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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困兽 “那就全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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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今日天色晚了,就在此处歇下吧。”筱欹站在神殿门口,面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对于任意一个过路之人的体贴。
褚璟望着远处盖了雪衣的山林,笑道:“山神忘了,我辗转人间,走夜路才是常事。”
筱欹闻言笑了笑,道声“好”,让开了身。
褚璟冲她点头致意,缓缓离去。
她望着那道背影出了会儿神,见我走近了,冲我笑道:“离矜,我明日一早便去豺山,你要替我守好这里。”
我的笑僵在脸上,反应了片刻才故作轻松地应她,她戳了戳我的脸,“那就全靠你了,小山雀。”
我回了个笑,转过身正好看见褚璟在风雪中凝成一个黑点,走得愈发远了。
我想,褚璟大概不知道,他在山神庙等到天明的那夜,筱欹也在东海沿途厮杀了一夜。
那一年,她一边与海妖们斗智斗勇,一边重设封印,引其与原先的屏障融合到一起,正在收尾那日,褚璟来了山神庙。
那夜她看见剑上白虎纹异动,便知是有人来山神庙请愿,只是她已在东海沿途大开杀戒,直到次日黄昏,才看着剩下几只海妖胆小没用,索性径自回了山神庙。
到的时候山神庙前冷冷清清,人已经走了。
于是她又赶到五迭城,却只看到那里变成了人间地狱,焦黑的尸体遍布街道,殷红的鲜血像曼珠沙华一般肆意开在城中每一个角落,不知从哪里切下的尸块散着恶臭,成片散落在大街小巷。
城门口,那个人早已倒下了。
他绝望空洞的眼睛注视着天空,战甲残破不堪,鲜血从甲缝里涌出来,染红了筱欹的眼睛。
他的身旁还围着许多人,那些人不满足地用刀捅着已经停止呼吸的尸体,作势要砍下他的头颅挂去城墙之上,被突如其来的剑当胸一击,瞬间飞了出去。
他们回头,筱欹就站在身后几步远的位置静静看着。
她的右臂因长时间紧绷而控制不住地颤抖,五迭城三个字就像梦魇一样萦绕在耳边,看到珐萨屠城,看着曾被自己费尽心力救下的孩子们一个个倒下,听到漫山遍野的哭喊,她做不到冷眼旁观,即便明知会遭到反噬也没法坐视。
筱欹借着无人可敌的力量震慑住了珐萨,叫他们不敢再轻举妄动,杀戮戛然而止,然而更汹涌的恶意悄然酝酿,最终成了一把锋利无比的刀,一举捅到她心窝处。
她带走了褚璟,给他渡了自己的灵,又引山川草木与他连接,借着十二山的灵为褚璟重塑肉身,但即便他醒转以后再不参与人间事,也终归荒唐。
被惩戒似的,她的灵力迅速消散,到最后竟只剩了一半。
也许是惩罚,一年的殚精竭虑,更兼救治褚璟耗尽了元气,筱欹在这时被那几只大意放过的小妖给了致命一击。
只要山神之血流尽,就能毁她不死不灭之身。
卫国人敬畏她,珐萨却不怕,他们不信奉山神,对她那骇人的力量只有畏惧,因此海妖刚到珐萨大营,便被热烈迎了进去。
珐萨设神坛祭拜,筱欹身为山神,不得不去,只是她对人族没有防备,一不留心就中了招。
他们割了她的腕,在地牢设下禁制,隔断了她与万物生灵的联系。所幸褚璟及时醒转,将她从死门关带回来,之后却杳无踪迹。直到一年后,他回东荒祭拜五迭城,才看见独自站在后山的筱欹。
他们像多年挚友一样寒暄,他没提起那夜,她也不曾解释。他们隔着万人碑对视,从此再也跨不过天堑。
八
珐萨人死得不怨,我总是这样想。
神明之血流进地底,触怒天地,引来山崩地裂,连带着东海都受了殃及,筱欹醒后借着这股势再次将那些不成气候的海妖封禁海底。而五迭城葬于地动,进了五迭城的珐萨族才屠完卫人,自己也紧接着没了命。
这是他们自作自受。
我只是心疼筱欹,她经此一役,没了不死身,终年缠绵病榻,如今找了个如我这样没用的来接替她,又得拖着病体独自面对洪汄。
在房中收拾她给的东西时,我无聊地翻那一堆或保存完好,或纸页泛黄的古籍。这里不仅有术法剑势,还有十二山勾连路线,各路妖兽族谱,乃至各神统领区域,山神禁令法则一应俱全。
我反应过来,心中忽然一阵绞痛,痛感传至四肢百骸,双腿也跟着发软,怎么都站不稳,只能狼狈地半跪下来。
她将这里交给了我。
胸口那里疼的我连手指都在打颤,我张大了嘴努力呼吸,却还是抑制不住眼泪。
此去豺山,她抱了必死的打算。早在许多年前,她离开地牢时就知道,自己再难恢复如初,勃垒山坍塌后,她又拖着病体回豺山封印海妖,苦撑到现在,一直都是在等我。
果然,她要丢下我一个人,再也不回来了。
我跌跌撞撞跑来豺山,这里到处都是刻进了岩石的剑痕,妖兽尸体遍布荒野,东海之滨树木倾轧,雪泥和着血,染就一片狼藉。
我赶到之时,正看见一只巨爪深深刺进了她的身体。
山神之血可倾覆天地,荼毒万物。这世间最仁慈的力量,也能变成致命的毒物,将所有妖邪,屠杀殆尽。
洪汄嘶吼着沉进了海底,她倾身倒下,躺在礁石上。
筱欹身上全是血,白衣之上布满了狰狞的红色。我一步一步朝她走,双腿像灌了铅,明明受伤的是她,却好像我也走不动了,那么慢那么慢,十几步的距离,我用了此生所有的毅力才走过去。
她口中不断吐出大口大口的鲜血来,染红了我的衣衫。
她艰难地说:“对不起,我要提前走了。”
“东荒我交给你了。”
“人族若有内斗,你千万……千万不要插手。”
“你还得守着十二山好久……”
“小山雀……”
“东荒日后……就靠你了。”
天空传来一声巨响,雷鸣之声响彻天际,东海水面之上起了风,翻涌出无数巨浪。
大雪洋洋洒洒数千里,所有的痕迹都被掩埋在地底,没有人会知道,这里曾经有过一场多么激烈的战斗。
雪洗去了血迹。
我抱住她,眼眶模糊,看不清路。
她手里紧紧攥着个香囊,香囊之上血迹斑斑,从里到外都被浸透了,犹如她这一生,绝望悲怆。
里面该是早年褚璟送她的草药,筱欹开医馆时,褚璟得了稀奇东西总要给她送去,筱欹便挑了个味道好的做成香囊,跟了她许多年。
“我……救不了公主,也留不下……五迭城的百姓。”
她痴痴地望着上方,眼神逐渐涣散,有泪水自眼角滚落,她的身体慢慢透明,化作细沙散去,香囊也跟着混入烟尘。
一切都随之溃散,连同所有的贪嗔痴妄,她都一并带走了。
九
我回到独山,神殿化作黄沙四散而去,这里只剩了历代山神传看的古籍和一间村民自发建造的山神庙,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我要怀念筱欹时,甚至找不到一件属于她的东西。
独山空荡荡的,有关她的一切,半点儿没留下。
后来过了许多年,我翻阅她的一本手札,才知道她与公主,其实是相识的。至此,也终于明白了她那句“救不了公主”。
公主来到五迭城后,卫国忌惮褚璟,不敢让他出兵,慢慢给了珐萨重整兵力的机会。对战场风向天生敏感的褚璟早早闻到了危险的气息,边境与朝廷的平衡也逐渐微妙起来,裂隙悄然扩散,连公主也无可奈何。
那是褚璟难得糊涂的一次,他带兵偷袭珐萨营帐,却中了珐萨的调虎离山计。
所幸上天眷顾,他赶在城破之前赶了回去,也幸亏公主机敏,与他里应外合,虽然损失惨重,但万幸的是守住了城。
那时五迭城被困,情况危急,公主站到了城楼之上,誓与将士共存亡,筱欹出于私心,救过她一次,那次之后公主常来找她,教她做些茶水点心,两人一道焚香品茗,很是投机。可惜好景不长,不过一年便生了变故。
筱欹本不该救公主,她的生死甚至影响到了战局。
明明连褚璟都可以轻易放手,却在那一刻干涉了人间的战事。
大抵是上天惩戒,终究还是不让她留下那个坚韧勇敢的女子,当年亲手救下的人,最终也由她亲手杀死了。
东海的屏障随我的潜心修炼而灵力愈强。我隔一段时日便去巡山,没见过什么厉害魔物,只是帮着调节一些小妖的争斗,倒是清闲。
我依旧住在山神庙中,虽然学了幻术,却始终没有再建什么神殿。这一方庙宇虽然简陋,但平时略作歇脚之处很是方便。
毕竟她不在,住处大了反倒显得孤独,平添寂寞。
又一年过去,十二山系之外,褚璟来了。
依旧是那风尘仆仆的黑衫和破斗笠,还有背上看着就沉的剑。
筱欹走了,我不想再看见他,一直没现身。我以为他找不见筱欹,过几天就会走,不想他这一坐便是三个月,在后山的万人碑旁一动不动,让我几乎以为他成了一座雕像。
我走到他旁边,说,“既然祭拜过了,就走吧。”
他终于动了,抬眸看我一眼,不笑时脸上尽是沧桑,仔细一看,眼珠都是浑浊的。
他问,筱欹怎么了?
我不想答,转身欲走,他突然喊:“她死了吗?”
我脚步一顿,他便明白了。
“这人间已没有叫我留恋的东西,”我转过身看着他,难得在他脸上找到一丝难过的情绪,他怅然的望着天空,说:“这一世是我连累了她,既然她已经解脱,我也不该多留了。”
他冲我笑了笑,说,小山雀,往后这里就靠你了。
我愣愣看着他像筱欹一样离开,难过地急忙去抓他,手捞了个空,自他身体穿过,什么也没抓住。
继筱欹结束她苟延残喘的余生之后,褚璟紧接着也选了散灵而亡。
我的手僵住,看着周围空空的山失了神。闭上眼睛后眼泪又一次不争气的跑出来,我一边哭,一边笑。
他们两人啊,一个洒脱浪荡,一个百转愁肠。
一个风餐露宿,走过了大地神州,一个香消玉殒,未能出这东荒半步。
他们在大雪中将自己消耗殆尽,终至彻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