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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原画 大年初六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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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六的早上,顾淮安醒来的时候发现窗外比前一天更亮一些。
阳光从南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床尾的位置落下一道宽宽的光带,边缘清楚地停在木地板的接缝线上,他坐起来的时候觉得房间里的温度比前几天高了一点点,大概是暖气还在烧,而室外的冷意正在从最边缘的部分开始松动。
他洗漱完走进客厅的时候,周敏正蹲在阳台花架旁边给那盆绿植浇水,细小的水珠从壶嘴淌出来落在叶片上,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亮,被叶片表面托住之后缓慢地向下滚落,在叶尖处悬了一瞬才落进土里。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它好像比过年之前更密了一些。”
“新叶子长了两片,在靠近盆口的位置,叶片比之前的小一些。”她把水壶放到一边,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吃过早饭之后,如果沈念打电话来,你可以去她画室坐坐。她昨天晚饭后发了消息说那幅画重新调整过,想让你看看。”
“她为什么不直接带过来?”
“她说画室的光线比客厅好,颜色更准。”她转身往厨房方向走了两步,在门口停了一下,侧过头来,“她说如果你要去看的话,最好上午去。下午的光线偏暖,和上午看到的颜色不一样。”
早饭是白粥和昨晚剩下的一点菜,他坐在餐桌边慢慢吃完之后把碗收到厨房,在走廊里穿外套的时候听见手机响了一声,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沈念发来一个地址,紧接着又发来一行字:“画室在综合楼三楼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那个位置你之前应该进去过。”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下楼的时候铁栅栏门没有锁,像留给他的最后一道手续已经在他到来之前自动完成了。
画室的门开着半扇,比上次光线更充足一些,窗户朝南,冬天的阳光从窗户大面积的玻璃透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明亮而均匀。
沈念站在靠窗的那张桌子前面,背对着门,面前竖着一块画板,正用一支细笔在画面右下角添加什么东西。她听见推门声侧过头来看了一眼:“你来了。正好,刚画完最后几笔。”
他走到画板前面,画面上是那只绿色的邮筒,从侧面角度画的,光线的来源靠右偏下,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斜长的影子。
影子的边缘被她处理得比实物更清晰一些,像是一道轮廓线被反复确认过,让光线与地面的交界处从模糊中分离出来,变成一种可以被读懂的形状。邮筒侧面的漆面脱落处被她画得细致,露出下面一层浅灰色底漆的纹理,和昨天那张手机照片上的位置一致。
“你昨天那张画也是这个角度吗?”
“那张是速写,这张是完整的。”她把笔放在桌边,退后两步,和他并排站着看那幅画,像在确认观众站在哪个位置才能完整地看到画面深处被光线覆盖的那一层。“邮筒底部的阴影我刚补了一笔,之前觉得影子收得太硬了,和地面的衔接处有点生硬。”她说着用手指了一下画面左下方,“你看这个位置,影子边缘加了一层过渡之后,光就有了落下来的重量。”
他站在画板前面看了一会儿。画面上除了邮筒和它的影子之外,背景里没有太多细节,只有一小截门卫室的外墙和地面接缝的线条被简化处理了。他说:“这幅画比上次看到的更满。”
“因为它快要完成了。”她弯腰把画板上的画取下来,用两根干净的木条夹住画面边缘,放在桌上靠墙的位置,“等它干透了之后,我再决定把它挂在哪里。”
“你画完这幅画之后,有没有想好下一幅画什么?”
“还没想好。”她说,“可能要等收到什么东西之后才知道。”
他走出综合楼的时候,阳光已经升到了教学楼顶部的上方。他走在操场边上的时候,看见远处有一棵树的枝条顶部冒出了极细小的芽点,还没有展开,但是在阳光下已经能看出和冬天时不同的颜色。他在操场边站了一会儿,又看了几眼,然后转身往校门口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不慢。
当天下午,顾淮安收到了陈屿的信息,依然简短:“手续已转交。等学校正式开学后你去报到就行,剩下的事会有人对接。”末尾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客套,只有那一行字在屏幕的光线中安静地亮着,他看了一遍,把手机收进口袋。
那封信已经拆开了,回信还在路上,可能在某个深夜被写完,也可能正在信封里被稳妥地合上,准备在几天的路程后抵达该抵达的位置。
而他唯一能确认的,是这里每个人都正用自己的方式、沿着自己选的方向缓慢地往前走着——不疾不徐,像冬天和春天之间那道窄窄的缝隙,正在被不同的光照从两侧同时填满。
大年初七的午后,阳光从偏南的角度照进巷子里,把地面上的砖缝照得比以前更清晰一些,像有人把对比度调高了一档。
顾淮安从住处出来的时候没有特别的目的地,只是觉得待在房间里太久会错过一点什么,在路口的梧桐树下面站了一会儿。
风从侧面吹过来,不冷,边缘带着一点和冬天不同的触感,像一层正在变薄的东西正在被另一层更薄的东西缓慢地替换掉,让人在经过时能感觉到,却还没有足够的厚度去完整地辨认它。
他沿着街道走了一段路,在拐过一处路口的时候,看见了林晚。
她站在旧书店门口,没有进去,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正侧着头看橱窗里陈列的那排旧书。阳光从她头顶上方斜斜地照下来,把她围巾边缘的流苏照成一排细碎的暖色线条,在微风中缓慢地摆动着。他走近之后,她侧过头来:“你走的方向跟我刚才出门前想的方向差不多。”
“你没提前跟我说。”
“说了就变成约好的了。”她说着伸手推开了旧书店的门,门轴的声音还是那一道,“这样就是碰巧遇见的。”
他跟着她走进店里,和上次一样,光线比室外暗一些,老板坐在柜台后面低头看手机,抬头扫了一眼,然后继续低头。
她沿着书架之间的走道往里走,经过几排书架都没有停下来,一直走到最里侧靠墙的位置才停下,伸手从书架中层的某一格抽出一本薄薄的旧书——封面是一种很淡的灰蓝色,书名已经看不太清了,她把书翻开翻了翻,然后合上,没有放回原处。
“这本书的内容被翻过了,纸张边缘有明显的折痕,但目录页没有翻过的痕迹,所以原主人大概把它带回去之后跳过了目录和前言,直接进入了正文部分。”
“那你打算买它吗?”
“我打算先借回去读一遍,读完再决定。”她把那本书夹在胳膊底下,然后沿着书架之间的走道慢慢往回走,在经过中间那排书架的时候步子缓了下来,侧过头看了一眼某一行书脊,但没有停下来拿。
出了书店之后,两个人沿着街道走了一段路。经过路口的时候,她忽然放慢了脚步:“下周就开学了。你之前说,你爸那边的转学手续已经办得差不多了?”
“嗯。报到时间在下周三,这几天需要提前过去交一些材料。”
“那你这周有空的话,可以先把东西理一下。”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她问“汤烫不烫”时差不多,尾音没有被刻意拉长或缩短,保持着一贯的节奏。
他走在她旁边,春天的风在他们的步速之间缓慢移动,把地面上几片干透了的落叶吹起来又放下,落在他们身后大约两步远的地方。“那下周你开学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宁城了。”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会回来的。出国的时间也推迟了,至少三月底之后才走,不是不回来了。”
她点了点头,走路的节奏没有变化。她走了一段路之后在巷口的长椅旁边停下来,坐下来之后把手收进口袋里:“那等你下次回来的时候,巷口这棵树的芽应该已经比现在的米粒大一圈了。”
他在她旁边坐下来。长椅的椅面在午后的阳光里被晒得微温,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一掌宽的距离,刚好可以让冬天的余温和初春的光线都在那道间隙里通过。
顾淮安回到住处之后,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手机在桌面上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沈念发来的一条消息:“第二封信寄出去了。寄到上次那个地址。”
他把那行字看了两遍,锁屏之后把手机放回桌面上,他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色正在从浅灰变成更深的灰蓝,路灯还没有亮起来,他在渐暗的光线里坐了片刻,然后重新拿起手机给沈念回了一条:“收到了。他回信的时候我会转告你。”
他放下手机,把窗推开一条缝,风吹进来,和冬天比确实不一样了,温度没有明显升高,但风在穿过窗框时比之前更轻快一些,不像冬天那样被压缩成更紧实的气流,绕着他的手指和窗台边缘打了个旋,然后继续向前流动,他关上窗的时候手指在窗框上多停了一瞬,木框的触感比之前更干燥一些,像正在缓慢地释放冬季积存的水分,为即将到来的春天准备出新的纹理和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