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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我出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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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专案组·会议室——
指令下来的时候,是个下午。
更夫把一页纸,推到她面前。
纸上只有一行字:他要撤诉了。让他觉得,还有挽回。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想撤诉?"她问。
"今天上午,他跟律师提的。"更夫说,"西安那个案子,他不想打了。他要退回去。"
"退回去,就抓不到他了。"
"对。"更夫说,"回香港,换个身份,换个国家。他这几年攒的路,够他再消失二十年。"
她沉默。
"所以,"更夫看着她,"需要你,让他不想撤。"
"怎么做?"
"什么都不做。"更夫说,"去做一件事——见律师。只说一句话。"
"什么话?"
更夫把纸翻过来。背面也是一行字。
她看清那三个字的时候,手指停了半秒。
"我出庭。"
她把纸放下。
"就这三个字?"
"就这三个字。"更夫说。
"他会信?"
"会。"更夫说,"因为这三个字,一个字都没骗他。你确实会出庭。你出庭的那天,就是宣判的那天——只不过判的不是彩礼。"
她没说话。
"这才是最高明的话术。"更夫把那页纸收回去,"谎话骗不了聪明人。真话,才骗得了。"
他顿了顿。
"这句话,他拆开揉碎地分析,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他只会得出一个结论——她愿意再见我一面。"
——
下午三点,她订了机票。
助理问:"姐,去香港?这阵子不是说要避风头吗?网上还在吵。"
"就去一天。"她说。
"见谁?"
"律师。"
助理没再问。跟了她九个月,这个女孩已经学会了不问。有时候祝星遥觉得,这九个月里被改造得最彻底的,不是那个香港男人。
是阿桃。
她现在连惊讶,都学会藏在眉毛底下。
祝星遥低头看了一眼订票页面上自己的证件照。那是九个月前拍的,脸颊还有点圆,眼睛下面没有青影。她摸了摸自己的颧骨,指腹下是薄薄一层皮,底下是硬的。九个月,她瘦了十一斤,锁骨能盛水,手腕上的玉镯子空了一圈,要用红线缠住才不往下掉。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她会对着天花板数自己的肋骨——一根一根,像数日子。
——香港·中环·律师事务所——
邱振声没想过她会亲自来。
上一次见她,是在洛杉矶。那时候她坐在他老板身边,安安静静,像一件被小心安放的瓷器——景德镇的薄胎碗,釉色温润,透光看得到手指的影子,搁在红木桌上,连杯垫都不敢多垫一层,怕震碎了。他当时想,这位祝小姐,是那种不会大声说话的人,是那种需要别人替她挡风的人。
现在她坐在他对面,独自一人。瓷器还在,釉色没变,可底下的胎换了——薄胎碗底下,不知什么时候,烧进了一根钢骨。
"邱律师,"她说,"我长话短说。"
"您请讲。"
"西安的案子,他是不是要撤?"
邱振声怔了一下。撤诉的事,昨天才跟老板通过电话,今天早上刚刚议定。他斟酌着开口:"这个——案件进展方面,我不太方便——"
"我来,就是告诉你方便的。"她说,"我不方便跟他讲的话,可以跟你讲。"
邱振声看着她。
"他要撤,是他的自由。"她说,"但撤之前,让他想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那三千万,我不是要赖。"她停了停,"彩礼这种东西,给的时侯是情分,要回去的是脸面。他要真在乎那三千万,他早该算清楚账了——他没算过。他从头到尾,没跟我算过一次账。"
邱振声没接话。
"所以你告诉他。"她站起身,拿起包,"他要是想清楚了,还想要个说法——"
她走到门口,回过头。
"我出庭。"
——
邱振声送走她,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他做律师二十年,听过太多当事人放狠话。可这一句不是狠话。这一句话很轻,轻得像一句告别,又稳得像一张牌,拍在了桌上。
秘书进来送文件,问他:"邱律师,这位是那位明星?"
"是她。"
"真人比电视上瘦。"秘书说,"她走的时候,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没上车,就站着。"
邱振声走到窗边。
楼下,那辆黑色的车已经开走了。人行道上什么都没有。
他想了想,拨通了老板的电话。
"她来过了。"他说。
电话那头沉默。
"她让我带一句话。"
"说。"
"她说,'我出庭'。"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很长。长到邱振声以为信号断了。
"老板?"
"我听见了。"
唐季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反常。
"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邱振声说,"就这三个字。"
电话挂了。
——香港·半山·宅——
他坐在书房里。
撤诉的文件,就在手边。下午本来是要签的。签了,这件事就了了。回香港,回他的生意里去,回到那种没有她的、但至少安全的日子里去。
他没有签。
"我出庭。"
他反复咀嚼这三个字。舌头抵着上颚,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像在咬什么东西。
出庭,意味着什么?他想坐下来想,可坐不住。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下,手放在桌面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敲了三下才意识到自己在敲。他把手攥成拳头,又松开。掌心全是汗。
他试着深呼吸,吸到一半,肋骨像被什么卡住了,气只到了胸口就下不去。他解开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摸到自己的颈动脉——跳得又快又重,像有人在血管里敲鼓。
他在金融圈里泡了二十年,什么样的饵没见过。可他忽然发现,饵之所以是饵,不是因为鱼蠢。
是因为饵上,绑着鱼这辈子唯一想要的东西。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加速,不是害怕的那种加速,是身体比脑子先认出了那个东西。
十九年了。
十九年前,他是那个在会议室里替领导拎包的年轻人,是那个看着别人签字、自己连笔都不配碰的小科员。后来他手里过了三百亿,别人的名字签在文件上,他的名字签在护照上——一本真的,一本假的。真的那本,锁在抽屉里,八年没敢用过。假的这本,用出了一个"唐季远"。
三百亿买不来的东西,他遇见了。
一个会在灯下给他磨指甲的人。一个把玉镯戴上手腕之前,先问他"疼不疼"的人。一个在维港看烟花,人多得转不过身,却只看了他一眼的人。
钱他能算。人心,他算不了。
她给他转的每一笔钱他都留着记录,她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日期。他不是一个在谈恋爱的人,他是一个在核对的人——他把她当成最后一笔账,一笔他输不起的账。
"我出庭。"
他想起洛杉矶,她问"想好了吗",他不吭声的那十一秒。他想起她挂电话之前,说的那四个字:"我知道了。"
现在轮到她,给他三个字了。
她给的不是答案。她给的是一根线。线的这一头,在法庭。那一头,在她的手上。
他知道拉这根线,会把自己拉进网里。
他把手伸向那份撤诉文件,拿起来——
然后放下了。
放到了文件夹的最底下,压住。
——
晚上,邱振声又来电话,问撤诉书明天还签不签。
"不签。"他说。
电话那头,邱振声犹豫了一下:"老板,恕我多嘴。这个案子继续打,您可能要——"
"我知道。"
"您需要亲自到场。法院传的原告,如果缺席——"
"我说了,我知道。"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还有一件事,"邱振声斟酌着,"祝小姐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她说——'他要真来,让他把那把锉刀,也带上。'"
他的手,在桌面上停住了。
锉刀。
"她怎么知道——"他说了半句,停了。
邱振声在电话那头等着,不敢出声。
"没什么。"他说,"你记下了?"
"记下了。"
"好。"
他挂了电话。
书房里很安静。他坐在桌前,用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
一下。
两下。
三下。
像是在数什么。又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窗外,维港的灯,一直亮到海的那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