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夏天 周六苏婉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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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上八点四十七分，苏婉懿收到周扬的消息。
她正坐在书桌前练吉他，左手按弦按得指尖发红，手机搁在谱架上，屏幕亮的时候她瞟了一眼，手指就停了。
“你几点起？”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嘴角先翘起来，回了一句：“早就起了。怎么，你要约我啊？”
加了个兔子探头的表情。
发出去她就把手机扣在桌上，心跳有点快。等了几秒没动静，她又把手机翻过来，看见对方正在输入，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
“下午有空吗，带你去个地方。”
苏婉懿没犹豫，手指飞快回了个“有”。发完才觉得是不是太干脆了，又补了一条：“去哪？”
“书店。”
两个字，很周扬。苏婉懿抱着吉他笑了半天，想起小时候他也是这样，话少得像挤牙膏。
她把吉他放回琴架，又拿起来，想了想，拉开琴包把琴装了进去。
出门前她在衣柜前站了一会儿。平时她穿衣服随便，今天却翻了好几件，最后挑了件淡黄短袖，配浅色牛仔裤，又把帆布包斜挎上。镜子里的人眼睛亮亮的。
爸爸正对着镜子打领带，听见动静回头：“这么早出门？”
“嗯，去书店。”
“和谁啊？”
苏婉懿已经拉开了门，声音飘进来：“朋友。”
爸爸笑了一声：“什么朋友啊，穿这么好看？”
她没接，门已经关上了。
爸爸最近忙项目，经常很晚才回。家里就她一个人，对着吉他练到手指发麻，琴弦响的时候，屋子才显得不那么空。
公交上没什么人，她抱着吉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琴包硌着腿，她低头摸了摸琴身，心里有点紧张，又有点说不上来的期待。
她学了四年琴。最开始是吉他，后来妈妈又让她学了钢琴和小提琴，说多一门没坏处。手指磨出一层薄茧，按弦的时候不疼了，可有时候弹着弹着，还是会走神。
爸妈以为她是真喜欢。只有她自己知道，最开始抱琴的时候，是因为屋子里太静了。后来练着练着，就想，有一天，也许能弹给他听。
那个人现在就在书店门口等她。
下车的时候她远远就看见了周扬。他站在巷口，穿件白短袖，阳光从老屋屋檐漏下来，在他身上切成一块一块的。他低头看手机，又抬头看巷口，明知道她会来，还是一遍遍确认时间。
苏婉懿深吸一口气，跑了过去。
“周扬！”
她在他面前刹住，微微喘气，眼睛却很亮。周扬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她的脸，是她背上那把吉他，深棕色琴包，两条背带勒在肩上，琴身贴着后背，随她跑动轻轻晃。他愣住了。
苏婉懿注意到他的视线，反手拍了拍琴包：“这个啊，出门前忽然想背着。”
“你什么时候学的？”周扬还在看那把琴。
苏婉懿把肩带往上提了提，语气轻巧：“后来学的。”
“后来”两个字轻飘飘的，像一句无关紧要的补充。周扬觉得她背吉他的样子和平时不太一样，带着点他没见过的、不属于两人共同记忆的东西。
“什么时候给我弹一下？”他问。
苏婉懿看他一眼，没接，只笑：“再说吧，看我心情。”
周扬嘁了一声，伸手去够琴包：“我帮你背。”
她侧身躲开：“不要，它不重。”
周扬没坚持，看她一眼：“那走吧。”
橘猫听见脚步声，懒洋洋掀开眼皮，看见蹲下来的苏婉懿，又把眼闭上了。她伸手碰碰猫耳朵，猫没躲，她蹲着小声说：“它好胖。”
周扬站在旁边低头看她，发丝被风撩起一点，阳光落在她弯着的后颈上。他移开视线：“别摸太久，它脾气不好，会抓人。”
苏婉懿哦了一声，又摸了两下才起身。
书店里头比看着大，几排书架挤在一起，过道窄得只能容一人过，空气里是旧书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不讨厌，反而让人安心。
周扬走在前头，把她带到最里面那排旧童书。封面花花绿绿，有些磨得看不清字。苏婉懿抽出一本，翻两页，眼睛弯起来：“这本我小时候也有。”
是本旧版《小王子》。周扬问：“你小时候看这个？”
“我妈买的，”她把书合上放回去，“那时候看不懂，就记得那只狐狸，它说，如果你驯养了我，我们就会彼此需要。”
周扬没说话。他想起幼儿园时，她每天雷打不动出现在他家门口，像打卡。那时候他嫌她吵，现在想想，那大概就是“驯养”的一种。
苏婉懿又抽出一本《猜猜我有多爱你》，封面旧得边角起了毛。
周扬看见了，没作声。
她没翻开，指腹在起毛的封面上摩挲了一下，慢慢把书插回架上。“旧了。”她只说了两个字。
周扬嗯了一声，别开眼假装去翻旁边的漫画，翻得哗哗响，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靠窗那排摆着几本旧日历，其中一本摊开，印着北方的雪景。苏婉懿低头看了几秒，伸手把那一页翻了过去。
周扬随口问：“想买日历？”
“不买，”她说，“看多了，腻了。”
周扬觉得她说的是雪。他在北方长到初三，对雪没什么执念，便点点头，没接话。他没看见她翻过那页时，指尖在纸边多停了一瞬。
北方的冬天，雪下得很大，她一个人走在放学路上，脚印很快被新雪盖住。手里的伞往左边倾了倾，左边没有人。
最后两人都买了书。周扬拿了本漫画，苏婉懿挑了本旧小说，书页里还有前主人用铅笔写的小字。周扬帮她付了，她要拦，被他一句“欠你的”堵了回去。
她愣了下，低头看着书笑了笑，没再争。
从书店出来，日头没那么毒了，穿堂风带着一点远处烧艾草的味道。走到巷口，苏婉懿忽然说：“好久没这样出来玩了。”
周扬回头：“你前两天不才出来过？”
“那不算，”她语气有点认真，“那是去找你。今天才像在玩。”
周扬没听懂这两者的区别，想说“找我不好玩吗”，话到嘴边又觉得怎么接都不对，只哦了一声，把袋子往肩上一甩：“那以后想出来玩就说。”
苏婉懿点头：“嗯。”
他偷偷用余光扫她，她低头看路，吉他包随步子一颠一颠。
走到路口，苏婉懿忽然问：“周扬，这边离海远吗？”
“不远，公交二十分钟。”
她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那我们去海边吧。”
“现在？”
“嗯，”她说，“我想看海。”
周扬想了想，点头：“行。”
到公交站上车，人不多，苏婉懿坐靠窗，他坐旁边。她抱着吉他，脸朝窗外，看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夕阳把她侧脸勾出一圈暖光。
周扬看着她的后脑勺。马尾有点松了，碎发贴着脖子，被风吹得微微飘。他忽然发现她今天话很少，平时话多得他招架不住，此刻却安静得反常。他张了张嘴，想找点话说，又不知道说什么。
她大概一个人的时候，就是这么安静的吧。
“周扬。”苏婉懿忽然叫他。
“嗯？”
“你刚刚在看我吧。”
周扬心跳一乱，脸转向窗外：“没有，我看窗子。”
苏婉懿笑了一下，没拆穿。车里光线暗，正好遮住他发烫的耳尖。
海边到了。
太阳斜斜挂在海面上方，把整片海照成一大片晃动的金色，海风很大，咸咸地扑过来。苏婉懿下车就往沙滩跑，跑几步又回头冲他招手：“你快点！”
她已经脱了鞋赤脚踩进沙里，浪涌上来没过脚背又退下去，她倒吸一口气：“好凉。”
周扬蹲下来解鞋带。苏婉懿站在他前面，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一直铺到他脚边。他抬头看她一眼，她正望着海，头发被风吹得全扬起来。他低头继续解，手指有点不听使唤。
他卷起裤脚走过去，两人并排站在浅滩里，浪来了又走，谁都没说话。
“周扬，你帮我拍张照吧。”
周扬拿出手机。她往后退两步，站在夕阳正中间，没摆什么姿势，只侧过头笑了一下。
她凑过来看，照片里身后是一整片金色的海，头发被风吹开，眼睛很亮。
“这张好，发给我。”
周扬发过去。她存了，盯着看了会儿，锁屏放进口袋。
“拍得还行。”周扬说。
“也就还行。”她切了一声。
两人走到干一点的沙滩坐下。天边的橘色正在褪去，海面由金色转成深蓝。苏婉懿把吉他抱到身前，拉开琴包取出来。
周扬有些意外，坐直了，看她把琴架上腿，低头调弦。海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她没管，只轻轻拨了一下试音。
“不是说不弹吗？”
苏婉懿没抬头，嘴角弯了弯：“现在想弹了。”
她又试了几个音，停了一下，像在想什么。周扬没出声，安静等着。
然后，苏婉懿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被海风卷着，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周扬没听过这首歌，可她的声音一出来，他的心跳就乱了。她唱得不大，调子软软的，咬字轻轻的。
“整个夏天，想和你环游世界。山路蜿蜒，就像是爱的冒险。你的笑脸，是我唯一的零嘴。”
（《夏天》，作词古小力，作曲周杰伦，演唱李玖哲）
唱到第二句，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只一眼，又低下去继续唱。周扬喉咙发紧，别开视线假装看海，心跳很重，重到他觉得她一定听得见。海风呼呼地吹，她的声音夹在风里断断续续，却每一个字都往他耳朵里钻。
他忽然想，这首歌她大概一个人唱过很多遍。对着吉他，对着空房间，对着没有星星的夜空，不然不会熟到每个转音都像呼吸一样自然。
后面的歌词被海风卷着，断断续续。周扬不敢再看她，只盯着海面，耳朵里全是她的声音。浪一下一下拍过来，和歌声叠在一起，像在做梦。
她没再唱下去，手指留在弦上，拨了一小段尾奏。海风把她的头发全吹到前面，遮住半张脸，周扬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见那只手慢慢停下来，按在弦上。
海浪声重新漫了上来。
苏婉懿低着头，过了几秒才轻轻吐出一口气，把吉他抱进怀里，偏过头看他，眼睛亮得惊人。
“好听吗？”
周扬张了张嘴，没发出声，喉结动了动，最后挤出一个字：“嗯。”
她虎牙露出来：“这么敷衍。”
“没有，”他声音有点哑，“好听。”
苏婉懿还是笑，把吉他往怀里收了收。周扬不知道该说什么，脑子里全是她抬头那一瞥，快得让他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天已经黑透，星星一颗一颗浮出来，越来越密，铺满了整个头顶。
“周扬。”她的声音轻得快被海风盖过去。
“嗯。”
“我好久没见过这么多星星了。”
周扬抬头看天：“这边靠海，没什么灯，星星就显得多。”
“在那边，我很少抬头看天，”苏婉懿说，“就算抬了，也看不见几颗。”
周扬没接话。他想起北方的夜，天黑得早，路灯把天映成灰橙色，人走在那种天色底下，确实很少抬头。可他又隐隐觉得，她说的不只是路灯。
苏婉懿仰着脸，星光落进她眼里，碎碎的，像盛着海。周扬偷偷看她，她睫毛一眨不眨。他忽然想，时间要是能停在这儿，也挺好。
就在这时，一道光从西边天幕划过去，极快，极亮，拖着一小截尾巴。
“流星！”苏婉懿猛地坐直，指着头顶，“周扬，流星！”
周扬顺着看过去，只来得及看见那道光的尾巴。苏婉懿已经闭上眼，双手合在胸前，嘴唇轻轻动了动。
他看着她。海风把头发吹到她脸上，遮住一只眼，她没管，专心致志地闭着眼。几秒后她睁开眼，放下手，轻轻吐了口气。
“许了什么愿？”
苏婉懿转过头，眼睛弯起来：“不告诉你。”
周扬切了一声：“不说拉倒。”
她笑着把脸转回去看天，过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周扬，你放假是不是还有一阵？”
周扬算了算：“嗯，还早。”
“那等你放假了，陪我去看场演唱会吧。”她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一件早就定好的事。
周扬心跳快了一拍，嗯了一声：“行啊。”
苏婉懿偏头看他：“真的？”
“真的。”
她笑了笑，没再说话，周扬也沉默着。两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把吉他。
又坐了一会儿，她说：“走吧，不早了。”
两人起身拍掉沙子。周扬把鞋递给她，她接过去没穿，拎在手里。月光把海面照成灰白色，浪一层一层泛着光，苏婉懿走在前头，赤脚踩在退潮后湿软的沙上，留下两排歪歪扭扭的脚印。周扬提着两个人的鞋跟在后头，踩着她走过的脚印往前走。
她回头：“你干嘛踩我脚印？”
周扬面不改色：“好走。”
苏婉懿笑了，没拆穿，继续往前走。走了一段又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
“周扬，你可不可以别跟我说‘明天见’？”
周扬脚步一顿：“为什么？”
她转过身，倒退着走，月光从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得模糊又清楚。
“因为‘明天见’听起来太远了，”她歪了歪头，“你换一句。”
“换成什么？”
苏婉懿认真想了想：“你到家了，给我发消息。”
周扬点头：“行。”
她这才满意地转回去。周扬跟在后面，看着她赤脚的背影和一晃一晃的吉他包，没再说话。
“周扬。”她没回头，声音不大。
“嗯？”
“我平时可不这样。”
周扬没听清：“什么？”
她回头看他一眼，笑了笑：“没什么，快走，要赶不上末班车了。”
站台上等了不到五分钟，末班车就来了。车上人很少，苏婉懿靠着车窗，被海风吹了一路的头发半干，毛茸茸散在肩上。周扬坐旁边，看她眼睛半阖，像是困了，头一点一点，有两次差点靠到他肩上，又自己撑直了。
周扬没动。他想，她要是真靠过来，他就不躲。
可苏婉懿最后也没靠过来。
到她住的小区楼下，她站在台阶上转过身，路灯从头顶落下来，把她的脸映得柔柔的。
“那我上去了。”
“好。”
她像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挥挥手转身上楼，走两步又停下来回头。
周扬站在楼下，声控灯刚灭。他想起沙滩上她倒退着说的那句话。
“到家给我发消息。”他说。
苏婉懿站在楼梯上回头，灯光从背后照过来，她的脸半明半暗，那个笑却是亮的。
“好。”
她转身上楼，脚步声很轻，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周扬站在楼下抬头看，到她那一层，灯亮了一会儿，灭了。他走两步又停下回头，她房间的窗户亮着，暖黄的光从窗帘后透出来，一个影子在帘上晃了晃，消失了。
周扬站了几秒，才转身离开。
到家时后妈已经睡了，客厅只留一盏小灯。他轻手轻脚回房，把漫画搁在床头柜，拿起手机发了四个字。
“我到了。”
那边回得很快：“早到了还是刚到？”
周扬笑了一声：“刚进门。”
“嗯，那就好。”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个“嗯”。
过几秒，她又发来：“周扬，你今天抓头发了，是不是？”
周扬从床上坐起来，下意识摸了摸头发，回：“没有。”
“哦，”她跟了个坏笑表情，“那就是海风吹的吧。”
周扬没回，她也没再发。他把手机搁在胸口，盯着天花板，这一天从旧书店到海边，再到此刻躺在这里，像做了一场很长的梦。
手机又震。
“我困了。”
“那快睡。”
“你就不挽留一下我？”
周扬看着这行字笑出声，回：“挽留什么，你困了不睡，明天起来没精神。”
“明天我又不用上学。”
“我上。”
她发来一个哼的表情，过几秒：“那好吧，我睡了。”
“晚安，周扬。”
周扬回：“安。”
那边没再动。他把手机扣到枕边翻了个身，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她最后那四个字。
城市另一头，苏婉懿侧躺在床上，手机屏幕已经暗了，她却没睡着。
她重新点亮屏幕，点开和周扬的聊天框。最后两条挨在一起，她发的“晚安，周扬”，他回的“安”。她盯着那个“安”字看了很久，嘴角动了动。
锁屏，把手机放到枕边。房间很静，没有海风，没有公车报站，没有周扬坐在旁边假装看窗子的呼吸声，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在提醒她，现在又是一个人了。
她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今天她说了很多话，笑了很多次，背着吉他在太阳底下走了很长的路，那些温度还留在身上，没褪干净。可越是快活，回到这间屋子，那份安静就显得越大。
四下里空空的，也只有那把吉他，还肯安安静静陪着她。
她按亮手机点开相册，照片里她站在海边，身后一整片金色。她放大，又缩小，最后退出来，把手机翻了过去。
她没再给周扬发消息。她知道他大概睡了，也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不想说晚安，不想让今天就这么结束。
最后她起身，光脚走到墙角把吉他靠好，站着看了一会儿，才回到床上把自己裹进被子。
“晚安，周扬。”她小声说，轻得差点连自己都没听见。
她闭上眼，想起那颗流星。它从西边天幕划过去时。
她许了一个愿。
希望这一次，不会再分开。
就这一个。她没告诉周扬，也不会告诉任何人。说出来就不灵了，也怕，太贪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