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薙海？》blacksco

1、别浦之滨 海

　　海风从窗户的缝隙里渗进来，带着一股铁锈和潮水混合的气味。

　　夏星绘把作业本合上，靠在椅背里，看了一会儿窗外。天已经暗了，海面看不清颜色，只有远处港口的灯浮在那里，像一小片凝固的光。

　　她家的窗户正对着海。从小看到大，已经看到不想再看的地步。可每天下午放学回来，她还是习惯在这张椅子上坐一会儿，不做别的事，只是看着外面发呆。

　　母亲在楼下喊她吃饭。

　　她应了一声，站起来，目光最后扫过窗外。港口还是那个港口，海还是那片海。没什么好看的。

　　饭桌上，母亲问她在学校怎么样。她说还好。母亲又问作业写完了没有。她说写完了。然后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饭。

　　夏星绘低头扒着碗里的饭，忽然问了一句：“妈，海那边到底是什么？”

　　母亲夹菜的手没停。“也是海。”

　　“再过去呢？”

　　“还是海。”母亲说完，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小时候问过了。”

　　“我知道。”夏星绘说，“我就是再问问。”

　　母亲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吃完饭，她上楼，坐在桌子前面，把手机拿过来。

　　搜索：海的尽头是什么。

　　搜索结果很多。有科普，有旅行攻略，有散文，有神话。她划了几下，关掉了。

　　她又搜：西方。

　　跳出来的东西更杂。新闻、旅游广告、历史文章，她看了几页，觉得没意思，就把手机放一边了。

　　桌子上的书堆里夹着一张纸条，是她自己前几天写的：去港口看看。

　　她看了那张纸条一眼，没有动它。

　　第二天下午，她没有去港口。第三天也没有。

　　第四天是周末，她睡到十点才醒。下楼的时候母亲已经出门了，桌上留着早餐和一张字条：锅里还有粥。

　　她吃完早饭，坐在客厅里，不知道要干什么。手机刷了一会儿，没什么好看的。电视开了一会儿，也没什么好看的。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下。

　　最后她拿起钥匙出了门。

　　港口离她家不远，走路大约二十分钟。她到的时候是中午，阳光很好，海面泛着光。码头边有工人正在卸货，吊机的轰鸣声一阵一阵的。

　　她站在堤岸上，看着那些船。

　　货船、渔船、还有几艘白色的客船。它们停在泊位上，有的在装货，有的在检修，有的只是安静地漂着。她看了很久，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她在一张长椅上坐下来，看了一会儿海鸥。然后站起来，走回去了。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里写了一句话：今天去港口了，没有什么特别的。

　　又过了三天。

　　那天放学回来，她在家门口看见了一张黑色的船票。

　　没有信封，没有包装，就是一张票，安静地躺在地上，像是从门缝里塞进来的。

　　她捡起来，翻过来看了看。正面写着她的名字：夏星绘。背面有一行字：阿尔忒弥斯号。下面是一串日期：七日之后。

　　没有出发港，没有目的地，没有船公司的名字。什么都没有。

　　她拿着那张票站在门口，又看了一遍，确定没有看错。她的名字，确实是她的名字。她掏出手机，搜了一下“阿尔忒弥斯号”。没有结果。又搜了“阿尔忒弥斯号船”。还是没有。她搜了“七日之后船票”，跳出来的全是旅游广告。

　　她站在门口，把船票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收进口袋，进了门。

　　那天晚上，她把船票放在桌面上，盯着它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直接把它扔掉。可能是觉得太奇怪了，可能是觉得这只是个恶作剧，过几天就会有人来告诉她弄错了。也可能只是因为她这几天一直在想“去港口看看”这件事，而这张票就像是对那句话的回答。

　　她没有想太清楚。

　　第二天她带去学校，给同桌看了一眼。同桌说：“这是什么？你要去旅游？”她说不知道。同桌说：“不会是骗人的吧？”她说：“可能是。”

　　同桌没有再问。

　　第三天，她把票翻出来又看了一遍，日期没有变，还是七日之后。

　　第四天，她开始想：如果真的有这艘船呢？

　　第五天，她放学后又去了一趟港口，什么也没找到。第六天，她收拾了一个不大的行李箱。

　　第七天，天还没亮，她就醒了。

　　窗外还黑着，海面看不见，只有港口的灯远远地亮着。她坐在床边，行李箱放在脚边。船票在口袋里，她摸了摸，确定还在。

　　她站起来，把房间看了一遍。书桌、椅子、床、衣柜、窗台上一盆快枯死的绿萝。没有什么特别值得记住的东西。

　　她下了楼。母亲还在睡。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开了门走出去。

　　天慢慢亮了，她到港口的时候，已经有渔船出海了。她沿着堤岸走到尽头，站在那里等。

　　海面上有一层薄雾。什么都没有。

　　她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手机上没有时间，她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她开始觉得这确实是个恶作剧的时候，海面上传来一声汽笛。很轻，很远。

　　她抬起头。雾里有一盏灯，正朝她这边来。

　　船身从雾里慢慢浮出来，黑色的，很大，比她在港口见过的任何一艘船都大。船身侧面有一行字：阿尔忒弥斯号。

　　她站在堤岸上，看着那艘船慢慢靠近。

　　没有人从船上出来，没有舷梯放下来，没有船长站在甲板上朝她喊话。她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她攥着口袋里的船票，往前走了一步，停住了，又走了一步。

　　船身靠岸的时候，几乎没有任何声音。像是被什么力量轻轻推过来的。

　　她看见船舷边有一道阶梯，像是早就等着她走上去。

　　她站了很久。然后走过去，踩上了第一级台阶。

　　当她踏上甲板的时候，身后的港口已经模糊了。不是天黑，不是有雾，只是像有一层看不见的东西正在慢慢合拢。

　　她回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了船舱。

　　走廊很安静，地面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头顶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她走了几十步，没有遇见任何人。

　　她找到了票上写的房间号，推门进去。房间不大，有床、有桌子、有一扇圆形的舷窗，窗外就是海。

　　她把行李箱放在地上，在床沿上坐了下来，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窗外除了海，什么也看不见。

　　这是她离开家的第一天。

　　她不知道这艘船会带她去哪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她只是觉得，如果那天晚上她没有把那张票从地上捡起来，她现在应该还在房间里写作业。什么都不会改变。

　　但她把它捡起来了。她现在就在这里。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勇敢。甚至不知道这算不算正确。但她已经上来了，船已经开了，海已经在窗外了。

　　她站起来，走到舷窗前，看着外面的海面。什么也看不清，只有浪花在船身两侧翻涌。她站了一会儿，又回到床上，靠着墙，把腿缩起来。

　　然后她哭了。

　　哭得没有声音，也没有很大动静。只是眼泪自己就掉下来了。她把脸埋在膝盖里，轻轻地抽着气。

　　过了一阵，她平静下来，用袖子擦了擦脸，坐直了。手机还在口袋里，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没有信号。

　　她把它放回口袋里。

　　然后她站起来，推开舱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