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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回北京的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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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会展中心·后台——
演讲前一小时,邱振声找到了他。
"唐总,"邱振声说,"今天这场,您真的要这么讲?"
"哪一场不是这么讲的?"他打着领带。
"这场不一样。"邱振声压低声音,"台下有两家内地背景的机构。您讲'全球清算',讲'监管套利',他们回去,是要写简报的。"
他系好领带,转过身。
"老邱,"他说,"你觉得,我现在还在乎一份简报吗?"
邱振声看着他,没有回答。
"我这条船,"他说,"该漏的地方,早就漏了。在乎,是留给还有底牌的人的。"
邱振声还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这半年,他看着这位老板,一步一步,把自己下成了一盘死棋。撤诉的机会,他推掉了。和解的台阶,他踢开了。所有人都看得明白的火坑,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给自己念着往里跳的理由。
做律师的都知道,当事人走到这一步,劝是没用的。
能救他的,只剩他自己想不想被救。
而那位祝小姐说的那句话,比任何律师函都好使。
——香港·会展中心·后台·贵宾室——
演讲前半小时,他独自坐在贵宾室里,手机屏幕亮着。
屏幕上是四封邮件,四封他今天早上收到的邮件。
第一封,来自香港金管局。
标题:《关于泰泽资本有限公司稳定币业务合规审查的通知》。
内容很短:要求泰泽资本在30天内,将TZUSD准备金率补充至80%以上,否则将吊销其稳定币发行牌照。
他算过账。80%的准备金率,意味着他需要补充至少40亿美元的流动资金。他的账户里,现在能动用的现金,不到5亿美元。
第二封,来自他的私人银行经理。
标题:《关于账户冻结的紧急通知》。
内容更短:因"可疑交易",他在瑞士、新加坡、开曼群岛的三个主要账户,已被临时冻结。解冻需要提供资金来源证明。
他提供不了。因为那些资金的来源,本身就是黑的。
第三封,没有标题。
是一张截图,来自一个加密通讯软件。截图上是国际刑警组织的红色通缉令,照片是他本人,名字是聂正明。
发布日期:三天前。
他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照片上的他,比现在年轻十岁,眼神锐利,嘴角带着一丝傲慢的笑。那是八年前的他,那个以为自己能永远逃下去的他。
现在,那张笑脸被印在红色通缉令上,挂在全世界一百九十多个国家的执法系统里。
第四封,来自$STAR的交易系统。
标题:《$STAR价格异常波动通知》。
内容很短:$STAR价格在24小时内暴跌90%,从30美元跌到3美元。市值蒸发27亿美元。
他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
$STAR。
以她的名字命名的代币。
他用爱情做交易,用虚拟货币做武器,用所有人的贪婪,做他的绞索。
现在,绞索断了。
他关掉手机,把屏幕扣在桌上。
贵宾室很安静,空调的冷风从头顶吹下来,吹得他后颈发凉。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快速闪过一串数字:
40亿美元的缺口。三个被冻结的账户。一张红色通缉令。27亿美元的蒸发。
还有境内,那个已经被控制的保护伞。
四面楚歌。
他想起自己讲过的一句话:"监管的边界,就是资本的机会。"
现在,边界收紧了。机会,没有了。
——香港·会展中心·主会场——
下午三点,他走上台。
灯光打下来的时候,他眯了一下眼。舞台灯是冷白色的,从三个角度同时照过来,把他西装的每一道褶皱都照得清清楚楚——深灰色的Brioni,两颗扣子,肩线笔直,可领口下面,锁骨窝深得能投进阴影。台下八百人看到的,是一个头发灰白、身材挺拔的男人,下颌线利落,眉骨投下一道深影,眼睛在灯光里显得比实际更亮。他看起来像杂志封面——体面、干净、无懈可击。只有第一排的人能看到,他的左手一直插在裤袋里,没有拿出来过。
大屏幕上,是他让团队准备的题目:《全球清算时代的资产配置》。台下坐了八百人,举着手机,闪光灯零零星星地亮。
他讲了四十分钟。
他讲美元周期,讲跨境架构,讲"监管的边界,就是资本的机会"。台下有人笑,有人记笔记。他站在光里,语速平稳,手势干净,像一个真正的、清白的、体面的金融家。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今天讲的每一个字,都是遗言。
讲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按照流程,最后一页是致谢。他看着那一页的标题,忽然合上了翻页笔。
"最后,我说点题外话。"他说,"这一页,本来是'谢谢'。"
台下安静下来。
"我想起很多年前,我在北京上班。"他说,"那时候我年轻,穷,每天坐地铁,从西边到东边,四十分钟。地铁上人很多,挤得脚不沾地。我每天在那四十分钟里想一件事——总有一天,我要坐在这座城市的最高处,往下看。"
"后来我做到了。"他笑了笑,"我坐在了很高很高的地方。高到——下面的人,看不见我。"
台下有几个人,轻轻笑了一声。
"这两年,我常想一个问题。"他说,"一个人要是从很高的地方下来,中间那些台阶,还是不是他的路。"
没有人笑了。
"我想了很久。答案是——"他顿了顿,"台阶从来不问你是上去,还是下去。台阶只问你,敢不敢踩。"
"谢谢大家。"
他鞠了一躬。
掌声响起来的时候,他在掌声里,扫了一眼台下。
第一排,没有。
第二排,没有。
第八百个人里,没有她。
他知道她不会来。他从订下这场演讲的第一天就知道。可他还是扫了那一眼——人这一辈子,总是要在人群里,找一个不会出现的人。掌声很响,像潮水,可他耳朵里什么都没有。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又补上来,补得太急,差点岔气。握着翻页笔的手收紧了,指节发白,笔身硌进掌心,疼,但那点疼让他站稳了。他把另一只手从裤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五指张开,又攥紧,像在抓一根不存在的东西。
——香港·会展中心·后台——
走下台,助理递上水和毛巾。
他擦了擦手,对跟过来的邱振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字很清楚。
"帮我订一张回西安的票。"
邱振声手里的文件,停在半空。
"什么?"
"开庭。"他说,"传票传的是西安。"
"唐总,"邱振声的声音都变了,"您知道自己回不去——我是说,您应该明白,您现在回去,意味着什么。西安那边传票传的是'唐季远',可您我都知道,边检的系统里,挂着的不是这个名字。您一入境,就是——"
"我知道。"
"您知道还回?"
他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
"老邱,"他说,"你替我办了八年的事。最后一件,你听清楚,别劝。"
他顿了顿。
"票上写西安。他们都嘲笑我回不去北京,我要回去打他们的脸,这趟回去,叫回北京。"
邱振声看着他,这个所谓的大佬已经被愤怒吞噬了理智。
"国际刑警的红色通缉令,"邱振声低声说,"三天前发的。您看到了?"
"看到了。"
"瑞士、新加坡、开曼的账户,全冻了。您知道了?"
"知道了。"
"金管局的合规审查,30天,40亿美元的缺口。您算过了?"
"算过了。"
邱振声深吸一口气。
"那您还回?"
他看着邱振声,眼神很平静。
"老邱,"他说,"你觉得,我现在还有别的选择吗?"
邱振声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回去,是死。"他说,"不回去,也是死。"
"那——"
"回去,"他说,"至少能见她最后一面。"
邱振声看着他,看了很久。
这个跟了他八年的律师,慢慢地点了一下头。
"什么时候的?"
"开庭前一天到。"他说,"我想留一天,见个人。"
邱振声看着他,没有追问。但唐季远自己知道,这个决定不是刚才做的。演讲进行到第三十分钟的时候,他讲到"台阶从来不问你是上去,还是下去",眼睛习惯性地扫了一遍台下——第八排靠左的位置,有一张空椅子,椅背上搭着一件不知道谁的外套。他忽然想起她说过的一句话:"你站在那么高的地方,看得见谁?"那一刻他看见了那些空椅子,看见了八百张脸里没有一张是她的脸,看见了自己站在灯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长到台下都装不下。然后他就知道了。台阶的尽头在哪里。
不是他想去。
是他已经没有别的台阶可踩了。
——北京·专案组·办案点——
晚上十点,航班预订记录,进了系统。
技术组的人几乎是小跑着进的更夫办公室,把打印出来的行程单,放在他桌上。
"中转吉隆坡,再飞西安。"技术员说,"用的还是那本假护照。落地时间,开庭前一天,下午两点二十。"
"一个人?"
"一个人。没有随行,没有保镖。回程票——没订。"
更夫拿起行程单,看了很久。
"回程没订。"他轻声重复了一遍。
办公室里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等他。这一刻,专案组等了两年零三个月;如果从更夫自己算起——他从没跟人说过是多少年。
"通知行动组,"更夫说,"方案三。入境到落网,全程不动。他要见的人,让他见。他要走的路,让他走完。"
"如果他在最后关头,反悔折返呢?"
"不会。"更夫说。
"您怎么这么确定?"
更夫指了指行程单上,"回程:未订"那一栏。
"一个给自己留了八年退路的人,"他说,"这一次,没买回程票。"
他拿起桌上的烟,看了一眼,没有点。
然后他把烟,在烟灰缸里,掐灭了。
掐得很稳,很慢。像给一件事,收尾。
"通知边检,"他说,"灯,到时候再亮。"
"不提前挂网吗?"
"不。"更夫说,"让他落地。让他入境。让他去见他想见的人。"
"然后呢?"
更夫把行程单放下,看了一眼窗外。北京的夜,长安街的方向,还有一点灯光的红。这间房间在北京,他们的网也铺在北京——而网口的终点,在西安的政法窗口里。
"然后,"他说,"按程序走。"
——香港·会展中心·天台——
那天深夜,他一个人上了天台。
维港在脚下,一半是灯,一半是黑的。
他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备注只有"夜"字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两个月前,她发的一个"嗯"。
他输入了几个字,删了。
又输入,又删了。
最后,他把手机收起来,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样东西。
一张机票的行程单。折了两折,边角有点旧了。
不是回西安这张。回西安这张,是今天刚出的。票面上印的是西安,他管它叫"回北京"——这是他跟自己玩的一个小心思,票上是城市,心里是那个人。
这张,是八年前的。2018年,单程,北京到香港。出票日期,是他出逃那天。
八年了,他留着这张旧票,留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口袋里。留着它,像留着一个案底——他自己给自己的案底。
今晚,他把这张旧票,和新票,叠在了一起。
一张是逃出去的路。
一张是走回来的路。
两张票,隔着八年,摞在掌心里,薄薄的,轻得很。
他想,人这一辈子,原来就是这两张票的事。出去的时候,以为再也不回来;回来的时候,才知道当初为什么要走。中间隔着的那些年、那些钱、那些人——护照换了名字,账户换了国家,连脸都换了一种表情——都没能换掉一件事。
他还是那个坐在地铁里,往东边去的人。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想坐在最高处,往下看了。
他想下去。踩着台阶,一步一步,下去。哪怕台阶的尽头,是手铐。
他对着维港,把两张票举起来,让海风吹了吹。
"星遥,"他说,"我来了。"
不是因为想见你,而是在你自以为安全的地方,毁了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