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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停支 偏殿内的火 ...

  •   偏殿内的火盆燃着银丝细炭,无烟无焰,烘得殿阁之内如初春般和暖。

      沈知微翻开行宫支用底簿的第三页,目光停在那行清整的小楷上:太真院岁终支用。

      少府监随驾主事跪伏在阶下,双手捧笏,等候御音。

      沈知微没有立刻开言。昨夜到今晨的章奏问对让她看清了这具躯壳身后的那座庞大机器——凡是落笔动支之处,后头必然咬着实打实的民力和口粮。

      她抬起头,看向少府监主事:“太真院既已依制落成,内里如今可有常驻宫人?”

      主事忙叩首答道:“回大家。除留守看管门户的杂役、内侍数人外,女官法从尚未奉旨拨付,太真亦未曾奉新旨入迁。”

      “那这岁终账目上,为何仍列有帷帐、铺设、香烛与添造器物之资?”

      主事伏地回奏:“回圣人。按少府监旧例,后宫与别殿道场,自挂额告竣之日起,即便空置,亦须依定等按月配给用度,以备随时驾幸。太真院定的是内道场上等之制,故自十月起,每月香料、灯油、陈设与日用损耗,皆依例预先划拨。”

      沈知微提起紫毫,沾了朱砂,在“太真院岁终支用”一行下方划下一道整肃的红痕:

      “太真院尚未奉旨迁居。除看管门窗、防火防冻等最低支用照旧留存外,其岁终帷帐、铺设、香药与添置器用之费,概行核停。所停钱帛,如实核算见存,尽数转拨度支司,充作剑南各县造簿运资。已成之器当堂封识,不得以停支为名折价报损,亦不得以原定虚额冒充所省之数。”

      高力士垂手侍立在御座侧后,目光扫过那道朱批,低声向陈福吩咐了一句:“录副五份,发少府监、内侍省、宗正寺、太常寺与寿王府存查。”

      陈福在废麻纸上轻轻顿了顿笔尖,随后依旨誊录。

      少府监主事恭谨领受,捧着批条退出偏殿。

      午后,北风卷着严寒穿透长安城。

      少府监承旨公差策马入城,将停支牒文转送各司。在少府监与内侍省的值房内,当差的书吏取过笔墨,照准御批,在太真院名下的开销栏内提笔画断。

      文书流转至寿王府前院时,恰逢长安城阴云密布。

      王府长史展开宗正寺转递而来的移文录副,看着上面的朱印,眉头微蹙。他转过穿堂,步入王府内仓直房。

      仓吏正核对着各处院落今冬发放的薪炭名册,长史将公文往案上一压:“圣人有旨,太真院岁终添置与日常浮支,概行核停。”

      仓吏看罢公文,并未慌乱,反而从身后的木架深处抽出一道泛黄的旧牒。

      那是上月内侍省发至王府的转支关牒。因杨玉环受诏入道,名籍与仪制依例脱出亲王府管辖,其冬服、香药及名下部分供给,早已注销,转入太真院内廷列账。王府为避免落下重支之罪,在西阁的底册上早将杨玉环名下的特定供给划除。

      仓吏指着旧账,神色木然:“长史明鉴。太真院那边停的是朝廷发给‘太真’的用度;可咱们王府这边,当初是奉了内侍省明文将王妃旧支销去的。如今行宫只发来一道‘停太真院支用’的批复,却未曾有一纸明敕说‘恢复寿王妃旧额’。有违勾检之法的事,小人若擅自将炭衣补回西阁,年底宗正寺与度支司勾检账目,查出重支重报,这杀头的罪名,谁来顶替?”

      长史看着案头两道互相掐死的文书,沉默良久。

      一道是朝廷的停支令,一道是此前的除名牒。

      两道文书皆盖着官印,互不相通,在西阁的账册上留下了一处无法着力的空当。

      傍晚,暮色低沉。

      寿王宅西阁的侧月门被推开一道缝隙。王府仓吏指挥着杂役,将今冬西阁的物资抬入院中。

      阿蛮在廊下清点,不多时便红着眼眶跑回了屋内。

      石案前,杨玉环正借着昏暗的天光翻看自备的西阁小账簿。她身上仍穿那件洗褪了色的青灰素服,指尖被冷风吹得微白。

      “娘子……”阿蛮的声音带着发颤,“外头送来的炭,少了整整一半,尽是些杂炭!送来的冬米,尽是掺着陈麦的杂碎米。还有冬衣……往年这时节早该发下新制的夹棉长袍,今年却只给底下使女发了常服,娘子名下……连一件布单都没见着!”

      杨玉环握着笔的手停住。

      她抬起眼,看向阿蛮:“西阁旁人的用度,可有克扣?”

      阿蛮抹了把脸上的汗与灰:“奴婢看过了,院里其余侍女、仆役的炭柴虽不算上好,却也足数发下了,连旧冬衣都照例发了棉絮。单单是娘子名下的那一整份,账上全被勾断了!”

      “仓吏如何说?”

      “仓吏拿出一张公牒,”阿蛮将手中攥得发皱的抄纸递上,“说是前头圣人下了明旨,太真院岁终支用尽皆核停。仓吏道,娘子既然挂着太真的名籍,王府便不能以王妃旧制发给;而行宫那边又下令停了太真院的供奉……两头便都发不出。”

      杨玉环接过那张抄纸,展开平铺在冰凉的石案上。

      纸面上,沈知微亲手批下的朱迹被长史依样摹录在案:太真院尚未奉旨迁居……凡未支者悉数核停。

      阿蛮在廊下引燃火盆,盆里用的净是仓吏送来的陈年受潮杂炭,火星乱迸,一股浓烈呛人的青灰色湿烟顿时涌入屋内,呛得阿蛮连连咳嗽。

      阿蛮咳着泪,咬唇低声道:“前几日去太真院验衣,圣人不是还依旨放娘子还宅么?如今才过了几日,行宫里连娘子的口粮炭火都停了……若不是圣人的意思,便定是寿王在借故苛待娘子!”

      “休得胡言。”杨玉环合上手中旧卷。

      她指着抄纸下方的签押:“若是寿王苛待,只需前院下道私令便可,绝不会在纸上留着少府监与宗正寺转行的印信。若是圣人存心折辱,大可直接降明诏夺了我这名籍,何必在账册上兜这一圈?”

      她站起身,走到廊下,看着那盆冒着浓烟的杂炭。

      院门轻响,长史陪着李瑁出现在月门边。李瑁身着厚重裘衣,立在台阶下数步之遥的阴影里,并未踏上廊庑。

      李瑁扫了一眼天井里堆放的粗杂粮炭,又看了看站在青烟后的杨玉环,神色淡漠。

      “长史已将内情禀明于我。”李瑁开口,嗓音平淡,“太真院既然停支,王府按制不得擅自增补王妃份例。若私开府库重给,来日度支司按籍核算,王府要担干系。”

      杨玉环微微敛衽行礼:“妾明白王爷的难处。”

      李瑁移开视线,看向身侧的长史:“将西阁其余仆役名下的杂炭先匀出一半,送入正室。在王府日记册上据实注销,不准改动官府底账。”

      李瑁转身离去。

      杨玉环回到屋内,关上迎风的槅扇,将那盆冒着刺鼻青烟的炭火推到了墙角。

      她走到案旁,取出一叠裁得齐整的素麻纸,在案头排开。

      “阿蛮,拿账本来。”

      阿蛮将西阁保存的一匣子册页全数抱到案上。

      微弱的油灯下,杨玉环将三份公文与底册并排对照:一份是王府当年从账面上划去她王妃份例的旧牒;一份是试服时太常寺发给她的《勘验录副》;一份是今日少府监发下的停支朱批抄件。

      她先比对时日。

      内侍省初次传旨度道是在十月初;西阁从王府大册中除名是在十月初四;而少府监呈报的太真院岁终支用簿里,却注着:自九月二十日起,太真院已按内道场一等例,逐日领支白炭、灯油、沉水香与法服存养物料。

      九月二十日。

      那时她尚在寿王府中,太真院门窗未竣,她亦不曾见过太真院的符印。

      可账面上,已经有人列着“杨太真院用”的名目,从少府监和大内仓廪中领走了整月白炭与诸般物料。

      杨玉环的指尖在账页上停顿片刻。

      今日送入西阁的湿劣杂炭,与王府平日采买之物相差甚远;而账面上所列的上等白炭,账载官价亦远高于西阁历年采买之直。

      物料既已在账上支领,院内却未见实存,如今借着一道“停支”朱批,这些未见实物的开支便被统统归入了“依旨核停”。

      阿蛮在旁看着杨玉环手中的笔飞快划动,不由低声问道:“娘子……您查这些账,是要向王爷说明么?”

      “炭烧过了,灰烬还在;物料领出了,官仓的底帖便不会平空化去。”杨玉环笔尖在素麻纸上落下一行整饬的细楷,“账记在我名下,自然该有下落。”

      她取过太常寺发给她的那份《勘验录副》。

      在翻检随附的法服交割支领底册时,一张抄录的物料领帖副券自夹层中露了出来。

      杨玉环的目光停在副券的右下角。

      那是一道极细的小字字号,末尾一字恰好被经手官吏押印的朱泥遮去半边:

      丙字二十——

      杨玉环将笔搁回砚侧。

      “阿蛮,将上月从门吏处抄录的那张口词拿来。”

      阿蛮开匣取纸。

      那张折叠整齐的草纸在油灯下缓缓展开。那是内侍省遣人登门量取衣裳尺寸时,寿王府门吏所立的案底存照。草纸的正中央,同样拓着一行墨字:

      持内侍省勘帖,帖号丙二十七。

      两份文书并排压在石案上。

      一张记着有人曾用它暗中量走了她的衣服尺寸;一张记着有人用它在少府监的名册上,领走了她未曾见过的整月白炭。

      墨迹的起笔微斜,如出一辙。

      杨玉环移开视线,取过寿王府准备呈递宗正寺的正式回牒草本。

      长史原本在上面草拟的辞句含混,只写着“西阁两处落空,请旨核处”。

      杨玉环提起紫毫,在回牒末尾的留白处,一笔一画添上了自陈:

      “妾身杨太真谨陈:太真院一应符印,妾未曾受领;院内所记月支薪炭、香药、灯油诸物,妾未曾命人领受,亦未见实物入阁。今既奉旨停支,敢请宗正寺移牒少府监,出示历月支领原帖。帖有字号名籍,核验原帖,方知所省何物、所停何人。”

      写至最末,杨玉环笔锋微顿,落下最后一行:

      “请验原帖编号,并勘领物人花押。”

      墨迹干透。

      杨玉环将两张带“丙字”痕迹的旧纸收拢,平正压入匣底。

      窗外暮色深沉,冷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天井里的火盆微弱地亮着一点暗红,青灰色的冷烟散入风雪之中,院中转瞬归于寂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停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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