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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黑海 马尔代 ...


  •   马尔代夫,索尼娃贾尼。

      水上屋,面朝一片没有尽头的海。

      他包下了整座岛——准确地说,是包下了整片环礁。岛上只有他们,还有十一个助理、四个厨师、两个潜水教练,和一个每天准点出现的清洁工。清洁工是个墨西哥女人,只会说西语和一点英语,她每天给一间没人住的房间换毛巾。她的皮肤是深棕色的,手臂上有晒斑,指甲剪得很短,指缝里常年嵌着一点清洁剂的白色粉末。她走路很轻,像怕打扰什么人,但眼神很稳,从不乱看。

      "那间房是谁的?"她问。

      "不知道。"墨西哥女人用蹩脚的英语说,"登记上写着有人。"

      她愣了一下,没再问。

      上岛第一件事,是收手机——不是没收,是这里没有信号。没有新闻,没有鞋,没有数字。酒店前台递上来的注意事项里,写着三个词:no news, no shoes。

      "你的助理呢?"他问。

      "在房间里睡觉。"阿桃从她身后探出头,"姐,我来贴一下窗。"

      她说的"窗",是卧室那面巨大的落地玻璃。阿桃拿出一卷黑胶带,在玻璃内侧贴了一圈,像某种仪式。

      "这是干什么?"他问。

      "防晒。"阿桃头也不抬,"岛上的紫外线太强,这玻璃是西晒。"

      他看了一眼,没多问。

      阿桃贴完玻璃,退了出去。他站在房间里,环顾四周。木头、麻布、海风,和一面被黑胶带框住的玻璃。

      "这个岛,"他说,"是不是有点……"

      "安静?"她接话,"你选的。"

      "我选的是给你养身体。这里干净。"

      "嗯。"她说,"干净。"

      白天,他们去浮潜。她不会游泳,套着救生圈,在海面上漂着,晒得脸红。他在旁边陪她漂,两个人一句话不说,漂了半个小时。教练在远处看着,不敢靠近。

      后来她累了,趴在救生圈上,脸侧对着太阳。

      "我想起一件事。"她说。

      "什么?"

      "小时候我爸带我去泡温泉。他也是这样,在旁边看着我,一句话不说。"

      他沉默了一下:"你爸……"

      "走了。"她说,"很多年了。"

      "节哀。"

      "不用。"她笑了笑,"都过去了。"

      "你在这儿想什么?"她问。

      "想你什么时候学会游泳。"

      "下辈子吧。"

      他笑了一声。海水拍着她的救生圈,一晃一晃。

      晚上,岛上放了一场露天电影。只有他们两个人坐在沙滩上,银幕挂在一棵棕榈树上,风一吹,画面就晃。夜里的沙子凉了,赤脚踩上去,带着一点白天残留的余温。远处椰林里有虫子在叫,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翻一本很薄的书。空气里飘着椰子油和腐烂落叶混合的甜腥味。头顶的星星很低,密密麻麻,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电影放的什么,谁也没看进去。

      她问放映员要了一包爆米花,两个人分。爆米花是甜的,海风是咸的。她递给他一颗,他没接,她就塞进自己嘴里。

      "你不吃?"

      "我不吃甜的。"

      "那你的人生少了很多快乐。"

      "我的人生不靠快乐活着。"

      她看了他一眼,把爆米花桶放在两人中间:"那你靠什么活着?"

      他想了很久。

      "靠……不能停。"他说,"一停下来,就会想一些不能想的事。"

      她没问是什么事。

      银幕上,电影演到一半。风把画面吹得晃来晃去,像一页被翻动的书。

      "唐季远。"她忽然叫他。

      "嗯。"

      "你快乐吗?"

      他愣了一下。很少有人问他这个问题。助理们不配问,商人们不敢问,许半城那种人只问他赚多少。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笑的时候,"她说,"眼睛不笑。"

      他看着银幕,没说话。

      她也没追问。两个人又沉默了,直到电影放完,银幕暗下去,黑漆漆一片。

      "回去睡吧。"她说。

      他送她回房间,道了晚安,关门。

      凌晨两点。

      他醒过来,口渴。起身倒水,走过客厅时,无意间扫了一眼她的房间方向——那面被黑胶带框住的玻璃,透出一个亮点。

      是她房间的灯。

      他走过去,隔着玻璃,看见她坐在露台上。

      月光下,一片黑海,没有尽头。她背对着他,坐在露台边缘,低头看着手机。手机屏幕的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发白。

      她的指尖在屏幕上轻轻点着。一下,两下。像在数什么。

      他看了很久。

      她数得很慢,每数一个,就停一停,像在犹豫。她忽然把手机按在胸口,低下头,肩膀微微缩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又像在护住什么。指尖是冰的,她自己知道。

      月光从海面上漫过来,把她的小腿照得发白。海风把她睡衣的下摆吹起来,她伸手按住,手指还夹着手机。

      她低头,把手机屏幕转了个方向,像是要避开什么。

      他在这边,看不见她的脸,只看得见她的脊背。

      那根脊背,弯成一个弧度,像承受着什么很重的东西。

      他在玻璃这边,看不清她在数什么。他想,大概是日期。女人算日子,要么是生理期,要么是……

      他想起她说要孩子的事。代孕,孩子,预产期。

      "她大概是在算那个吧。"他想。

      他没有过去打扰她。他端着水杯,站在玻璃后面,看着她的背影。

      露台上,她数完最后一格,指尖停在屏幕上一个数字上。

      那是她备忘录里的最后一行。

      她看着那个数字,很久没有动。海风把她睡衣吹得鼓起来。

      然后她删掉了那串日期。

      ——北京·东三环——

      "她删了。"阿桃在电话里说,"收网倒计时的备忘录,她删了。"

      周定邦"嗯"了一声。

      "周处,"阿桃说,"她删了,是好事还是坏事?"

      "她自己定的日子,她自己删的。"周定邦说,"说明她心里有数。"

      "那她为什么删?"

      "要么,她觉得用不上了。"周定邦说,"要么,她觉得日子会变。"

      阿桃没说话。

      "阿桃。"周定邦说。

      "嗯。"

      "倒计时这种东西,"他说,"删了,不等于不存在。"

      他挂断电话,在桌前坐了一会儿。

      他翻开一本工作笔记,在今天的日期旁边,写了一行字:"她删了倒计时。"

      他合上笔记,看了看墙上的钟。

      凌晨四点。北京还在夜里。

      他想起祝星遥签任务书那天,笔尖悬停的那一秒。

      "阿桃。"他对着空屋子说,"你盯的是她,我盯的也是她。可我们盯的,好像不是同一个她。"

      ——马尔代夫·清晨——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走出房间。

      那面被黑胶带框住的玻璃,透进一线晨光。

      他站在玻璃前面,看着她:"睡得好吗?"

      "还好。"她说,"做了个梦。"

      "梦见什么?"

      "梦见……"她想了想,"梦见我在数日子。数着数着,数乱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醒了。"她笑了笑,"醒了就好了。"

      他看着她,没说话。

      阳光从黑胶带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道一道的纹路,像牢笼。

      "今天去哪里?"她问。

      "出海。"他说,"看海豚。"

      "好。"

      她转身去换衣服。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面玻璃。

      黑胶带还贴在那里。

      "这个玻璃,"她说,"什么时候换?"

      "换了。"他说,"特纳里费那块已经换了。这块,等晒坏了再说。"

      "晒坏了,也是整块换?"

      "嗯。"

      她点了点头,走出门。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忽然想起她昨晚在露台上数日子的样子。

      他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她数的不是生理期。

      【本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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