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奔赴的方向》迟夏蝉

4、好久不见 四年后苏婉

　　苏婉懿跟着爸爸进包厢的时候，圆桌旁还空着两把椅子。

　　爸爸今晚有个招商接待的饭局，让她跟着一起来。她本来不想来，爸爸说周叔叔也在，她就来了。出门前她在镜子前站了五分钟，把马尾拆了又扎，最后还是选了最普通的那条白裙子。

　　包厢在十六楼，落地窗外是半座城的灯。她坐在爸爸身侧，手里握着水杯，有一搭没一搭地听大人们说话。杯壁凝了一层细水珠，她用拇指慢慢抹掉，又凝上来。圆桌中央摆着一盆蝴蝶兰，花瓣垂着，是没人在意的摆设。

　　坐了一会儿，她觉得有点闷，起身想去洗手间。刚走到门口，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她先看到一件洗得发白的蓝 T恤，袖口卷到小臂。

　　再往上，是一截瘦了的手腕，手背上有一道旧疤。

　　最后对上眼睛。那双眼睛垂着视线看过来，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是他。

　　周扬也愣住了，手里的车钥匙顿在半空，指尖微微发白。

　　“这是周扬吧？都长这么高了？”爸爸笑着招呼，侧身拉了拉她的胳膊，“婉懿，发什么呆，这是周叔叔家儿子，你们小时候天天黏在一块儿玩的。”

　　“……周扬。”

　　她先收回目光，声音很轻。

　　大人们在餐桌上聊招商政策、聊园区规划，杯盏碰撞。

　　她抬了两次眼，刚好撞上他看过来的目光，两个人都飞快地别开脸，耳尖都有点热。她假装低头喝水，眼角的余光却还黏在他侧脸上。她想起小时候他也是这样，坐在她旁边，安安静静地扒饭，她把不爱吃的青椒偷偷拨到他碗里。

　　她的水杯空了，她刚要抬手叫服务员，旁边伸过来一只手，不声不响地把她的杯子拿走，添满了水又放回来。

　　饭局散的时候快八点了。大人们说要去茶室坐会儿聊正事，挥挥手让两个孩子自己去江边走走，消消食。

　　沿江种满樟树，晚风卷着潮气，把包厢的闷热吹散。两人并排走着，中间隔着半步，影子被路灯拉得一前一后。她踢着脚边的小石子。

　　走了一段，谁都没说话。风里带着樟树的清苦气。她数着路灯，一盏，两盏，数到第七盏的时候，他开了口。

　　江面上有船过，汽笛拉得很长，像一声没说完的叹息。

　　“你……”

　　他先开了口，声音有点哑，被风吹得轻轻飘着，“你怎么会到这边？”

　　“放假了，闲着也是没事干。”苏婉懿踢石子的动作顿了顿，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我问了禾禾阿姨，她说你在这边。”

　　她看见他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你跟我妈还有联系？”他转头看她，眼里带着点错愕。

　　“嗯，一直有。”苏婉懿也停下脚步，指尖无意识攥着裙摆，“虽然她到处跑，但每年都给我寄贺卡，生日也会发消息。”她顿了顿，声音轻了点，“我也问过她你的情况，她总说你挺好的，就是不爱说话。”

　　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过了会儿，他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像下了很大决心。

　　“初二那年……”

　　他只说了四个字，就没了下文。

　　“初二那年怎么了？”苏婉懿停下来，看着他。

　　他低着头，没说话。

　　“你走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她又问了一遍，声音有点抖。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组织语言。他想说“我那时候也没办法”，想说“我去了你家门口，但没敢敲门”，想说“我本来想给你留纸条”。可话到嘴边，又都咽了回去。

　　路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她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最终只是低下头，看着地砖。

　　苏婉懿的心猛地一沉，当年也是这样。他答应了的事，转头就没了下文。她攒了四年的疑问，攒了好多好多想跟他说的话，今天终于见到人了，他却还是这样，只开个头，就没了下文，连个完整的解释都吝啬给。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周扬，你个大骗子！”

　　声音刚出口就带了哭腔，眼泪啪嗒掉下来，砸在手背上，烫得厉害。她拿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咬着嘴唇瞪他，眼里攒了好几年的委屈全翻了上来。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

　　“你说我们要上同一所高中，然后再上同一所大学，你说了好多好多，结果一样都没做到。”她声音发颤，指尖都攥得发白，“你一声不吭就走了，连再见都没有。”

　　他愣住了，学了十年该如何把话说出口，此刻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得严严实实。

　　他以为她早忘了。以为那些细碎的童年只有他一个人抱着不放，以为自己不过是她生命里一个不起眼的沉默玩伴。

　　“我……”

　　“你什么你？”苏婉懿吸了吸鼻子，眼睛红红的，那股不管不顾的劲儿还在，“你就是个大骗子。”

　　他低下头，看着地砖上两人交错的影子。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对不起。”

　　这三个字他在心里练了四年。在南方的雨夜练过，在失眠的深夜练过，在一个人坐着发呆的时候练过。真说出口的时候，才发现比想象中难。

　　“对不起有什么用？”她吸了吸鼻子，眼泪还在掉，“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多久？我以为你再也不会出现了。”

　　他张了张嘴，但却连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

　　苏婉懿看着他，他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手指攥着衣角，和小时候做错事时一模一样。她忽然就没力气了，肩膀垮下来，吸了吸鼻子。

　　“……这算你欠我的。”她别过脸，声音还有点哑，“以后慢慢还。”

　　哭完之后她有点不好意思，把脸别到一边看江。江面上的船亮着灯，一点一点往远处挪。

　　两人又走了一段，谁都没再说话。她眼睛还肿着，时不时吸一下鼻子。他走在她旁边，手插在裤兜里，偶尔侧头看她一眼，又转回去。只有脚步声和风声。

　　最终，她先开了口，声音还有点哑：“这边的樟树和我们那边的不一样。”

　　“嗯。”他接了一句，“叶子小一点。”

　　气氛才慢慢松下来。

　　两人顺着步道一直走，路灯渐渐稀了，风里的潮气裹上咸意。转过街角，眼前豁然开朗。

　　六月的海，蓝得不像话。浪一层层涌上来又退下去，远处白帆飘在天海交界。空气里全是咸的，混着一点不知道谁家烧烤摊飘来的孜然味。沙滩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小孩在远处堆沙堡，笑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两人站在沙滩上看了一会儿海，谁都没说话。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捋到耳后，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她旁边，看着海面。

　　她脱了鞋拎在手里，赤脚踩上温软的沙，白裙子被风鼓起，像一只张开翅膀的鸟。周扬跟在后面，顺手把她的鞋接过去拎在手里。她自顾自的往前走，突然对着海的那边喊。

　　“周扬，你还在吗？”

　　“在。”

　　“那明天还出来吗？”

　　“……明天上学。”

　　“啧，那放学呢？”

　　周扬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和记忆里的小姑娘一模一样。他低头用脚尖在沙上画了个圈。圈画得很圆，像小时候他在作业本上画的那些。她那时候总笑他画圈比写字好看。

　　“放学，也可以。”

　　苏婉懿笑了，转身跑进浅滩，浪花溅起来打湿裙边。一个浪打过来，她尖叫着往后跳，水花溅了他一裤腿。她弯腰掬了一捧水，往他方向泼了一点，他没躲，只是微微偏了偏头，水珠顺着他的下颌线滑下去。

　　他看着她在浪里无拘无束。想起小时候她也是这样，在巷子里跑，他跟在后面。那时候他以为会一直这样。

　　她在浅滩上踩出一串脚印，浪一来就抹平了。玩了一会儿，她忽然停下来，站在齐脚踝的水里，回头看他。

　　海风把她的头发吹乱，她也不管，就那么看着他。

　　“周扬！”她喊，声音被风送得很远，“好久不见！”

　　周扬站在沙滩上，海风把眼睛吹得有点涩。他站在干湿交界的地方，裤脚被浪打湿了一点，手里还拎着她的鞋，看着她在浪里跳。

　　低头蹭了蹭脚下的沙子，然后，笑了。

　　“……好久不见。”

　　远处的灯塔亮了，光扫过海面，扫过她的白裙子，扫过他手里的鞋。风把她的笑声送过来，又吹散在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