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雨之夕》》倒悬观海

2、第 2 章 二

　　二

　　在我说完抱歉的一分钟里我尴尬地想找到地洞埋进去，我这样死盯着人看，跟变态也没什么两样。

　　我正准备找个理由逃走，谢回说三千，三千一下午，你愿意吗？看来他是听到我们的对话了。

　　北舟没想到谢回出手这么大方，他还想还价。我怎么可能放过这大好的赚钱的机会，一口答应，再三强调，少一分都不行。

　　北舟是个讲究人，他让我坐在常拍古装的凉亭围栏上，保持不动。他画了多久我就坐了多久，我的视线从湛蓝的天空飘荡到周围的人群，又看到对面神情认真的北舟，以及他旁边的谢回。他偶尔看看我，偶尔看看北舟的画，脸上没什么表情。有时我们的视线撞到一起，我不好意思地笑笑，他就假装没看到，移开了视线。

　　我觉得时间仿佛停滞，夕阳中谢回的脸仿佛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令我想起过去我暗恋年级第一的时候。

　　暗恋是胆小者的游戏，我只能远远地看着他。这么多年过去，我已经忘掉关于他的一切。但我万万没想过有一天，我会遇到谢回，他将过去带到了我的眼前。

　　我收到消息那一天，是在暑假，当时我在工厂打工，我需要攒下一年的学费。从早到晚，像一枚钉子一样扎在流水线上，我去的第一天就想跑，但我忍住了，我需要钱。我告诉自己，我已经成年了，我必须要靠我自己了。所以两班倒的日子我也熬过去了，下班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我拿到手机，就看到高中群里刷屏的信息。

　　他自杀了。

　　我看完了所有的聊天记录，关上了手机，我没有悲伤，只觉得心里有个漆黑的洞。他是我认识的所有人里最优秀的，从家世到为人，方方面面无懈可击。他拥有的一切都令我嫉妒，但他选择了死。而我为了活下去，疲倦麻木，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

　　经过一天的工作，我实在是太累了，连死亡的冲击力都变淡了。

　　我只是抬头看了天，我记得很清楚，夜空中没有几颗星星。

　　一个人的离开是瞬间的，要明白他彻底不在也是瞬间的。我看着面前这个十七岁的少年，三四分像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气质，我彻底明白，他真的死了。北舟的手停了，他看着我，说他画完了。

　　我笑了笑，把放逐的思绪收回。我还没说什么，北舟说天都快黑了，不如一起吃个饭。我答应了，已经有很多年，我是一个人吃饭的。

　　我把他们带去我常吃的火锅店，老板都认识我，毕竟偌大一个店，一个人来吃火锅的常客是不太多的。他果然说出了剧本里经常出现的台词，这还是第一次看你带人来啊。我没放过薅羊毛的机会，让他多加点菜。

　　跟两个萍水相逢的陌生少年吃饭，这在我的人生里还是头一次。

　　北舟很健谈，我也不遑多让，一杯一杯可乐下肚，我们就跟火锅里翻涌的毛肚一样，熟了。我们彼此交换了姓名，我才知道他们都是高中生，看他那一头金毛，我还以为他是大学生。北舟在纠结出国还是艺考，他纠结得不行，正好谢回要来参加他爸的婚礼，所以他就跟着来采采风放松心情。

　　三言两语之间，谢回就被他卖了个一干二净，高中生，父亲再婚，马上高考。

　　这几个关键词聚在一起，我几乎脑补出来一个破碎的家庭。

　　大家都不容易，我叹了口气，让老板多上了一碟牛肉，我说你们多吃点。

　　谢回大部分时候在听我们说，偶尔才跟我们说一两句，着实高冷。

　　吃饱喝足，我问北舟我能不能看看他的画，他画完就收起来，我都没看过自己的画像。

　　他从包里拿出厚厚的画册，我翻着看了看，大部分是素描人像，有男有女，其中一页是谢回，我翻页的手停了。

　　和其他画不一样，谢回是看着画外的，似笑非笑。

　　一种猜测在我心里涌起，再抬头看了看北舟，他正跟谢回说话，眼神很亮。

　　我不禁挑了挑眉，好歹我也是在娱乐圈打工，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

　　年轻人玩得真花啊，我感叹道。

　　我很少自拍，也几乎不看自己演的戏，也许这是我演技烂的原因。我只是不想看到自己的脸，但北舟的画，我认得出是我，又觉得有些不太一样。画中人的神情看起来悲伤，我刚才竟然是这样的表情吗？我再次确认自己的人生信条，人不能回头看。

　　把画册还给北舟后，我去把单买了。

　　外面天都黑了，我问他们住哪，谢回说了个地址。

　　我估算离这里不太远，路上走过去也挺安全，就打算跟他们说再见，我明天还要上班。

　　梁玥。

　　听到我自己的名字，我的心脏几乎一紧。我从小就怕被人叫全名，我一直觉得一个人的全名跟定身符一样，我妈每次这样叫我我就知道我完了。我回头看，是谢回，他说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我想了想，笑着说，相逢即是缘，哪能真赚你们三千，赚学生的钱，是要被骂的。

　　之前说好了的，我不是不守信用的人。

　　听到他这么说，我乐了。什么富家公子哥，看来是不缺钱的主，得。不赚白不赚。听到金币到账的声音，我承认我笑出了声。临走时我还是多嘴，我告诉谢回，称呼比自己年纪大一些的人，最好不要直呼姓名，像他这样，很容易被打的。北舟在一旁哈哈大笑，谢回有些尴尬地道歉，脸有些红。我跟他们挥了挥手，说了再见。夜风微凉，我看了一眼谢回，他朝我笑了笑，说再见。我觉得也许再也不会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