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龄履约》烹茶看雪

2、烂账 从江晟集团

　　从江晟集团的老办公楼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秋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街边的老式路灯昏黄惨淡，把路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沈淮实撑开伞，沿着积水的马路牙子往停车场走。

　　鞋底沾了泥，湿冷顺着脚底板一路往上钻。

　　她坐进车里，拉下挡风玻璃上的遮阳板，借着化妆镜里的微光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发白，眼底挂着淡淡的乌青，嘴唇紧绷着，连嘴角自然下垂的弧度都透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冷硬。

　　她从包里摸出一盒薄荷糖，往嘴里倒了两颗，用力咬碎。刺鼻的冰凉瞬间冲上顶门，这才让发昏的脑子清醒了些。

　　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震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小助理李锐”的名字。

　　沈淮实按下接听，顺手按了免提，把手机扔在仪表盘上。

　　“沈姐，你那边会开完了？”李锐的声音混着噼里芳啪的键盘打字声，“江晟那边没给你出难题吧？我听说那个江建国是个老油条，年轻时在厂里当过保卫科长，最擅长胡搅蛮缠。”

　　“能有什么难题，无非是那几套泼皮招式。”沈淮实发动车子，挂挡、倒车，“公司账目你查得怎么样了？”

　　“别提了，沈姐，这就是个无底洞。”李锐叹了口气，打字声停了下来，“我整理了江晟下面三个子公司近三年的明细，表面上看资产负债率是72%，但我找银行的朋友私下核过，至少有四笔担保没上征信系统，全是用私人名义或者地方小额贷款公司走的账。真要细查起来，负债率绝对飙过90%。”

　　沈淮实看着前面的红灯，踩下刹车。

　　“还有呢？”

　　“还有就是人脉关系。”李锐降低了声音，“江建国的小舅子在市产权交易所上班，他亲弟弟开了家工程劳务公司，这几年江晟老厂区维修改造的工程，全包给他弟弟了。这里面的溢价高得离谱，一包水泥能报出天价来。”

　　“知道了。”沈淮实看着红灯转绿，轻踩油门，“明早把所有涉嫌关连交易的凭证单独整理成一个卷宗，加密发我邮箱。”

　　“好嘞。对了沈姐，资方那边今天来的是谁？听说从海城调了个厉害角色过来，叫陆沉舟？”

　　提到这个名字，沈淮实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紧了紧。

　　“是他。”

　　“听说这位在业内是个狠角色，前几年在海城拆解那家老牌纺织集团，连人家三代人的老宅子都给拍卖了，一点情面没留。沈姐，咱们夹在他和江建国中间，可得留个心眼，别被当枪使了。”

　　“做好我们份内的事。”沈淮实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其他的不用管。”

　　挂了电话，车子开进了一条狭窄的巷子。

　　巷子深处有一家不起眼的小面馆，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个写着“老宋牛肉面”的塑料灯箱，被雨水淋得昏暗发亮。

　　沈淮实把车停在巷口，拔了钥匙下车。

　　这个时间点，面馆里没什么客人，只有老板老宋穿着油腻的围裙，站在大锅前挥着漏勺下面。

　　“沈工来啦？”老宋抬眼看她，热络地打了声招呼，“还是老样子，大碗清汤面，多加葱花加个红烧蛋？”

　　“嗯，再拿瓶凉啤酒。”沈淮实拉开一张有些粘手的小方桌坐下。

　　“这下雨天凉，还喝冰的？”老宋嘴上嘟囔着，手却利索地从冰箱里拎出一瓶绿瓶啤酒，用起子撬开盖子递过来。

　　沈淮实没说话，起身上前接了啤酒，仰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刺得食道微微发麻，却将胸口积压了一下午的闷气强行压了下去。

　　很多年前，她还在做项目实习生的时候，就喜欢在加班后找这种小摊子坐坐。热气腾腾的面汤，配上冰凉的啤酒，能让人从那种高压、精算的冷酷现实里重新活过来一会儿。

　　面很快端了上来，绿油油的葱花漂在清汤上，散发着猪油和面香。

　　沈淮实刚顺手挑起一筷子面条，面馆门口的塑料珠帘被推开，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碰撞声。

　　寒风夹着湿气灌进来。

　　沈淮实没抬头，自顾自地咬了一口烧蛋。

　　直到一道修长高大的影子投在她面前的小方桌上，挡住了头顶昏暗的灯光。

　　沈淮实抬起头。

　　陆沉舟站在桌边。他脱了下午那件严实的外套，身上只穿了一件藏青色的针织衫，袖子挽到肘间，露出线条硬朗的手臂。他手里拿了一把黑色的大油纸伞，伞尖还在往水泥地上滴着水。

　　这种狭窄、带着油烟味的小面馆，和他身上那种讲究、清冷的气质格格不入。

　　“陆总也来吃宵夜？”沈淮实搁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擦嘴，语气平静。

　　陆沉舟没立刻说话，眼神在她面前那瓶喝了一半的冰啤酒上扫过，皱了皱眉。

　　“找你。”他开口，声音在狭小空间里显得有些沉。

　　“协议的事情，明天九点不是在陆总办公室谈吗？”

　　“明天是明天的程序。”陆沉舟拉开她对面的塑料椅子，大长腿有些局促地折在狭窄的桌底，“有些话，在办公室里说不合适。”

　　老宋从厨房探出头来：“小伙子，吃点什么？”

　　“不用了，谢谢。”陆沉舟客气地回了一句，随后看向沈淮实，“江建国今晚约了产权交易所的人在紫金山庄吃饭。”

　　沈淮实眼神微动：“他急了。”

　　“三千万的账目封死，他下个月的贷款就转不出来。他现在急着把老厂区那块地的规划许可证改了，想在资方全面接手前，把地皮抵押出去。”陆沉舟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手指修长，“他今晚去，就是找人签字的。”

　　“这不符合规定。”沈淮实的眉头锁了起来，“评估报告没出，规划局那边不可能给他盖章。”

　　“如果规划局有他的人呢？”陆沉舟看着她，“沈淮实，你手里的评估团队，明早八点前，能不能出一份针对老厂区地质隐患和历史遗留污染的‘风险预警提示书’？”

　　沈淮实深深地看着他。

　　风险预警提示书一旦递上去，产权交易所和规划局就算有人想通融，也不敢在明知有重大安全风险的文件上签字——谁也不想承担后续的刑事责任。

　　这一招，直接打在了江建国的七寸上。

　　“能。”沈淮实干脆地应道，“但这意味着我的事务所会彻底得罪江建国那帮人。陆总，这不在我们原来的服务合同里。”

　　“算在我私人欠你的人情里。”陆沉舟黑沉沉的眼睛直直盯着她，“或者，算在明天那份附加协议的履约对价里。”

　　沈淮实轻轻哼笑了一声，端起面前的冰啤酒，当着他的面又抿了一口。

　　“陆总真是做生意的天才，生意还没签，账就已经算得这么精了。”她撂下酒瓶，发出啪的一声清脆响声，“行，今晚十二点前，预警提示书盖章件会发到你邮箱。不过陆总——”

　　她身体微微前倾，靠近了些许，双眼直视着面前这个深不可测的男人。

　　“我不收空头支票。明天的协议，我要看到关于第三方顾问独立性保障的补充条款，少一条，这戏我就不演了。”

　　陆沉舟看着眼前眼神犀利、寸步不让的女人，嘴唇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冷峻的模样。

　　“合作愉快，沈顾问。”

　　他站起来，拿起那把滴水的黑伞，没再多说一句废话，推开塑料珠帘，走进了外面的夜色雨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