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我是为你好” 风波过去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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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波过去得比想象中快。
许朝阳那份三千字检讨写得痛不欲生，被陈宇抢过去当众朗读，声情并茂，念到“我对不起老师的栽培、对不起同学的信任”时，赵思齐在旁边冷静补刀：“他对不起的是汉语词典。”程野专门溜过来听，笑到扶墙。
陈宇自己也没好到哪去。自从被林晓那一眼瞪过，他见了班长跟老鼠见了猫似的，林晓抱作业他抢着搬，林晓擦黑板他递抹布，殷勤得全班侧目。
“陈宇，你这是犯了什么事。”许朝阳问。
“你懂什么。”陈宇梗着脖子，“我这叫尊重女性。”
没人拆穿他。
周扬靠在走廊栏杆上看他们闹，午后的太阳落在后颈，晒得人发困。
林晓从他身边经过，两个人对视一眼，她点了下头，神色坦荡，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点尴尬就这么过去了，他心里反而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定。他知道，那句话说出口，就没给自己留退路。
白天苏婉懿的消息断断续续跳出来。
苏婉懿：周末唱歌给你听，跑调也不许笑。
周扬躲在桌斗里回：不笑。
想了想，又补一句：跑调也听。
那边回了个兔子打滚的表情。
下课铃一响，哥几个照例涌到校门口，为打不打球拉扯了几分钟。周扬今天没去，他想早点回去。陈宇在背后喊“重色轻友”，他头也没回，比了个中指。
傍晚的风是暖的，榕树叶子被吹得哗啦响，他的脚步比平时都轻快。
钥匙转开门，周扬愣了一下。
玄关的灯亮着，饭没摆。后妈坐在沙发正中，电视关着。爸爸也在，他靠着餐椅，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燃的烟，脸色沉得像水。
两个人，就这么一起等着他。
小哲躲在自己房门后头，探出半个脑袋看热闹。
周扬换鞋的动作慢了半拍。
“回来了。”后妈先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过来，坐。”
“怎么了。”
“我问你，”后妈把手机搁在茶几上，“今天，你是不是因为耍朋友，被老师叫到办公室去了？”
周扬心里咯噔一下。
他立刻明白过来。班主任到底还是往家里打了电话。老师的意思大概是叮嘱：高三了别让孩子分心，可话到这个人耳朵里，可能只留下了“早恋”和“办公室”几个字。
“没有。”他捏了捏书包带子，声音很平，“同学喝多了，在班群里乱开玩笑，老师叫我们去核实，已经查清了，不是那么回事。”
“查清了？”后妈笑了一声，“老师电话里可不是这么轻描淡写的。周扬，我平时怎么说你的，一回到家就抱着个手机，头都不抬，吃饭看、走路看，半夜你屋里那灯还亮着。我当你是在学习。”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怪不得。心思都用在这上头了，能不叫老师找上门？”
“我没有。”
“你没有，人家老师能冤枉你？”后妈声音拔高，“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你自己摸摸良心，你最近魂在哪儿？你爸天天在外面忙，供你吃供你穿，你就拿这个回报他？”
周扬的目光扫过沙发。小哲那台游戏机的手柄还亮着灯，屏幕停在半截，桌上是后妈下午刚切的、没吃完的草莓。
“小哲打游戏打到半夜，你给他端水果。”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不大，却很清楚，“我看会儿手机，就是心思不正。”
客厅静了一瞬。
后妈的脸一下子挂不住：“你还学会顶嘴了？你弟弟什么情况，你什么情况？他是他，你是你，你马上高考的人了，你跟他比？”
“我怎么不能比。”周扬看着她，“都是这个家的人，凭什么……”
“够了。”
一直没说话的爸爸，终于开了口。
他把那根没点的烟搁在桌上，抬起眼。周扬本以为他会像从前那样，在一旁和稀泥。
可是没有。
“学校我联系好了。”他说。
周扬脑子里嗡的一声。
“城郊那所寄宿中学，全封闭，一个月放一次假，手机到校上交。”爸爸的声音很稳，稳得像在念一份早就拟好的通知，“管得严，学风正，对你这种收不住心的，有好处。我跟那边的教导主任谈过了，明天上午，我带你过去见老师，把手续办了。”
周扬半天没说话，一股寒气从脚底慢慢爬上来。
“……你说什么？”
“转学。”爸爸看着他，“换个环境，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断干净。你那个同班的女同学，老师电话里也提了，分开了，自然就……”
“谁跟你说我跟同班同学了。”周扬的声音有点发颤，“我说了一百遍，没有的事。老师查清了，班长也在场，老师当着我们的面说信我。你们一个两个，谁听了？”
“老师当着你的面，当然这么说。”后妈在旁边凉凉地接，“真没事，能往家里打这个电话？”
“那是许朝阳喝酒……”
“行了。”爸爸打断他，语气里带上了不容置疑的东西，“周扬，我是为你好。你现在心思野了，留在原来那地方，有你那些同学、有那个女同学，你收不回来。寄宿苦是苦点，熬过去这一年，你得谢我。”
“为你好”。
又是这三个字。
周扬站在客厅中央，灯光白晃晃地打下来。他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一个晚上，大人们在客厅里说着他听不太懂的话，搬家、转学、去南方，没有人问过他一句愿不愿意。
那时候他小，他认了。
“你们问过我吗。”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反而轻了下来，轻得有点吓人，“我在那个学校待得好好的，我朋友在那儿，我……我有我要考的地方。你们一句话，就要把我送走。”
“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好坏。”爸爸皱起眉，“这事我替你定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周扬心里某个封了很多年的地方。
他抬起头，看着这个他很早就不指望了的男人。灯光下，爸爸的脸有了疲惫的纹路，鬓角也白了，也许他是真的觉得自己在为儿子好。
“上一次，”周扬一字一字地说，“你也是这么说的。说搬就搬，说走就走，那时候我还小。”
爸爸的神色猛地一动。
“现在不行了。”周扬看着他的眼睛，“我哪都不去。”
“你再说一遍。”爸爸站了起来。
“我哪都不去。”周扬站在原地，没退半步，“学我自己会念，试我自己会考，那个学校我不转。你们要非觉得我早恋，那就去查，查出来是我撒谎，我自己卷铺盖走。查不出来……”
“就别再替我定。”
就在这时，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苏婉懿。约好了晚上视频，她等不到人，发消息过来问。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后妈眼尖，一下子像抓住了把柄，声音陡然拔高：“你看看你看看！这就是你说的没有！每天就抱着这个手机，饭也不吃觉也不睡，不知道在跟谁联系！我看你这心早就野了！”
“把手机给我。”爸爸沉下脸。
周扬没动。
“我让你把手机给我！”
爸爸上前一步，一把从他口袋里把手机抽出来。周扬想抢，晚了一步。爸爸看都没看屏幕，手一扬，手机狠狠砸在地板上。
啪的一声，屏幕黑了，再也没亮。
客厅里瞬间安静。
爸爸喘了口气，脸色还是沉的。当着后妈的面，他一个字软话都没说，只冷冷丢下一句：“明天上午，跟我去学校。”
后妈立刻接上，尖着嗓子拱火：“就是！早该砸了！我看他就是被这个手机勾了魂！周扬我告诉你，这事由不得你，明天你去也得去，不去……”
后面的话，周扬没再听。
他转身进了自己房间，关门前，弯腰把地上那部坏手机捡了起来。机身还热着，屏幕黑着，怎么按都不亮。他攥在手里，反手把那把椅子拖过来，死死抵在门把手上。
门外的声音一下子闷了。后妈的数落，爸爸压着怒火的咳嗽，小哲蹑手蹑脚回房的动静，全都被挡在了那把椅子后面。
周扬背靠着门，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一种他从没在这个家里体会过的、又冷又硬的东西，从胸腔里一点点顶上来。他忍了太多年了，剩菜、双标、“你当哥的让着点”、爸爸事后那番掏心窝子的补偿，他全都咽了。他以为只要他够安静、够不添麻烦，就能安安稳稳熬到高考，熬到他自己能选的那一天。
可他们连这一年都不肯给他。
手机躺在掌心里，黑着屏幕，再也不会亮了。
苏婉懿今晚约了视频。她现在大概还在等。她会发消息，会问“周扬？”，会等不到回复，会以为他又像小时候那样，一声不吭就消失了。
他说过不会再不告而别的。
周扬把手机贴在胸口，仰头靠着门，眼眶有点热，又硬生生压了回去。
背包就放在床边，最里层塞着那对再也没亮过的兔耳朵。周扬伸手够过来，握在手里。塑料的发箍被他握得有些发烫。
门外彻底安静了，只剩客厅那盏灯，从门缝底下漏进来一线惨白的光。
过了很久，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在他门口停了停。
是爸爸。
周扬望着那扇门，脸上没什么动静。
每次都是这样。饭桌上拍桌子、砸东西、替他定了，等回了房，再隔着一扇门，叹口气，说句“爸知道委屈你”，好像这样就把亏欠补上了。
可这一次，他连等都不想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