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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拆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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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陈沉禾又去了裁缝铺。他最近养成了习惯,每隔两三天就去坐一会儿,不一定拍照,有时候就坐在门口的竹椅上,看张姐踩缝纫机。
张姐一开始嫌他碍事,后来慢慢习惯了,偶尔还会给他倒一杯茶。
"你又不拍照,来干嘛?"张姐头也不抬地问。
"看您缝衣服。"
"有什么好看的,天天缝,缝了二十年了。"
"好看。"陈沉禾说。
张姐哼了一声,但嘴角弯了一下。
但今天,张姐的状态不太对。
她踩缝纫机的节奏比平时快,像是在赶什么活。铺子里挂着的布料少了很多,原来满满当当的,现在空了大半面墙。
"张姐,"陈沉禾问,"您最近在忙什么?"
张姐没有回答,低头继续踩。
"哒哒哒哒哒——"
缝纫机的声音比平时急促,像一颗不安的心跳。
陈沉禾等了一会儿,又问:"铺子里的布怎么少了这么多?"
张姐的手停了。
她抬起头,看了陈沉禾一眼。那双锐利的眼睛今天有些红,像是哭过,又像是没睡好。
"要拆了。"她说。
"什么?"
"这条弄堂,"张姐用下巴指了指门外,"全部要拆。上个月贴的通知,这个月底之前搬走。"
陈沉禾愣住了。
他走出裁缝铺,站在弄堂里,抬头看了看两边的房子。
灰砖墙,木门窗,晾衣绳上飘着白衬衫,墙根下长着青苔。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安静、陈旧、像一幅被时间遗忘的画。
但他说"要拆了"。
这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
陈沉禾突然想起自己拍的那面老墙——层层叠叠的海报,最底层那张半张脸的黑白照片。那些被覆盖的、被遗忘的、正在消失的东西。
南津渡本身,也变成了一面正在被撕掉的海报。
他掏出手机,给夏一阳发了条微信:"裁缝铺要拆了。"
过了很久,夏一阳才回了一个字:"嗯。"
只有一个"嗯"。
没有感叹号,没有追问,没有"什么时候的事"。
陈沉禾盯着那个"嗯"看了很久,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
他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夏一阳不在家。
桌上的电脑开着,屏幕已经黑了,但主机还在运转。SD卡插在电脑旁边,是夏一阳的卡。
陈沉禾本来不想看。
但他的手碰到了那张SD卡,指尖传来金属的凉意。
他想起了床头柜上那个被剪掉一半的相框。想起了那三张模糊的女人背影。想起了那只银色的手镯。
他的手悬在SD卡上方,犹豫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插进了电脑。
文件夹弹了出来。
他一个一个地翻。"拾光"项目的照片、南津渡日常的照片、之前拍的各种商业片——都是他见过的。
翻到最底部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文件夹。
名字是一个日期——"2023.06.17"。
三年前。
陈沉禾的手心开始出汗。
他点开了那个文件夹。
里面只有七张照片。
第一张,是一个年轻女人站在江边,背对着镜头,长发被风吹起来。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左手腕上戴着那只银色的手镯。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的轮廓上镶了一圈金边。
第二张,同一个女人,转过身来,对着镜头笑。她的笑容很灿烂,眼睛弯成了月牙,露出两颗小虎牙。
第三张,她在吃冰淇淋,嘴角沾了一点奶油,正低头去舔。
第四张,她坐在台阶上,低头看手机,阳光落在她的睫毛上。
第五张,她在雨中撑一把透明的伞,回头看他,表情有些无奈,像是在说"你怎么还不来"。
第六张,她站在裁缝铺门口,手里拿着一件刚改好的衣服,对着镜头举起来展示。那件衣服是蓝色的,和裁缝铺里挂着的那些旗袍一样。
第七张——
陈沉禾的呼吸停住了。
第七张,就是那个被剪掉一半的相框里的照片的完整版。
女人站在镜头前,笑得很灿烂。她的左手搭在另一个人的肩膀上——那个人的脸被剪掉了,但从肩膀的轮廓来看,是夏一阳。
照片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像是用相机自带的日期功能打上去的:2023.06.17。
三年前的六月十七号。
陈沉禾盯着那行日期,脑子里一片空白。
三年前的夏一阳,还在读大四。那时候他还没有来云津市,还没有开工作室,还没有拍"拾光"。
那时候他身边还有这个人。
一个笑着的、戴银手镯的、会吃冰淇淋、会在雨中撑透明伞的女人。
一个他后来剪掉了半张照片的人。
陈沉禾关掉了电脑。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黑掉的屏幕,屏幕上映出他自己的脸——苍白的、困惑的、像是刚刚翻到了一本不该翻的日记。
他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
但他知道,她一定很重要。
重要到夏一阳拍了三年南津渡,每一张照片里都藏着她的影子。重要到他要把一张合影剪掉一半,只留下她的肩膀和手镯。重要到他拍她的背影时,故意把焦点对在身后的墙上——因为他不敢对焦在她身上,怕一对焦,就看清了她正在消失的脸。
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陈沉禾猛地站起来,退后两步。
夏一阳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菜。
他看到陈沉禾站在电脑旁边,脸色变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只一秒。
夏一阳就把菜扔在桌上,走过来,一把拔掉了SD卡。
"你看了?"他的声音很平,但陈沉禾听出了那层平静下面的东西——不是愤怒,是恐惧。
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竖起全身的毛,不是因为想攻击,是因为害怕。
"对不起。"陈沉禾说,"我不该——"
"你看到了什么?"夏一阳打断他。
陈沉禾沉默了几秒。
"七张照片。"他说,"和一个日期。"
夏一阳的手指收紧了,SD卡的边缘硌进了他的掌心。
"她叫什么?"陈沉禾问。
夏一阳没有回答。
"夏一阳,"陈沉禾的声音很轻,"你不用告诉我。但你至少可以——"
"可以什么?"夏一阳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陈沉禾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冷漠,不是烦躁,而是一种被压了很久的、快要碎裂的疼痛。
"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夏一阳说,"可以像往常一样做饭、拍照、互相看照片、说'今天这张好'?"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陈沉禾,你知道那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吗?"
陈沉禾摇头。
"六月十七号。"夏一阳说,"我生日那天。"
他停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
"她是我女朋友。大三的时候在一起的。我们约好了,毕业以后一起来云津市,她开裁缝铺,我开摄影工作室。"
陈沉禾的心沉了下去。
"后来呢?"
夏一阳笑了,笑得很苦。
"后来,毕业前两个月,她查出来病了。"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蝉鸣。
"什么病?"陈沉禾问。
夏一阳没有回答。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陈沉禾,肩膀微微发抖。
"她走的那天,"夏一阳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很远很远的故事,"是六月十七号。我的生日。她说要给我做一碗长寿面,然后她进了厨房,就再也没有出来。"
陈沉禾的眼眶热了。
"我打了120,"夏一阳继续说,"救护车来的时候,她已经——"
他说不下去了。
他用手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陈沉禾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想走过去,但又怕碰到他。他想说"对不起",但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根本接不住夏一阳此刻的重量。
最后,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夏一阳的背影。
看着一个他以为什么都不在乎的人,第一次在他面前碎掉。
过了很久,夏一阳放下了手。
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眼泪。
"那张合影,"他说,"是她走之前拍的最后一张。后来我把它洗出来,放在床头。但每次看到我的脸,我就想起那天——我笑着,她笑着,我们都不知道那是最后一次。"
"所以我剪掉了我的脸。"夏一阳说,"只留下她。"
陈沉禾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终于走过去,站在夏一阳面前。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
近到陈沉禾能看见夏一阳眼里的血丝,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夏一阳。"陈沉禾说。
"嗯。"
"裁缝铺要拆了。"
夏一阳看着他,眼神有些茫然。
"张姐的裁缝铺,"陈沉禾说,"月底之前要拆。"
夏一阳的表情变了。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裁缝铺……"他喃喃道。
陈沉禾突然明白了。
夏一阳为什么总是拍裁缝铺。为什么他第一次来南津渡,就拍下了张姐踩缝纫机的照片。为什么他的SD卡里,裁缝铺的照片最多。
因为那是她想去开的店。
她没能开成的裁缝铺,张姐替她开了二十年。
而张姐的裁缝铺,也要消失了。
"夏一阳,"陈沉禾说,"我想拍一组照片。"
"什么?"
"裁缝铺。"陈沉禾说,"在它被拆掉之前,把它的样子拍下来。不是拍建筑,是拍里面的人——张姐,来改衣服的客人,弄堂里和裁缝铺有关的一切。"
夏一阳看着他。
"然后呢?"
"然后,"陈沉禾说,"我想把它做成一本小册子。不是给甲方看的,不是投比赛用的,就是——"
他想了想。
"——就是让它留下来。"
夏一阳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只是看着陈沉禾,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很轻很轻地,碰了一下陈沉禾的手背。
只是碰了一下。
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涟漪还没来得及扩散,就已经消失了。
但陈沉禾感觉到了。
那只手的温度。
比排骨汤的温度更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