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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长右 他知道背上 ...

  •   四

      长右走后第二日的深夜,皇帝便突发恶疾,卧床不起了。

      他躺在病榻上大张着口,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啊啊啊啊”地吐出一些简单的音节,执着地用那双几乎没法聚焦的眼睛望着东边——那是流臻所在的方向。

      流臻被人唤来时,人已经快不行了。

      流臻静静跪在床边,轻轻地回握住他,那双浅色眼瞳看向人时,似乎总是带着哀矜。他说不出安慰的话来,只是安静地等待,直到榻上的人合上眼睛。

      新皇第二日便在灵前即了位,那日大启国下了一场史无前例的暴雨,雷鸣之声响彻九州,瘴雾弥漫在大街小巷,十步之内已经看不清路,整片天地陷入黑暗。

      这场暴雨在第二日才有了停歇的意思,安分了几日,又在登基大典时彻底爆发,直至山冢萃崩,百川沸腾,逼得百姓携老带幼躲上了邻近的长右山,才又给出一丝叫人喘口气的机会。

      大启境内流言再起,都说新皇是个灾星。

      檐上的灰雁一直在说,要去东边。

      流臻站在窗前望着金色光芒映照大地,蜿蜒的河流上撒满了碎金,辽阔的原野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晨雾,可是远处的长右山仍旧像个魔窟,黑漆漆的不见一点亮色。

      他轻轻地说:“我也想去。”

      可是她不希望我离开这里。

      这场暴雨破开了笼着长右山的重重迷雾,它神秘地突然出现所有人视野中,向家园被毁的百姓献上一座古墓。

      古墓并不奢华,里面只有最中心的位置放着一副棺椁,棺椁之内没有尸体,取而代之的是一幅长右山雨景图。

      那画里有一个白衣兜帽背立在迷雾中的人影,周身围着三两光点,人影目光望向一只被遮住了眼睛的灰雁。除此之外,便只剩混沌虚无。

      流臻第一次走出王城,没走多久就找到了长右,她定定站在一棵树下,背影就像是垂暮的老人一样孤独。

      “你也会被困在一个地方出不来吗?”

      流臻隔着老远问她,长右没给回应,仍旧一个人站在那儿。

      树林里阴沉沉的,除了她身上那件白色的袍子,整片天地都透着昏暗。

      直到流臻走近,她也依旧没有动一下。就在流臻以为长右今天不会理睬他的时候,长右忽然开口:“怎么到这儿来?”

      “我看到了那幅画,突然想见你。”流臻垂眸站在她身后,伸出的手犹豫良久,最终还是没敢碰她,只是低低地说:“很想很想。”

      长右轻蔑地笑了一声,略带嘲讽地转身问他:“是想见我,还是怕再也见不到我。”

      流臻又不说话了,他静静站在原地,像个犯了错等着被教训的孩子。

      “死了不少人吧。”

      流臻“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他又补道:“很可怜。”

      “可是你不会因为他们难过。你就像个人偶一样,没有感情,甚至连心跳都没有。”

      流臻没说话,他意识到长右在难过,可能还在害怕。

      他突然急切地想要得到一种名叫“难过”的情绪。

      她叹了口气,随即又很轻很轻的笑起来,“有些东西,从出生就注定会带来灾祸,改变不了——他们也感受不到那些人的痛苦,因为他们眼里只有自己。”

      “回去吧,我不会带你走了。”

      “封印被解开了,我也要离开这里了。”

      长右还在轻轻地笑,那笑容带着蛊惑一般的魅色,流臻的世界却忽然天旋地转,他觉得自己快要融化了,双腿逐渐没了力气,树地钻出的无数光点彻底将他包裹起来,他的眼前有许许多多零星的记忆片段走马灯似地闪过,耳边还不停传来长右说话的声音。

      恍惚中流臻看到长右手指微动,狂风便席卷而来,她嘴角挂着肆意的笑,与浓雾一起变得模糊起来。

      流臻眼前模糊不清,像幻觉一样看见了茹毛饮血的野兽冲他呲牙,山洪卷过后只余一片狼藉的山野,还有快速飞跃在林梢间,他怎么都够不到的黑影。

      荒野上陈尸无数。

      流臻十指绞紧,呼吸逐渐急促起来,像是濒死的人做着无谓的挣扎。

      不知哪里蹦出来的小精灵腼腆地擦去了嘴角血迹,乖巧地露出小虎牙,十分无辜地冲他笑,还偏身挡一挡后面只剩了一半的猎物。

      长右悠闲地在他面前结印,她还在说话,可流臻七窍都像是被封了,至于那些破碎的声音和模糊的人影,以及带来微微凉意的风,都是混沌的。

      流臻听到有人在喊他,但喊的不是他的名字。

      乌云遮掉了大半的天空,风吹进不知名的洞穴,传出呜咽的声音。

      “你在骗我。”流臻忽然颤抖着说。

      “要惩罚我的从来不是什么天神,而是你。”

      “引来水患的人也不是我。”

      “你一直都在骗我。”

      流臻在光点中痛苦又不解地直视她的眼睛,长右的笑容僵在脸上,看了他半晌才自嘲似地笑了一声,“是。”

      心脏处抽痛的感觉未去,这让他的呼吸还有些急促,他微仰着头,难过地问她:“你为什么……那么讨厌我?”

      “为什么要惩罚我?”

      长右眼神逐渐冷淡下来,那双不带一丝感情的眸子直视着他,手中动作渐渐停下来。

      流臻声音带了些颤抖:“你是不是……从没想过要带我走?”

      风沙都缓缓落回了地面,前一刻还狰狞呼啸的风忽然变得轻柔,轻轻吹着对峙的两人,将长右的袍子扬起来,流臻还半跪着,微微仰头望着长右。

      “讨厌就是讨厌,哪来的为什么。”长右眼神有了片刻动容,但很快被讥笑代替,“因为我和你之间,只能活一个。”

      她回身离开,遮天的乌云逐渐褪去,流臻周身的光点尽数进了他的身体,他摇摇摆摆地站起来,目送那道白色身影缓缓消失。

      流臻知道自己彻底被抛弃了,神情有些悲伤。

      你在找谁。

      他忽然知道难过是什么了。

      五

      流臻醒来时昏昏沉沉的,不知哪里传来的的争吵声叫耳边聒噪得很,他猜应该是梦里的,因为他一摇摇头,那些声音便都消失了。

      彼时天还未亮,窗外隐约可见一点婆娑树影,风轻飘飘拂过,带着泛黄的落叶行至殿门前,又进了繁杂宫城里某处深巷,传回旷久的悲鸣。

      他在窗边伫立良久,灰蒙蒙的天色叫人心情也有些低沉,心中不安愈甚,檐下的灰雁跟他一样焦灼,扑腾着飞来飞去,撞了好几回头也不消停。

      天空阴沉沉的,淅淅沥沥下了一夜的雨,清晨又有了下大的兆头,流臻望着城中渐起的瘴雾,盯了半晌才看见灰蒙蒙的雾下稀稀拉拉赶往长右山去的百姓,那些行人全隐在雾里,只能间或瞧见几个,可若是定下来细看,便可见长龙似的人群好似没有尽头,直从城里排进了长右山。

      流臻心中警铃大作,耳边像有一千只蜜蜂嗡嗡作响,他知道又出事了,可他也知道自己束手无策。

      长右山上好生嘈杂。

      隔着人山人海,他瞧见古墓旁有颗歪脖子树,歪脖子树上吊了个拿粗麻绳捆着的人,在昏暗的天空背景之下,就像一块破抹布一样飘在空中,风一吹就七摇八晃,东倒西歪。

      那身银白的袍子已经脏成了土色,就像是在雪中打了好几个滚,又被踩进泥坑里似的。她双手都被捆紧了,腕上已显出青黑勒痕,察觉到流臻的目光,微微睁开眼看了看他,随后又闭上了,好似发生的这一切都与她没有干系。

      流臻觉得自己呼吸都停滞了,心脏处抽疼的感觉再次涌上来,耳边响起惊雷,震得他耳鸣久久不散,在那一瞬间,他什么也听不到了。

      要烧死她吗?

      不过一夜,所有人都知道了水患的来出,所有人都在怨恨她。

      那些光点再次涌上来进了他的身体,流臻像个木偶一样越过人群站到树下,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将长右带回王宫去的,只是隐约记得,那日他浑浑噩噩,似乎说了许多话,大概是在说自己会下罪己诏,祭神酬天,与民休息,还会另寻明主统揽九州事务。

      他说被神明所厌弃的是自己,说他不堪为王,引来水患是他,带来妖邪也是他。

      他始终微微垂首,神情平淡,那双满含悲悯的眼睛叫人没法对他喊出咒骂的话,春风化雨一般压下那些滔天的怒火,带着她回了宫。

      他知道背上的人在笑。

      长右半张脸都被散下来的头发挡住了,没人能看到她的眼睛,她嘴角小幅度的微微勾起,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是在惩罚我吗?”

      那日流臻这样问她,长右懒得搭理,她像是累极了,又像是无聊极了,总是一个人坐在高高的宫墙上,那件银白的袍子被弄的又脏又破,也没想着换,成日里只是逗着那只灰雁玩。

      那只雁似乎不喜欢长右,可长右偏偏爱它爱的不行,被啄了也不甚在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长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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