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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张凤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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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降临,路灯洒下一束束昏黄的光,为回家的行人照亮前路。
“这位女士,请留步,麻烦您登记一下来访信息。”小区保安拦住了一位看起来陌生的中年妇女。
“登记?我为什么要登记?我家住里面,凭什么给你登记?”去路被拦住,那妇女只好停下,声调高昂,明显带着被阻止的怒气,对保安道。
“请问女士,您是小区的业主吗?”
“是啊,不然我怎么知道这里!”
“请问您住哪一户?”
“十七栋啊!”听见保安的追问,中年妇女十分不耐烦地甩出一句。
“很抱歉,我们都是经过严格培训的,牢记业主是工作的基本内容。如果您是访客的话,我们这边需要做登记。”保安态度很好,丝毫没有因为妇女的蛮横而流露出一丝负面的情绪。
“我去我女儿家里,还需要登记?”眼见混不进去了,那中年妇女索性也不装了。
“我们小区有严格的安保流程,所有访客进入都是要登记的,除非业主亲自出来接您,或者我们这边和业主联系一下,业主同意,我们就请你您进去。”
那阿姨原本准备撒泼打滚的招数,在保安冷静处理事情的态度面前根本不起作用,只能妥协,“登记就登记,有什么了不起的!”
中年妇女一把薅过保安放在面前的登记表,在上面飞速写了几笔,再仍还给保安。保安浏览过之后,却说不能放阿姨进去。
“凭什么!表都填好了,凭什么还不让我进?”
“女士,您的业主姓名填错了。”
那妇女愣了愣神,显然没想到是这个原因,反应过来之后,笃定是保安为了为难自己而找的借口,于是道:“那是我亲女儿!亲生的!她名字是我给起的,我能填错吗?”
“阿姨,您填的是‘俞缱’,和我们这边业主登记姓名不一致,很抱歉,我们不能让您进去。”
“那是我亲女儿!我是她亲妈!我能不知道名字吗?你找借口也要找个可靠一点的吧!你现在赶紧让我进去!”
俞浅妈妈坚持认为是保安故意和自己作对,于是开始在保安室大吵大闹,闹着闹着嫌影响不够大,于是跳出保安室,在小区门口开始撒泼打滚。几名保安只能在旁边围着,根本无法近身,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对付这个斗争经验丰富的老年妇女,只好摊着两手面面相觑。
俞浅开着车,回到小区大门口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青春期时,俞浅意识到母亲对自己变态的辱骂开始慢慢减少,取而代之的是旺盛的控制欲,于是一场漫长而又隐秘的抵抗和有计划的以逃离为目的的蛰伏,同时开始了。
“小缱,你没有去找你爸要钱,你都不知道有多难,我好话说尽,才将将要到勉强够我们母女俩吃饭的。现在不一样啦!现在我有工作了,虽然钱不多,但是至少够我们俩人生活,再去找他要钱的时候,你妈我就有底气了!现在我们母女俩终于能过上好日子啦!”
俞浅还记得母亲热切地拉着自己说这番话时的神情,让人联想到上课时,老师讲的“翻身农奴把歌唱”,估计农奴翻身时的心情就是这样的吧。可是看着母亲的神情,俞浅却忽然记起,自己倒掉那盘没办法吃的烧茄子时,母亲对自己发疯的样子。
俞浅的母亲并不太会理财,这样说也不对,用“理财”这个词汇有点太高级了,毕竟她手上的钱并没有达到可以理财的程度。她的工资并不够她的花销,每个月到了向俞浅父亲要赡养费的那几天,她又开始暴躁起来。看俞浅哪哪不顺眼,倒完水后,壶盖忘了盖回去,要遭到一顿臭骂,骂她和她那个见鬼父亲一样,什么事情都要自己去给他擦屁股,还要说“谁谁谁家还有谁谁谁家的小孩就让家长省心,你怎么总是跟人家不一样!”
换下的还没来得及洗的衣服被她看见了,要遭到一顿臭骂,骂她懒的抽筋,自己的衣服还要她给洗,但其实俞浅的衣服自从七八岁的时候,就都是自己洗的了,冬天的时候,冻得通红的手在冷的刺骨的水中泡着,她看见了,也视若无睹,只是用教导的语气一遍遍重复早就教过的洗衣服的步骤,然后再夸一句“我们小缱真能干!就是比别人家小孩能干!”。
她口中所谓的“好日子”,只是属于自己的好日子,和这个十三年前被自己带来世界上的、现在与自己相依为命的亲生女儿没有关系。
俞浅常常觉得,自己不止一个母亲,却都存在于面前这个日日相见的女人,一个人的身体里。
俞浅曾经以为,母亲的苦难是自己带来的,所以尽量降低自己在家里面的存在感。学校要买新校服了,俞浅不敢说,默默穿着旧校服穿行在同学们中间,假日时朋友约出去玩,俞浅看着衣柜里仅有的校服,和几件洗到泛白的T恤、牛仔裤,少女的虚荣心和自尊心开始作祟,只好找理由推掉朋友的邀约。后来才知道,自己懂事得太早了,早到不应该由自己担负的责任,都被自己不自觉地承担起来了。
俞浅意识到,自己应该离开这个有毒的环境。
俞浅在学习上是有天赋的,不用努力,成绩自然处于中上游。俞浅知道,要想真正过上自在的生活,学习是自己目前唯一的出路。
自从看穿母亲对自己的控制欲,以及母亲爱的只有她自己的时候,她所有的暴躁和辱骂,在俞浅眼里,都变成了一幕幕不用花钱就能看到的独角戏。
俞浅开着车驶离小区门口,在车库停好车之后,又返回,穿过人群,“张凤华。”
坐在地上的妇女,瞬间停止了胡闹,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
“缱缱,缱缱,你来啦,他们不让我进去,还说我写的名字不对,你告诉他们,你就是俞浅,快说!你快说呀!”俞浅妈妈抱着俞浅的手臂,期待着俞浅能为自己证明。
“好了。我先带你离开这里,可以吗?”俞浅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商量,但其实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能听出来,其中隐藏着最后通牒的意味。
“我不走,我凭什么走?”
“那你待着吧,我走了。”
张凤华看见俞浅真的转身要离开,回头瞪了一眼忠于工作的保安,然后忙不迭跟上俞浅。
走出小区,俞浅在路边打了一辆出租车,张凤华跟着上了车。
“师傅,去解放路的丽水酒店。”俞浅说完就拿出手机打开了订房软件。
“缱缱,你要带妈妈去哪里?我们为什么不回家呀?你买的房子不就在那个小区里吗?咱们干嘛要舍近求远,放着那么好的房子不住,要去外面住酒店?妈妈不想住酒店,你带妈妈去住你房子呗!”张凤华的语气很是亲昵。
“带你去哪跟着去就是了,你怎么跟别人家的妈都不一样啊!”张凤华对着小时候的自己说的话,现在,俞浅原封不动地还给她。
“缱缱,你怎么这样跟妈妈讲话呀?”
“怎么?你之前对我讲的话,现在换我对你讲,都还给你。”
“哎呀,缱缱,做女人,不要太记仇啦。”
俞浅不搭腔,张凤华也只好闭嘴了。
到了酒店门口,俞浅扶着车门,等张凤华不紧不慢地下车,关上车门,“身份证给我。”
“干嘛?”
“住酒店要登记。”
“我不住酒店。”说着,紧紧捂住自己的口袋,生怕谁抢似的。
“你要不要先进来看看?”说完,俞浅就先向着酒店门口走去。
张凤华半信半疑地打量着酒店富丽堂皇的大门,回过神来,俞浅身后的自动门快要关闭,怕被落下,这才赶紧抬脚跟上。
站在酒店大堂,张凤华左右扫视着酒店的装潢,心里默默思索,这富贵的样子,住上一晚上要花多少钱呢?
“身份证给我吧。”
张凤华站在大堂,又踌躇了一会儿,坚持说:“我不要住酒店。”
俞浅知道她母亲不见黄河不死心的性子,说这话看似坚持,实际是试探,直接道:“那我把刚订的江景大床房退了,”指着大堂一角的休息区,“然后我陪你在那边的沙发上待一夜,怎么样?”
俞浅调出手机上的退款界面,给张凤华看了一眼,确保张凤华看清楚了,然后作出操作手机的样子,朝着休息区走去。
张凤华见俞浅要来真的,连忙追上去,着急道:“住、住、住、我住,我住还不成吗。别急着退嘛。”
「不这样,你还以为我跟你闹着玩呢。」俞浅这样想着,但是懒得跟母亲再解释,办完入住手续,看着前台送母亲上电梯,就离开了。
俞浅不希望任何人介入自己的生活太深,其中自然不排除张凤华。
第二天,俞浅问张凤华,时隔几天,为什么又来了。
张凤华吞吞吐吐不肯说,对待张凤华,耐心是没用的,俞浅起身预备走,张凤华才说出实情,原来是张凤华在老家欠了高利贷。
追债的人找上门了,日夜等在附近,张凤华白天不敢出门,只好在晚上,趁着那帮人盯梢松懈一些的时候,把握时机,跑了出来。
老太太故意将故事讲得惊心动魄,企图让俞浅感受自己这一路而来有多么不容易,激起俞浅的同情,从而便于自己提出各种要求,这是张凤华在俞浅面前的惯用手段。
老太太的套路,俞浅早就烂熟于心,只是静静地听她讲,看她演,对于张凤华讲述的险象环生的欠债逃跑的故事,没有半点想要安慰的意思,淡淡地回了一句“那你很厉害啦,这样都能跑出来!”听见这种夸奖,老太太反而没有办法继续卖惨。
“所以我说来你这里住两天,躲一躲。”卖惨没用,张凤华换了一副乞求的样子,以为自己态度软一些,俞浅就能同意。
“我这里没有地方给你躲债。”可是俞浅完全不想惯着张凤华。
“那你就把钱给我还上。”见俞浅果断拒绝,张凤华也立即改换了态度,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张凤华总是这样,做什么都只为了自己的利益。她以为自己生了俞浅,又自以为把俞浅拉扯大了,就拥有随意支配俞浅的权力。
“钱也没有。你当我是印钞机吗?”
“我看你那房子挺好,小区那么高档,都不让人进,把房子卖了,不就有钱了。”张凤华在提出一切要求的时候,都自以为理所当然。
“房子还欠着房贷呢,卖不了。再说了,那是我花钱买的房子,凭什么卖了给你还债?”
张凤华似乎没有料到,俞浅这一次会这么绝情,一时无语。
看着张凤华的样子,俞浅意识到,她的下一步应该要发疯了,于是在张凤华发功的前一秒就起身,离开了酒店的咖啡厅。
看着俞浅离去的背影,张凤华也没办法发疯了,毕竟她唯一的观众已经离开了。
俞浅向老板请了几天假,带着张凤华回老家,将镇上的房子抵押给银行。
俞浅拜托了懂法律的朋友,按照正常的利率,拿抵押房子的钱还了高利贷,这事自然不能让张凤华知道,她还以为是按高利还的钱。
最后,俞浅将张凤华送回老家,把她安置在老房子里。
看来高利贷逼债的人把张凤华吓得不轻,这次之后,张凤华安分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