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奔赴的方向》迟夏蝉

8、以后每一场，我都在 苏婉懿首次

　　周六傍晚，周扬站在衣柜前，换了三次衣服，又对着镜子抓了两把头发。他觉得自己有病，不就是去听个唱歌。

　　出门时客厅电视开得很大，小哲窝在沙发里打游戏，后妈在厨房，没人抬头问他去哪。他带上门，把满屋子的声响关在身后。

　　琴行在老街另一头，门脸不大，木头招牌被晒得发白。周扬到的时候，苏婉懿已经站在门口了。

　　她今天没背吉他，头发散着，看见他就笑：“挺准时。”

　　“你不是更早。”

　　“我来排练。” 她推开门，“走，带你认识人。”

　　琴行里头比外面看着深，墙上挂满吉他，空气里有股木头和松香混在一起的味道。一个留胡子的中年男人正蹲在地上调弦，看见她就笑：“小苏来啦，今晚给你排第三个。”

　　“谢谢王哥。”

　　“这是？”

　　“我朋友，” 苏婉懿说，“周扬。”

　　王哥打量他一眼，点点头：“小苏这几天天天来练，就练一首曲子，神秘得很，今天总算能听了。”

　　周扬没作声。

　　他不知道她天天来。

　　“你紧张？” 周扬问。

　　“废话。” 苏婉懿搓了搓手，他这才发现她指尖是凉的，“我第一次在人前唱自己写的歌。”

　　“自己写的？”

　　“嗯。” 她抬头看他，“写了挺久。”

　　周扬看着她发凉的指尖，搜肠刮肚，憋出一句：“怕什么，我坐第一排。真砸了，我带头鼓掌。”

　　苏婉懿被他逗笑了：“哪有你这么咒人的。”

　　“我认真的。”

　　“嗯。” 她低头调了下弦，声音很轻，“有你在第一排，就行。”

　　开放麦在琴行里间，二十来把椅子坐了大半，都是附近的学生和常客。周扬被她安排在第一排正中间。

　　他刚坐下，后排就有人拍他肩膀。

　　“哥。”

　　周扬回头，陈宇、许朝阳、程野、赵思齐一字排开，端着汽水，一脸无辜。

　　“你们怎么来了？”

　　“昨天校门口，” 陈宇咳嗽一声，“你那个…… 苏姐当面跟我们说的，说晚上她唱歌，欢迎我们来撑场子。”

　　“她还说，” 程野凑上来，学得怪腔怪调，“‘你朋友要是没事也来呀’，我们能不给面子吗。”

　　周扬无话可说。

　　他回头看台上，苏婉懿正抱着吉他调弦，冲后排挥了挥手，五个人立刻齐刷刷挥手，像被检阅。

　　前两个节目，周扬没怎么听进去。他手心有点出汗。他打过篮球赛，全校面前抢篮板都没紧张过，现在倒替她紧张起来。

　　第三个。

　　王哥报幕：“接下来这首，原创，第一次公开唱。苏婉懿。”

　　灯光暗下来一盏。苏婉懿抱着吉他坐到高脚凳上，往台下看了一眼，先找到第一排的周扬，又找到后排四个，深吸一口气。

　　第一个音落下来，周扬愣了一下。

　　是他没听过的旋律。慢的，像夏末傍晚吹过老街的风，又像她平时没说出口的那半句。

　　她的声音很稳，可周扬听得出来，她在某几个转音上用了多大的力气。

　　她唱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唱北方冬天灰橙色的路灯，唱一座陌生的城，唱那年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再见，唱一只胖橘和一间飘着松香的琴行。周扬一句一句听着，忽然意识到，歌里那个走了很远的人，是她。

　　然后副歌来了。

　　她的目光在台下扫了一圈，掠过第一排，停了半秒，又飞快移开。

　　“这一次，” 她唱，“我想留下来。”

　　周扬的心跳狠狠撞了一下。

　　留下来。留在这座城，留在台上，还是，留在某个人身边？

　　他不敢往下想。怕自己会错意，更怕自己没会错。他坐在第一排正中间，一动不敢动，像被那半秒的目光钉在了椅子上。

　　他想起很多年前，幼儿园教室门口，满屋子的人他都不敢看，只有她朝他走过来。想起小学门口她靠在墙上数蚂蚁，等他慢慢出门。想起初二那个灰蒙蒙的早晨，他被塞进车里，连再见都没说。

　　他一直以为，是她的声音把他从那间关了灯的屋子里拽出来。

　　现在他坐在台下才忽然想，这些年，她是不是也一个人，安安静静待了很久。

　　后排很安静。最后一个音落下，陈宇带头鼓掌，吹了个响亮的口哨，许朝阳使劲拍巴掌，程野喊了声好，赵思齐没说话，鼓得却比谁都认真。

　　苏婉懿站起来鞠躬，抬起头时，目光在第一排停了一下，很快又笑着移开了。

　　散场已经九点多，夜风一吹，老街的灯一盏盏亮着。

　　五个人很有眼色地先走了，走之前陈宇挤眉弄眼：“我们什么都没看见。” 程野喊：“下周打球，苏姐一定来啊！”

　　街上就剩他们两个。

　　苏婉懿背着吉他包，踢着小石子走在前头，走了半天忍不住回头：“你倒是说句话啊。”

　　周扬跟在后面，张了张嘴。他平时话那么多一个人，损陈宇损程野从来不重样，这会儿搜遍脑子，组织不出一个完整句子。

　　“…… 挺好。” 他最后说。

　　苏婉懿瞪他：“就挺好？”

　　“不是，” 周扬急了，“就是，那个，” 他卡了半天，“我就是觉得，你在台上，跟平时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周扬卡了半天。

　　“亮。”

　　苏婉懿等着。

　　“…… 特别亮。”

　　苏婉懿站住了。夜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一点，她看着他，半天，小声说：“周扬，你怎么又变回小时候了。”

　　一句话，两个人都愣了。

　　周扬深吸一口气，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的吉他包接过来，挂上自己肩膀，像每天放学接她的帆布包那样。

　　“你那歌……” 他憋了半天。

　　“嗯？”

　　“‘想留下来’，” 周扬脸颊微红，不看她，“什么意思？”

　　他问完就后悔了。

　　苏婉懿踢着石子走出去两步，才回过头，眼睛弯起来。

　　“你猜。”

　　周扬被这两个字钉在原地。她却像没事人一样，又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低头拨了一下吉他包上的拉链。

　　“周扬，我跟你说真的。”

　　“嗯？”

　　“今天这样…… 不够。” 她望着老街尽头一盏盏连过去的灯，声音慢下来，“我以后想带着吉他，去好多好多地方。哪儿有台，我就去哪儿，先从小场子唱起，再唱到更大的，最后站到很大的台上去。灯一打，台下人的脸都看不清，我就唱给他们听，让更多的人，听见我写的歌。”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有点不好意思：“是不是挺疯的。”

　　“不疯。” 周扬说。

　　他甚至没多想。那些很远的城市在他脑子里还只是地图上几个点，远得很，虚得很，他更在意此刻她眼睛里的光。

　　“以后你每一场，” 周扬说，“我都来。”

　　苏婉懿愣了一下：“你怎么来？我要是去了很远的城市呢。”

　　“那我就过去。”

　　“再远也去？”

　　“再远也去。” 他把吉他包往肩上提了提，不看她，声音闷闷的，“你唱到哪儿，第一排都给我留着。”

　　老街安静了几秒。

　　“…… 周扬，你怎么这么好。” 她的声音很轻。

　　这是她第二次对他说这句话。上一次在老街，他落荒而逃；这一次，他没躲。

　　“说定了。” 他说。

　　“说定了。”

　　两个人往老街外走。吉他包在周扬肩上，苏婉懿空着手，脚步很轻，像还没从台上下来。

　　周扬侧头看她，路灯一盏盏过去，她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他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对她来说，再也不只是 “有他在的地方” 了。她有自己的舞台、自己的听众，有二十多个为她鼓掌的陌生人，还有后排那四个喊得最大声的。

　　她会有自己的舞台，自己的灯光，自己的掌声。

　　而他会坐在第一排。

　　到她住的小区岔路口，周扬把肩上的吉他包摘下来递还她。

　　“上去吧。”

　　“嗯。” 她接过去抱在怀里，走两步又回头，“周扬，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她没答，笑着跑进了楼道。

　　周扬转身往家走，台上带下来的那点热乎气，在推开家门的瞬间凉了半截。

　　客厅灯大亮着，却比琴行里那盏只照得到舞台的追光灯还冷。他爸今晚有应酬没回，后妈窝在沙发里刷手机，抬眼看见他，脸先沉下来。

　　“还知道回来？” 她瞥了眼墙上的钟，“几点了自己看。这礼拜第几天了，天天这么晚，你在外头野什么？”

　　“学校有点事。” 周扬弯腰换鞋。

　　“你们学校事可真多。” 后妈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扣，声音拔高，“我看你就是心野了。饭在锅里，凉了自己热，没人天天给你守着。”

　　周扬没接话，目光扫过客厅。

　　小哲占着整张地毯，瘫在懒人沙发里打游戏，屏幕蓝光一闪一闪，手柄按得噼里啪啦。茶几上是后妈刚切的果盘，插着牙签，旁边一杯温牛奶。墙上的钟指着十点，照这打法，他不熬到后半夜不会撒手。

　　“小哲，牛奶趁温乎喝了啊，” 后妈转头冲那边，声音立刻软下来，“别打太晚，眼睛还要不要了。”

　　“知道了知道了。” 小哲头都没回，手上动作没停。

　　后妈也不恼，起身经过周扬身边，丢下一句：“你多跟你弟学学，人家起码知道在家待着。”

　　周扬站在玄关，忽然觉得有点可笑。同一个屋檐下，一个打游戏到半夜是乖、是知道在家待着，一个去听了场唱歌、十点进门，倒成了心野。

　　这套话他听了两年，争辩也没用。

　　进了房间，他反手把椅子拖过来抵住门，世界一下子安静了，只剩隔壁隐隐约约漏进来的游戏音效。他在床边坐下，摸出手机，屏幕上还停在和苏婉懿的对话框。

　　周扬：到了吗。

　　过了几秒，他又连着发了两条。

　　周扬：今天……

　　周扬：特别好。真的。

　　另一边，苏婉懿刚回到家里，把吉他靠在墙角，指尖还在微微发抖，手机就震了。

　　她盯着最后一行，看了很久很久。

　　他没问 “你猜” 的答案，她也没打算说。有些话站在灯底下唱出来就够了，剩下的，她可以等。

　　她抿着唇想了想，一条一条回过去。

　　“嗯。”

　　“晚安，周扬。”

　　“说好了啊，以后每一场，你都坐第一排。”

　　那边回得很快。

　　“废话。”

　　苏婉懿笑出了声，很轻，却把最后那点忐忑都笑散了。

　　这一次，她没有再许愿。

　　因为她在海边许过的那个愿，正在一点点，变成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