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艇与薰衣草》狐狸气泡水

5、监护权的诞生 艾莉不知道

　　艾莉不知道的是，诺兰在上午接待了一批城卫兵。那群人来得很正式，带着昨夜斗殴事件的记录和一份临时报告。报告上写着：巷战、未成年人、身份未确认、疑似贵族血统。

　　当时艾莉还在楼上睡觉。诺兰在书房里听完全部询问，只说了一句话：“她是我临时收留的朋友。”城卫兵没有继续追问，但留下了一句警告：未成年人、无合法监护、无登记居所，将自动触发收容程序。

　　等他们离开后，诺兰一个人坐在桌前，把那份报告看了一遍。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他去了民政署，去主动申请……

　　他的同窗知道这件事时，只说了一句：“你疯了吗，临时监护不是请客吃饭！”那是法律意义上的责任绑定。一旦申请通过，诺兰就要对这个女孩的一切负责——她的安全、她的教育、她的医疗、她的行为……这不是“收留一个朋友”那么简单。这是把自己的一半人生和另一个人捆在一起。

　　诺兰没有解释。他已经提交了一份申请：申请临时监护资格，监护对象：艾莱亚·奥尔德林。

　　此刻，民政与公证中心的签署大厅里，空气安静得近乎压迫。艾莉被卡伦带着穿过长廊时，还不知道自己即将进入的不是“谈话”，而是一份早已被推动到终点的流程。

　　卡伦在门口停下。“我只能送你到这。”他说。

　　艾莉看着他：“里面是什么？”

　　卡伦说：“是一个成年人对你做决定的地方。”

　　她推门进去时，第一眼看到的是诺兰。桌上放着一叠文件，民政署官员正在核对最后的身份信息。“你迟到了三分钟。”诺兰看了她一眼。

　　“我没说我要来。”艾莉冷声说。

　　官员抬头：“可以开始确认身份信息了吗？”

　　他翻开档案，“艾莱亚·奥尔德林，贵族登记确认，监护人缺位状态确认。”

　　艾莉一瞬间僵住。“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姓？”

　　她看向诺兰。“城卫兵早上来过。他们查到了你昨晚斗殴留下的血迹，也查到了你离开寄宿学校的记录。”他顿了一下。“寄宿学校在确认你失踪后，通知了你的法定监护人体系。但伯爵不在C国境内，伯爵夫人也不在，所以你的监护权进入空档状态。”

　　艾莉的脸色一点点变白。她听懂了关键点。

　　诺兰把一份文件推到桌中央，说：“我在城卫兵离开后，向民政署申请了临时监护资格。”

　　官员点头补充：“诺兰·哈洛威殿下具备法定资格，且已通过紧急监护审查。”

　　艾莉盯着他。“你申请了……监护我？”

　　“是。”

　　“为什么？”

　　诺兰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把文件往她面前推了一点。“因为如果我不申请，你现在已经在收容名单里了。”他抬起头，用看笑话的眼神看她。

　　艾莉低头，看见另一份记录。收容调度流程已生成。目的地：维鲁斯加城南未成年人临时收容所。状态：待执行。

　　她深吸一口气。

　　官员说：“临时监护需要双方签署协议，同时需要确认监护人责任范围与期限。”

　　“期限？”艾莉问。

　　“直到法定监护人归位，或被监护人年满十八岁。”

　　她抬头看诺兰。“所以你是要把我‘接管’到成年？”

　　“不是接管。”诺兰纠正，“是避免你被收容系统接管。”

　　艾莉急着说：“有区别吗？”

　　诺兰看着她，没有反驳。

　　艾莉决定先佯装同意，回头再找机会跑掉。于是她乖乖坐到诺兰身旁的椅子上。

　　“但还有一个问题。”民政署官员翻着文件，皱起了眉头，“根据C国法律，临时监护关系必须基于监护人和被监护人父母的同意。也就是说……”

　　他把目光投向艾莉：“奥尔德林小姐，我们可能还需要联系你的母亲——伯爵夫人，由她联合签名。这可能需要一些时间，在这期间，你可以和哈洛威侯爵商量一下你的临时住所。”

　　母亲？她才不是我母亲。艾莉心想。但她没有说出来，她在脑子里飞快地想着各种办法。只要在监护协议寄到A国伯爵府之前，从这里逃走就行了。在城市里真是麻烦，在广袤的乡下地区，才没人管你有没有监护人呢。

　　瓦尔德先生起身，叫仆人来寄走了监护协议。艾莉跟着诺兰走出办公室。她气鼓鼓的，一句话也不想跟他说。她心乱如麻，回伯爵府？那里大部分时间只有伯爵夫人才是它的主人。回去了要么被送回寄宿学校，要么又被送回维鲁斯加成婚。去找父亲？她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他在几个国家都有自己的研究观测站，甚至在维鲁斯加城外不到50里的地方也有一个。虽然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来，但是也许可以先逃去哪里再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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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莉正低着头走，脑子里飞速运转着逃跑计划，忽然肩膀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看路。”诺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艾莉抬头，发现自己差点撞上一根煤气路灯的柱子。她迅速绕开，脸色更臭了。诺兰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但什么也没说。

　　他们沿着民政署门前的石板路往北走。维鲁斯加白天的样子和夜晚完全不同。昨夜那些藏污纳垢的暗巷在阳光下露出了真面目，石板路被冲洗得干干净净，煤烟味被晨风稀释成了淡淡的背景气味，街边的店铺陆续开门营业，蒸汽驱动的自动门铃发出叮叮咚咚的声响。

　　诺兰走得不快，艾莉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你要带我去哪？”她终于忍不住问。

　　诺兰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身继续往前走，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味道。“既然你已经是我临时监护的对象了，我得先让你知道，维鲁斯加城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地方。”

　　“哪种地方？”

　　“你昨晚以为的那种，”诺兰说，“全是暗巷、混混和鬼魂。”

　　艾莉被噎了一下。她快步跟上去，和诺兰并肩走。两个人穿过一条热闹的商业街，两旁的店铺招牌在晨光中闪闪发亮。一家钟表店的橱窗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机械钟，最大的那座有一人多高，表盘上镶着珐琅彩绘的十二星座，每个整点都会有小人偶从表盘下方转出来报时。一家蒸汽茶馆门口排着长队，铜制的茶壶在蒸汽压力下自动冲泡，水流精准地注入每个茶杯，分毫不差。

　　艾莉的目光在这些东西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但诺兰注意到了。

　　“你喜欢钟表？”他问。

　　“不喜欢。”艾莉撒谎说，“太吵了。”

　　诺兰没追问，但他记住了她看那座星座钟时的眼神。

　　他们走到一条更宽阔的林荫大道上。路两旁种着高大的梧桐，树干上用铜箍固定着煤气灯。路的尽头是一座宏伟的建筑，浅灰色的石墙上装饰着浮雕，门廊上方刻着几个大字：维鲁斯加图书馆。

　　“这是城里最大的图书馆。”诺兰说，停下脚步，“藏书量超过二十万册，包括机械工程、医学、天文学、炼金术……还有大量蒸汽技术的手稿。”

　　艾莉抬头看着那座建筑，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她喜欢看书。从小就喜欢。在伯爵府的时候，她唯一能自由出入的地方就是藏书室。伯爵夫人不让她碰那些“正经书”，说女孩子读太多书会变古怪，但她偷偷把父亲书房里的机械工程手稿一本本啃完了。有些地方看不懂，她就反复看，直到那些复杂的公式和图纸完全烙进脑袋里。

　　“你想办一张借阅卡吗？”诺兰问。

　　艾莉盯着他看了两秒。“你在收买我？”

　　诺兰笑了：“我是想让你觉得，”他说，“维鲁斯加城不是一个只有暗巷和混混的地方。”他顿了顿。“也想让你觉得留下来不是什么坏事。”

　　艾莉别过脸，不看他。“我没说要留下来。”

　　“我知道。”

　　他们没进图书馆。诺兰说今天时间不够，改天再带她进去慢慢逛。他们继续沿着林荫道往前走，经过了一座公园。维鲁斯加大学公园。这里对公众开放。公园很大，中央有一个人工湖，湖面上飘着几只白天鹅，湖边种满了垂柳。有人在湖上划船，有人在草坪上野餐，还有一个街头艺人在湖边弹一种艾莉没见过的弦乐器。

　　他们在公园里走了一段。诺兰指着远处的一座塔楼说，那是大学的天文观测台，每个月的第一个周末对公众开放，可以用望远镜看星星。

　　艾莉“哦”了一声，没有表现出太大的兴趣，但她悄悄地记下了那个塔楼的位置。

　　从公园出来之后，诺兰带她拐进了一条小吃街。空气里突然变得复杂起来。烤面包的麦香、煎肉的油脂味、糖浆熬煮后的甜腻、还有某种香料烤鱼的特殊气味，全部搅在一起把路过的行人牢牢罩住。

　　艾莉的肚子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她确定诺兰听到了。因为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非常自然地转向最近的一个摊位。
　　“吃过这个吗？”他指着摊位上的一口大铜锅。

　　锅里煮着一种深棕色的液体，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气泡，旁边摆着一根根细长的木签，木签上串着各种食材——苹果块、梨块、蜜饯、甚至还有几片姜。

　　“糖浆煮水果。”诺兰说，“维鲁斯加的街头小吃，冬天卖得最好，但六月的生意也不差。老板，两份。”

　　摊主是一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动作麻利地把几串水果放进铜锅里滚了一圈，拿出来的时候表面已经裹上了一层琥珀色的糖浆，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又在糖浆还没完全凝固之前撒上了一点碎坚果，然后递给诺兰。

　　诺兰接过两串，把其中一串递给艾莉。艾莉犹豫了一下，接了过来。她咬了一口。外层的糖浆脆脆的，咬开之后是热乎乎的苹果肉，酸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混着坚果的香气。

　　她没说话，但她的表情出卖了她。她的眉头本来是皱着的，咬了一口之后，眉头不自觉地松开了，然后她又咬了一口。
　　“好吃吧？”诺兰问。

　　“……还行。”艾莉含混地说，嘴里还嚼着苹果。

　　诺兰笑了笑，没拆穿她。他们沿着小吃街继续走。诺兰又买了一份用竹叶包着的糯米糕，里面夹着红豆馅，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姜枣茶。他们在一个街心花园的长椅上坐下来。花园不大，中央有一座喷泉，水柱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淡淡的彩虹。几个小孩在喷泉旁边追着鸽子跑，鸽子扑棱棱地飞起来。

　　艾莉把姜枣茶喝完，把杯子放在长椅边上。他们在长椅上又坐了一会儿。阳光从梧桐树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石板路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远处的蒸汽钟楼敲响了下午三点的钟声，低沉而悠长。

　　“殿下。”艾莉忽然开口。

　　“叫我诺兰。”

　　“……诺兰。”

　　“嗯？”

　　“你为什么要申请监护我？”

　　诺兰沉默了几秒。“我说过了，避免你被收容系统……”

　　“不是那个。”艾莉打断他，“我是说，你为什么要管我的事？”她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你又不认识我。昨天晚上之前，我们从来没有见过面。我打了人，我自己能跑掉。城卫兵来了我也有办法应付。收容所我也有办法从里面跑出来。你不需要替我签那份文件。”

　　诺兰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喷泉，沉默了很久。久到艾莉以为他不想回答了，正要收回目光的时候，他开口说：“因为我见过太多没有人管的人了。”他的声音很低，几乎被喷泉的水声盖过去。

　　“医学院的解剖室下面，有一个地下室。那里存放着一些无人认领的尸体，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任何人在乎他们。”他转过头，看着艾莉。“我不想你变成那样。”

　　“我才不会死。”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哑一点，“我又不是那种容易死的人。”

　　“我知道。”诺兰说，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你一个人能打倒三个成年男人，确实不是容易死的人。”

　　“那你担心什么？”

　　诺兰看了她一眼。“担心你太逞强。”

　　艾莉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找不到反驳的话。她确实在逞强。因为她没有不逞强的资本。没有人会替她撑腰，没有人会在她摔倒的时候伸手拉她一把，没有人会在意她疼不疼、饿不饿、冷不冷。所以她就告诉自己，她不需要这些。

　　远处的钟楼又敲了一下。是半点。艾莉把最后一口糯米糕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碎屑。“走吧。”她说。

　　“去哪？”

　　“回你家啊。”艾莉说。

　　诺兰看着她的背影，微风吹起她的深棕色头发，露出后颈上一个小小的焰翎隼形状的纹身。纹身的线条很简单，但每一笔都非常清晰。艾莉走了几步，发现身后没有人跟上来，回头看了一眼。“你走不走？”诺兰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他们并肩走在回去的路上。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