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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入场 老厂区的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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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厂区的铁门在风中发出吱呀的尖锐摩擦声。
积水的水坑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废弃机油、生锈铁屑和潮湿苔藓混合的怪味。这栋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的五层老办公楼,外墙的马赛克瓷砖脱落了大半,露出里面发黑的砖石,走廊里弥漫着一股陈年樟脑丸和湿漉漉的纸张气味。
沈淮实踩着高跟鞋,步子迈得极稳。在她身后,八名身着职业装的精干审计员提着黑色的防震公文包和专用电脑,四名身材魁梧、目光如炬的黑色夹克安保人员亦步亦趋,形成了一股极具压迫感的阵势。
老黑走在沈淮实左后方半步的位置,眼神警惕地扫描着走廊两旁探头探脑的江晟老员工。他耳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走路没有任何声音,这种行家特有的敏锐感,让周围几个原本想嗑瓜子看热闹的老妇人默默退回了办公室里。
“沈顾问,财务室在三楼东侧。”助理小李手里拿着老厂区的水电平面图,低声汇报,“半小时前我联系了江晟的财务总监陈建国,他说他在省里开会,钥匙在出纳小张手里。但我刚才让安保打听了一下,陈建国半小时前还在厂区食堂跟几个车间主任喝早酒。”
沈淮实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神没有任何温度:“推诿扯皮是老国企重组时的惯用招数。今天要是连财务室的门都进不去,明天整个江晟就会传遍‘外来评估组是个软柿子’的流言。”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停在了三楼挂着“财务资产部”牌子的双开木门前。
木门紧闭,里面隐约传来打牌声和茶杯碰撞的轻响。
沈淮实抬起手,用指节在门板上重重敲了三下。
“敲什么敲!报丧呢?!”
门内传来一声极不耐烦的骂嚷。紧接着,门缝被拉开一条小隙,一个穿着洗发黄的的确良衬衫、挺着啤酒肚的中年女人探出头来。她手里抓着一把瓜子,嘴里正嚼着,眼神斜着扫过沈淮实一行人,落在沈淮实干练的西装和身后的黑衣安保身上时,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缩,但态度依旧极其嚣张。
“你们找谁啊?厂里现在正进行资产盘点,不对外办公!”中年女人吐出一口瓜子壳,伸手就要把门关上。
老黑一步跨上前,沉沉的铁塔般的身躯直接挡住了门缝,手臂微微发力,木门被生生定在原处,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中年女人脸色一变,尖叫起来:“干什么?!你们要打人啊?!来人啊,有外地人跑来厂里闹事了!”
这一嗓子极其高亢,走廊两边的几间办公室门吱呀一声开了,十几个穿着蓝色工装、满身油污的中年男工陆陆续续围了过来。这些人手里拿着扳手、钢尺,眼神不善地盯着沈淮实一行人,空气里顿时多了一股剑拔弩张的硝烟味。
小李和几个年轻的审计员面色有些发白,下意识地往沈淮实身后退了退。
沈淮实神色自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她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刚刚盖有市重组办、产权交易所以及江晟集团临时托管公章的《现场审计入场通知书》,刷地一声展开,直接亮在中年女人的脸面前。
“我是远达资本与市重组办联合聘请的第三方资产评估组首席顾问沈淮实。”沈淮实的声音清晰、冷硬,极具穿透力,直接盖过了走廊里的嘈杂声,“根据上级批文,即日起,江晟集团所有财务账目、凭证、固定资产清册无条件封存,由评估组全面接管。你是财务出纳张桂香吧?”
中年女人——张桂香,被沈淮实一口叫出名字,气焰顿时矮了三分,但依旧梗着脖子:“我……我不知道什么批文!陈总说了,没有他的书面签字,谁也不能动财务室的账本!出了差错,你们承担得起吗?!”
“陈建国现在涉嫌隐匿关连交易和非法转移资产,产权交易所今早已经停了他的审批签发权。”沈淮实跨前一步,逼视着她的眼睛,周身散发出强烈的职业威压,“张桂香,你只是个出纳。我现在给你三分钟时间开门交钥匙。如果你继续抗拒执行公务,我会立刻联络司法审计组,对你近三年的现金日记账和报销凭证进行专项离任审计。到时候,你卡里那些说不清来源的现金补贴,可就不是陈建国能保得住的了。”
张桂香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里的瓜子仁差点噎在喉咙里。
作为财务老油条,她太清楚沈淮实这番话意味着什么了。第三方评估组不是厂里的领导,可以靠拉关系和稀泥;这些人是带着指标和法律武器来的专业杀手,专挑账本里的死穴下手。
周围围观的几个车间老工人见状,也看出这位女顾问是个硬茬,面面相觑之下,谁也不敢当第一个出头鸟。
老黑适时往前迈了一步,将腰间的对讲机取下来,沉声按通:“一楼大门留两个人,禁止任何财务人员携带文件离场。二楼档案室派人守住。”
对讲机里立刻传来响亮的回应:“收到!”
这套严密而冷酷的防范手段,彻底粉碎了厂里某些人想趁乱销毁凭证的幻想。
张桂香的手开始微微发抖,她看了看面无表情的沈淮实,又看了看站在身侧如黑铁塔一般的安保,终于架不住心理压力,颤颤巍巍地从口袋里摸出一串沉甸甸的钥匙。
“门……门锁没坏,我自己开……”
啪嗒一声,重型防盗锁被拧开。
沈淮实一把推开大门,走进了尘封已久的财务室。
室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陈年档案盒的纸灰味。几张掉漆的办公桌上乱七八糟地堆着凭证,角落里立着四大排绿色的铁皮档案柜,上面全锁着厚重的铁锁。
沈淮实环视一周,条理清晰地开始下达指令:“小李,带两个人把所有电子主机全部断网,导出近五年的财务软件数据库;张姐,你带法务组封存所有现金日记账和银行对账单,逐笔核对大额资金往来;老黑,麻烦你的人把这四排档案柜全部贴上封条,除了我们评估组的人,任何人不得靠近。”
“明白!”众人异口同声,迅速按照既定分工铺开工作。
看着这群训练有素的专业人员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切入财务核心,跟着进来的张桂香瘫坐在椅子上,眼神彻底空洞了。
沈淮实走到主办公桌前,拉开抽屉,伸手抽出一本封面有些泛黄的公章使用登记簿。
就在她翻开登记簿的瞬间,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陆沉舟”三个字。
沈淮实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让新鲜空气吹进来,按下了接听:“陆总。”
“进去了?”电话那头传来陆沉舟沉稳低凉的声音,背景音极其干净,显然是在他安静的办公室里。
“比想象中顺畅。”沈淮实看着楼下老黑布置在门口的安保人员,眼神清亮,“张桂香把钥匙交出来了,账目封存工作已经在进行。你安排的安保很管用,省了不少口舌。”
“陈建国刚才给市里几个老领导打了电话,想以‘外来资金暴力干预生产’的名义联名告状。”陆沉舟的声音里带了一丝不屑的冷意,“不过文件被重组办直接驳回了。沈淮实,你手里的动作要快,他下午可能会亲自去现场。”
“他来最好。”沈淮实冷哼了一声,指尖划过公章登记簿上几笔可疑的盖章记录,“我正愁找不到他几笔暗账的经办人。只要他敢来,我就当面跟他核对这三年老厂区维修改造的溢价资金流向。”
电话那头短暂地沉寂了两秒。
随即,传来陆沉舟一声微不可察的轻笑。那笑声极低,顺着电波震荡在沈淮实的耳膜上,带有一种说不出的磁性与赞赏。
“沈顾问,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强硬。”
“在乱账面前软弱,就是对自己的专业不负责任。”沈淮实语气平静,“陆总,既然我们签了协议,我就不会让你花在这项目上的每一分钱变成冤枉钱。”
“中午我让餐厅给你送午饭。”陆沉舟突然转移了话题,语气自然得像是在吩咐一件分内之事,“老厂区附近的快餐不干净。查账是体力活,别把胃弄坏了。”
沈淮实微微一怔。
成熟男女之间的对话往往点到即止,她习惯了公事公办的冷漠,陆沉舟这句猝不及防的关怀,虽然被他用极其寻常的语气说出来,却依然像是一颗小石子,在她古井无波的心湖里投下了一圈极其微弱的涟漪。
“多谢陆总。”沈淮实很快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语气,“不过午饭就不必麻烦了,审计组有统一的餐补。”
“不是通知,是安排。”陆沉舟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霸道与不容置疑,“我的名义伴侣如果第一天进场就吃过期便当挂彩,远达资本的面子挂不住。挂了。”
没给沈淮实拒绝的机会,电话里传来了忙音。
沈淮实看着挂断的手机屏幕,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个男人,永远知道怎么用最合乎商业逻辑的借口,去执行他那些突如其来的微小偏袒。
“沈姐!你快来看这个!”
小李焦急的声音打断了沈淮实的思绪。
沈淮实收起手机,快步走到电子数据导出组的电脑前:“发现什么了?”
小李指着屏幕上一行行被红圈标记出来的隐藏会计科目,声音低沉:“我们刚刚恢复了财务软件三年前一套被删除的‘副账’数据库。这上面显示,老厂区地皮在五年前做过一次内部资产剥离,有一块接近五十亩的工业用地,被以每亩一万块的白菜价,转让给了一家叫‘汉江实业’的私人公司。而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
小李咽了口唾沫,抬起头看着沈淮实:“是陈建国的亲外甥。”
沈淮实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这不仅仅是偷逃税款和关联交易,这是明目张胆的国有资产流失与职务侵占!
“把这段数据加密备份三份。”沈淮实冷冷吩咐,“顺着这个‘汉江实业’的公户流水继续深挖,看看这笔钱最终流进了哪个私人账户。”
“明白!”
老厂区外的风渐渐大了,天空中的阴云压得很低。但在这间狭窄破旧的财务室里,一场围绕着数亿资产与人性贪婪的刀光剑影,才刚刚揭开冰山一角。沈淮实站立在密密麻麻的数据前,眼神坚硬如铁,她知道,自己手里握着的,不仅是一把清算账目的刀,更是斩断所有黑手最锋利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