒而强悍的灵魂,在利害与正义的交界处,真正站成了一道无可摧毁的坚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