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衣高歌妆未成》草央三公子

2、第1章

　　“小姐。小姐。”大老远就听到绿竹的声音。这个丫头总是这样咋咋呼呼，不了解她的人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我调整了一下姿势，一手枕在脑后，一手把脸上遮着的大叶子略抬了抬。
　　“小姐。我可找到你了。怎么又换地儿了啊。我刚还去咱们苑里和烟波亭的假山那找你。小姐咱们院里的屋顶爬爬没关系，这里可是梅阁啊，要是被老爷知道了，绿竹会去一层皮的。老爷说过严禁小姐爬屋顶的。”
　　我把叶子掀了，坐起来，绿竹在下面可怜兮兮的看着我。大概因为跑得急了，脸颊上粉粉的，嘴角微微耷拉着。她抬手拭了一下额头，怕是为了找我没少跑地方，额上渗出了一些细汗。
　　“梅阁一般只有爹会来，他现在又不在家。倒是你这样边跑边叫的，不是要闹得全府的人都知道小姐我不在清风苑闭门思过。”我顿了顿，语气突然转成怀疑，“难道绿竹你是故意的？怪我上次出门也没带着你，上次偷溜出门难道也是你告的状？”
　　“小姐，我只是急着找你。你怎么可以怀疑绿竹呢。”两只杏眼眨巴眨巴，委委屈屈的将我望着。这丫头每次都是这反应，也不知道是装傻还是真傻。
　　“好啦，逗你呢。你说急着找我有什么事。”
　　“啊，老爷要回来了。路上如果顺利，今日申时就可以回府了。”
　　“怎么这么快？不是说要明天才回来的吗？”我被绿竹的话吓了一跳，松了手，手上拿着的叶子晃晃悠悠掉了下去。
　　“我听管家说的。生意顺利谈妥了，老爷就提早动身回府。王先生因为有事先出发，刚刚已经到府里了。”王先生是商铺里的账房先生。
　　我想了想，转身小心攀着屋檐开始往下爬。
　　“哎，小姐小心，小心。慢点慢点啊。”下面绿竹慌张的叫着。
　　“这点高度难不倒你小姐我。”我双手紧抓着壁檐，身体紧贴着，右脚探了探，小心的踩在旁边伸出的一个大树杈上，踩了几下觉得安稳了，才把另一只脚也踩上去，然后整个重心挪过去，双手抱着树干蹭蹭的下来。
　　绿竹立即上前，帮我把衣服上的树枝皮屑前前后后拍干净了。边拍边念叨着：“老爷说小姐出生时就带了心疾，现在虽然无恙，可也不能大意，不可太过劳累，不可剧烈运动。小姐你还爬这么高，老爷若是知道，下次就不单是闭门绣一枝梅花了。”

　　“绿竹。”我满目含情的看着她。
　　“小姐，我很忙的。”绿竹满脸警惕。
　　我叹了一口气，“我本来准备下次带你出门去的。你不知道，上次我去了那个悦和客栈，里面有个说书先生，上次说了什么武林四公子江湖八大派，讲的真真是扣人心弦让人如临其境，也不知道现在讲到哪了。不过现在也没法了，梅花没绣完，估计爹会很生气，又要多禁我几天足了。唉。那四公子八大派叫什么名字来的。”我看了一眼绿竹，她正咬着下唇，眉头微蹙，一付天人交战的模样。绿竹特别爱听说书，其中尤以武林侠士的故事最为喜欢。看她纤纤小小，鸡都不敢杀一只，却这么痴迷江湖轶事。
　　“城西有一家豆花店，细腻可口，入口爽滑，甜而不腻。我知道你爱吃豆花。唉。罢了罢了。我还是绣我的梅花去吧。”我惋惜的摇摇头，向清风苑的方向慢慢走去。
　　“小姐。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绿竹拉住我，说的决然。

　　绿竹熟稔的把描好花样的绢布套在花绷上，压好边，穿好针线，就开始绣起来。我倚在矮塌上，手里拿了一把绢面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晃着。绿竹走针很快，上上下下的引线，一看就知道是个中翘楚。我看了一会，觉得无趣，便拿了一本书看起来。《异闻录》，记载了一些仙妖鬼神的传说，其中不乏一些令人动容扼腕叹息的爱情故事。这是早先偷溜出门时在街角书贩里淘的。正规的书局里是不会卖这种书的。
　　我从娘胎里出来时就带了心疾这个毛病，大夫说是先天不足。从小就吃形形色色的各种药，后来不知爹哪里得来的一种药丸，很是对我的症，我的心疾才慢慢好了起来。
　　这些都是爹告诉我的，自我有记忆来，就一直在吃一种药丸，就是爹说的偏方。那是一种深褐色的药丸，钱孔大小，有一股冷香，似茉莉花香，又比其冷清一些。印象里起先是十天半月就要服一次，后来是一个月一粒，去年立秋过后就没有再服用了。也很久没有出现那些心疾的症状。
　　因为心疾忌劳累，情绪也不可太过激动。那是一种很难说清的感觉，心慌，想呕，呼吸不继。这些都是犯病时的寻常症状，严重时如刀割般疼痛，除了痛又像是失了心，胸腔里空荡荡的难受，恨不能拿什么东西把它填满。记得有一次，当时我不过七岁，在玩耍时不小心落了河，因为我临时起意要吃水晶桐花糕，随侍的人去厨房取，落水时身边没有人，救上来时我已经喝了不少水，连夜发了高烧，引发心疾。
　　按理说，七岁孩童生病时的感受不如成人生病时来的记忆深刻，我却一直很分明的记得那时的感觉。像一把刀剜了下去，小孩子忍不了痛，我痛得在床上翻滚。然后是空空的难受。我病了一天一夜，爹一直在床边守着，紧握着我的手。后来听乳母说，我在床上哭着喊疼，爹也陪着我落泪。我出生不久，娘就去世，我会说的第一句话是“爹爹”，走的第一步是爹扶着走的，写的第一个字是爹手把手写成的。
　　素来对下人和善的爹狠狠责罚了下人。那以后，爹对我的生活更加小心翼翼。身边随时有两个人跟着，很少让我出门。这种情况一直到前两年我强烈要求之下才有改善。去年开始我已经不犯病了。但他还是很反对我出府，更别说还爬树。上次偷溜出府被发现，被爹罚在清风苑思过，还要绣梅花等他回府验收。
　　因为我的心疾，爹从小倒是都不要求我什么，除了读书写字，我讨厌的如女红之类他都依着我。现在女红倒成了他罚我的一种手段。

　　“小姐，小姐。”我睁开眼，绿竹在身边轻轻唤我，我刚看着书竟睡过去了。再看身上，多了一条薄薄的锦衾，想是绿竹帮我盖上去的。
　　“小姐，老爷回府了。”
　　“这么快？什么时辰了。”我从塌上坐了起来。“对了，梅花呢，梅花绣好了吗？”
　　“已经申时三刻了，小姐还真能睡。”绿竹抿嘴笑，“梅花早绣好啦，看小姐睡着，绿竹没敢打扰。你看。”说着，绿竹从旁边几上拿了一条绢帕递给我。
　　嗯，看的出来是一朵花。看不出来是一朵梅花。绿竹在一边说：“小姐，如果绣得太齐整了，老爷一眼就看出不是小姐绣的。我估摸了一下小姐的水平，大约绣得不好不坏。这样老爷不会怀疑了。要绣得像一朵花，但又不像梅花，还不能照其他的花样绣，这个可比好好绣一朵梅花的难度大多了。”
　　“我家绿竹这么厉害，这一点怎么难得住你。”我高兴的说。其实绿竹还高估了我的水平，如果我绣，是绣不出花样的，会绣成什么我一点都没把握。
　　也许会绣出一只动物来，谁知道呢。

　　我让绿竹打来水，梳洗了一下，去书房找爹。书房的门开着，爹低头在案几上写着什么。
　　我叫了一声：“爹。”
　　抬头看到是我，爹笑了笑：“素衣啊，过来让爹瞧瞧。果然是大姑娘了。这次出门，你宋伯父还想把你讨去给他家小子。虽说宋逸那小子也算一表人才，可配我女儿差远了。爹要给你找个文武双全，盖世无双的夫婿。”
　　“爹，我还小，还想在家多陪您几年。您就别操心了。”我无语。
　　“十五不算小了。我遇见你娘时，你娘也是这个年岁，是女孩家最好的年华。时间过得真快，一晃就是几十年。”爹的声音渐渐轻下来，我知道他想起娘了，连忙说：“爹，您上次让我绣的梅花，我绣好了，您看看。”
　　我把手里一直攥着的绢帕递给爹：“绣得不错吧。”
　　爹把绢帕抖开，细细看了一会，说：“嗯有长进，终于绣得像一朵花了。我不在府里这几日，你可有好好在府里呆着。”
　　“爹放心，这几日我都在清风苑思过绣花。一步都没出清风苑。你可以问门卫。”我说得理直气壮。
　　爹笑笑：“你自小身体不好，现在虽看起来无恙，但也不要到处跑。如果很想出府，你和爹说，我安排几个人陪你去。要是再私自出府，下次可不是绣一朵梅花那么简单了。”
　　“若被我发现私自出府，”爹看了我一眼，我突然觉得那眼意味深长，“你就绣一幅百鸟朝凤图吧。”

　　百鸟朝凤图。绿竹，辛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