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物摄影故事集》真鹿梦鱼

3、第 3 章 高三的

　　高三的学业压力很大，学习节奏也很快，很多学校已经开启了周测的模式，小佑的学校也是其中之一。
　　高三的教学楼栋和宿舍还有食堂都单独在一边，三栋建筑离得非常近，在这片里，大家有独属的时间和作息。
　　语文老师是一名中年女性，带着无框眼镜，怀里抱着一沓试卷，周测并没有那么严格，为了省时省力，各班都是自己科任老师负责监考，考试时间也十分紧凑，语文考试结束后15分钟，就会立马开启小科考试。在紧凑的时间下，一天能考完所有的科目。
　　小佑拿到试卷，准备拿笔写下自己的名字，但他脑海里总是不断的想象，舅舅离开的画面。他开始自责，痛恨自己没能见舅舅最后一面。他握笔的手开始用力，好似将手中的笔当做了那时的自己，想要狠狠惩罚。
　　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手中的中性笔被自己硬生生的折断，破碎的塑料片，扎进大拇指指腹。身体上的疼痛，将他的思绪拉回当下。小佑慌忙擦了擦大拇指上的血，顾不上疼痛，又从抽屉里拿出新的笔，在试卷上写上名字。
　　在做试卷的过程中，他总是无法控制的想象舅舅当时出车祸时可能的样子，想象舅舅躺在冰冷的病床上的样子，在小佑想象的画面中，他舅舅是孤独的，可怜的，没有任何人陪伴的。
　　小佑很努力的控制自己的注意力，但还是无济于事，当语文老师提醒，距离考试结束还有15分钟时，他才发现，自己的阅读四还没开始动笔。
　　他根本无法集中精神去看那些文字。
　　为了不丢掉作文的大分，程天佑开始胡乱的写上后面部分的答案，利用最后仅剩的15分钟完成了作文。没有构思，没有大纲，就按照老师说的作文结构，想到哪里写哪里，没有任何技巧，也没有任何情感。
　　一天紧凑的考试，慢慢摧毁着程天佑的精神。直到晚上十点，才结束最后一门考试。他再也受不了了，交了试卷后，拿起自己的东西，直接往宿舍跑去。
　　教学楼到宿舍的距离很近很近，但跑回去的路上，那些数不尽的画面，想法，在他脑海里，如同放电影版，一帧帧的闪过，程天佑只想快点，再快一点，回到宿舍。
　　终于来到了宿舍楼，这栋楼只住高三生，一楼十分的潮，为了高三生的身体健康，一楼并不住人，只是放一些杂物，二楼则是尖子生住的地方，就为了方便省一点上下楼的时间。而程天佑的宿舍，就在二楼。
　　着急忙慌跑打开宿舍门，进到卫生间时却摔了一跤，又狼狈的爬起来。摔倒时，手肘磕到了洗手池的边缘，血液慢慢渗出。看到血液后，胃里一阵翻涌，他再也忍不住，在卫生间吐了出来。
　　所有的情绪都夹杂着，压垮了程天佑。那些情绪复杂，矛盾，缠绕在一起，互相影响。对舅舅的不舍，对母亲的担忧，考试失利的打击，以及现在的狼狈，所有的情绪、感受，一股脑的压在17岁少年的身上。
　　室友陆续回到宿舍，听到卫生间的动静，不免担忧起来，他们并不知道上学期期末，程天佑突然离校的缘由，但大概能猜到可能是他家中出了变故。开学后，程天佑不说，他们也不好意思打破边界，去问人家。
　　“天佑，你还好吗？”其中一个室友在门口担心的敲着门。另外一个室友拿来一瓶矿泉水，递给门口的室友。门口的室友接过水后，拧开盖子，再次敲了敲门。
　　“天佑，小戳给你拿了瓶水，你漱漱口，看看会不会好一点。”
　　程天佑强忍着恶心，撑起身子，将门打开了一条缝，只伸出一只手，接过了矿泉水。他并不想被人看见自己的狼狈样子。
　　“谢谢，能给我拿点纸吗？”
　　另外一个室友，从自己的床上拿了一卷纸，递给他。程天佑伸出手来拿纸时，室友瞥见了他手肘上的擦伤。但是男生寝室根本凑不出一张创可贴来。
　　程天佑收拾好情绪，处理好现场，漱了漱口后，就打开门出来了。开门口，看到的是以各种姿势，分布于洗漱间各个角落的室友。
　　程天佑略显尴尬，其中一个室友出来打圆场，“天佑，你吃啥啦，我下次避雷。”程天佑摇摇头，挤出笑容，“可能暑假回家，把我的胃养刁了吧。”
　　高三的节奏永远那么快，安排也十分紧凑，大家简单聊过几句后，就快速洗漱，上床睡觉了。
　　新的一周，又开始了，周而复始。明明前一天才考完试，但周一时，语文卷子已经批完了，接着就是花一节课的时间，讲完卷子。高三很少给人喘息的机会。大家都期待着中秋国庆，不只是学生，还有老师。
　　这次考试，程天佑的成绩下滑的很快，但各科老师都知道他家的变故，所以并没有严肃的批评他。恰恰是这份包容，让程天佑无地自容，他觉得他好像享受了舅舅去世的红利，他觉得这对他来说是残忍的，他不允许。
　　于是，他开始拼命学习，疯狂的挤压时间，吃饭是靠跑的，就寝后也会偷偷刷个试题，早上比其他同学都要早到，在教室里背单词。他不想下次考试还这样。
　　但是很奇怪，平常老师发的刷题卷，他都能很好的完成，老师讲的新思路，他也能很快理解并运用，正当老师们和同学们，以及他自己，都以为他状态慢慢恢复时，周测又将他的自尊心摁在地上摩擦。
　　周而复始，一周的前几天，不断给自己积累信心，又在最后一天，彻底碾碎，换做是谁，都受不了。周测这一天的晚上，程天佑又在卫生间吐了。外面是一阵阵的风，拍打着卫生间的窗，好似慰问。
　　左明那一边呢，也没好到哪里去。禾安走了，房间空荡荡的，到处都充满了回忆，还有禾安残留的气息。卫生间里，左明看到剃须刀，想到两人互相给对方刮胡子的画面。来到客厅，看到两人一起买的水杯，拖鞋，一起躺过的沙发。电视上还播放着两人一起追的剧。
　　剧更新了……
　　情绪瞬间决堤，泪水从左明的眼眶中不断涌出，他无助的将抱枕紧紧抱住，感受禾安留下来的气息。
　　那些日子，他那里也不想去，也很少打开门，打开窗，他害怕禾安的气息会溜走。这些日子，他是孤独的，他自己也只是个25岁的，刚毕业没多久的孩子，他根本无法解决死别的课题。
　　这个课题，在他高中时出现过一次。说起来，他和禾安禾平有些像，高中时的一次意外，父母双双离世，他是独生子。比起禾安禾平，不知该说他是幸运还是不幸的。幸运的是，他父母给他留下了很多很多的钱，让他不必为生计发愁，不幸的是，他是独生子，父母没给他留下任何亲人。在此天地间，没有任何人陪在他身边。
　　遇到禾安后，他终于不再是一个人，可是禾安走了，他又是孤家寡人了。
　　左明从衣柜里，翻出了尘封已久的药箱。他小心翼翼的打开药箱，数年前的药还放在里面，有些已经过期了。里面是市面上常见的几款安眠药，那是那段睡不着时光中，唯一陪着自己的。再到后来，遇到了禾安，于是慢慢不再依靠药物来睡觉。
　　左明将数颗安眠药混进酒里，搅拌，让其融化，他实在受不了这种日子了，他担心禾安一个人在天堂很孤独，他想过去陪他。
　　药物在酒里慢慢晕开，沉淀在杯底。左明倚靠在床边，摇晃着酒杯，准备去见禾安。
　　在酒杯贴在嘴唇的那一秒，窗外忽然袭来一阵风，将窗帘掀开。纱质的窗帘被风带动着，摩挲着左明的脸。这阵风，好似上次分别时的那阵，从远方绕了一圈，又回到左明这里。这阵风，让左明的脑海里闪过小佑的脸，稚嫩的，青涩的，酷似禾安的脸。他慢慢想起，禾安在电话中，和他提过的，照顾好小佑的要求。
　　左明无奈的摇摇头，此刻，他终于明白了禾安的用意。
　　陆禾安知道左明孤家寡人，如果自己去了，那左明也不会久留，所以，他将自己的亲人推了过去，他想让左明在这世上有一份牵挂。另外，他也确实很放心不下小外甥，把自己的小外甥交给左明照顾，他更放心，他希望小佑和左明，能够互相陪伴，互相扶持，共同度过自己刚离开的那段时间。而姐姐呢，他相信有姐夫的陪伴，姐姐会慢慢好起来的。他为所有人都考虑好了……
　　禾安不知道他们痛苦的时间会有多长，他以为，一个假期，就能让两人走出来，让小外甥正常完成学业，正常参加高考，让左明重新回归到职场生活。
　　陆禾安低估了自己离开，对大家的影响。
　　左明苦笑着，一手擦拭着鼻涕眼泪，一手将酒杯丢在一旁。他看着手边，两人的合照，苦涩的说：“陆禾安，你好残忍，我讨厌你。”
　　窗外的风，继续刮动着纱质的窗帘。左明收拾好满地的狼藉后，将所有的安眠药和酒，扔进了垃圾桶里。他整理好自己，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狼狈。
　　下楼丢完垃圾，左明鬼使神差的坐进了车内，踩了踩油门，一脚来到了培育中学的校门口。
　　深夜，阳城的天空，背着所有人，下起了雨。左明坐在车内，透过玻璃望着校内，而在宿舍的程天佑，也透过窗户，望向外面，两人视线方向相对。
　　左明和程天佑似是感受到什么，开始不安的躁动起来。左明在车内，接到了班主任的电话，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
　　“左明哥，是我，程天佑，我想回去。”左明没有问原因，只是简单询问了一下：“和你爸妈说了吗？”
　　程天佑小心翼翼的回答：“说了，我爸妈担心会和你发微信的。所以我今天可以去你那里吗？”
　　刚说完，左明的微信就弹出姐夫的消息，姐夫告诉了左明程天佑的想法，并转了500块钱，拜托左明照顾程天佑。左明将转账退还回去，简单回了句：好的，我现在去接他。
　　姐夫看到钱被退回来后，再一次发了500，左明没有退，但也没有收，他知道，如果此时就退的话，姐夫肯定会再次发过来，于是，他选择就这样放着。
　　左明对着电话那头说道：“出来吧，我在校门口了。”
　　程天佑听到左明就在校门口，有些欣喜，一些复杂的感情就此产生。他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准备出宿舍门前，还特意理了理自己的头发，衣襟，让自己不至于那么狼狈。
　　此时的雨，越下越大，班主任只有一把伞，班主任招呼程天佑，表示自己送他出门。程天佑摆摆手，背上书包，对老师说道：“不用了老师，今天大半夜的也麻烦你了，我自己跑过去就好了。”
　　班主任还没来得及打开伞，程天佑就冲进了雨里。望着程天佑远去的背影，班主任感受到了程天佑身上久违的生命力。前段时间，她一直担心这孩子会垮掉，但今日看到他主动求助，慢慢的放下心。能够向外求助或向内改变的人，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左明在车内，远远就看到程天佑的身影，看到他的身影，慢慢清晰。他清楚的看见程天佑奔跑的动作，看见程天佑在门卫室递上请假条，看见他衣服上的被雨滴浸湿的形状。
　　即使没有伞，左明也打开了车门，站在副驾驶的车门前迎接。程天佑看见左明后，奋力的朝左明奔跑过去，随后，紧紧抱住了左明。左明原本插兜的手，此刻也抽了出来，用拥抱给了对方一个回应。
　　此刻，他们的世界，只有彼此。他们互相从对方身上，获得自己想要的，互相慰藉 ，互相陪伴。
　　大地被洗涤，他们在相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