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时间茧 他不曾给予 ...
-
“你怎样评价这段往事?”
段枫停下了奋笔疾书,偌大的图书馆里钟摆声清晰可闻,似等她旧事重提。
泛黄的日记历历在目,她忽然觉得高中那些或拼搏或颓唐的岁月一泻向前,而那鲜红的倒计时、振奋人心的横幅和酸涩的少女心事则随着一纸通知书的到来归于平淡。
“他不曾给予我虚无幻想与丑恶谎言,也不曾嗤笑我平静表面下的手足无措。”
美好居多。
(一)
她知道“路桁序”这个名字是在高一迎新晚会上。
老校区音乐厅设施老旧,墙面斑驳,一方狭窄的天地被缤纷的气球与彩条硬撑出一丝喜庆的味道。
晚会尚未开始,人声嘈杂。
“诶,程鹂说她教师节会回来看望老师,实际上……不会是看你小子吧?”
“啧啧,过分了啊。”
“这叫醉翁之意不在酒。”
后排传来起哄声,隐含艳羡的调笑充斥着青春期无处宣泄的荷尔蒙。
程鹂倒是段枫熟悉的风云人物,舞姿绰约,艳如桃李。毕业后,她放弃直升校本部,考上领川一中,留下经久不息的传说。
段枫有些好奇,这等一骑绝尘的才女究竟会倾心于谁?
“没有,你们最近挺闲。”男声沙哑清冷,质感醇厚,如同钢笔尖在纸上划过。
段枫循声望去:那男生身形颀长,黑色耐克运动服和细框眼镜极衬少年意气。此时他虽否定了兄弟的猜测,却浅笑着,温和随性,似乎人缘极佳。
面熟,但不记得名字,大概他们有几面之缘。
周围那些男生只得作罢,戏说他几句便将话题转向NBA球星。
“路桁序。”她扫了一眼座位上印着名字的打印纸。
(二)
段枫并不是个会学习到废寝忘食,悬梁刺股的人,但由于身处南城外国语中学这样的半吊子高中,便也显得认真,尤其是在政治课上。
环顾四周,眉目传情以诉衷肠者有,酣然入梦以见周公者有,博览群书以寻欢愉者有,唯独听课的人寥寥无几。
不过这也在情理之中,毕竟已有过半的同学明确表示选择理科。
政治老师讲课事无巨细,如此琐碎且反复的授课方式令段枫头昏脑胀,眼看着便要神游天地。
南城十月份的午后阳光温和内敛。
盛夏远去,蝉鸣渐息,褪去燥热的光线在发黄的树叶中穿梭,描摹着尘埃在微冷空气中起伏的轮廓,等到没入窗棂时已所剩无几。
些微阳光附上深蓝色的窗帘,沿虫蛀的孔洞射向墙面。有好事者闲来无事便拿镜子追光,操纵光斑在众人身上飞舞。
段枫的眼神散漫地跟着其中一个巴掌大的光斑,在教室里飘忽不定地打转。光斑上下晃动,左右摇摆,她目光紧随。
最终,视线随光斑停在了她右侧的墙上,不为探索,长久停驻。
微弱的光静静地流淌在墙面地坑洼上,如临幽微沟壑,而她的思想也就荡漾在积水的低地中。
恍惚间,她似乎听见“枫”。
“咳。”路桁序轻咳一声,旋即又出现急促的翻书声。
她不由得浑身一抖,立即被拉回现实,旋即感受到全班热切的目光。
政治老师正指向PPT上的问题:“国家财政的作用是什么?”
路桁序快速地翻书,终于找到答案,低声提醒她:“促进社会公平,还有……”
她松了口气,书上有原文。
“呃……促进社会公平,改善人民生活,促进资源合理配置……”
胆战心惊地坐下后,段枫看向路桁序,发现那人正注视着她,带着一丝值得玩味的笑意。
他看也不看地随意翻着被涂鸦过的政治书,书页跃动,微尘起伏。
日光下澈,他小臂上的血管像一脉幽远的青山,描摹着轮廓的生机。
四目相接,颇为尴尬。
段枫匆匆做出“谢谢”的口型,便头假意记笔记,脑海里混乱地涌现出“宏观调控”“市场”等词汇。
才初秋,空气燥热实属常情,她想。
(三)
他们勉强算是连点头之交。
非要说对路桁序的初印象,大抵是个阳光开朗的少年,只是待人接物的温和中似乎又含着锐利,让人难以交心。
因此,选座位那天他主动坐到她身边时,段枫微微一愣。
“同学,这里没人吧。”
他身形放松地站在那里,正好挡住本就微弱的阳光,长长的影子覆上她的书桌,使桌上的《百年孤独》瞬时黯淡下来。
此刻他没带眼镜,眼神迷离,微眯着眼睛直视她的脸。
离的太近,段枫甚至能看清他刚打完球还未擦干的汗珠,顺着脸颊的轮廓滑落到雪白的球衣上。大汗淋漓,却没有想象中的臭气熏天,反而是一股薄荷味洗衣粉的清香淡淡萦绕。
她下意识想说“有”,但一旁的座位上分明空无一物。
段枫垂下目光,用几近微不可闻的声音淡然道:“没有,这一片都没人,你随便坐吧。”
说完她便继续看《百年孤独》,甚至握了一支笔来显示自己心无旁骛。
“多年以后,奥雷连诺上校在行刑队面前,准会想起父亲带他去参观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那时,马孔多是个二十户人家的村庄……”[1]
她胡乱地在书上勾画着,惊觉这是早已看过的部分,慌乱地翻上几页,终于找到了正确的位置。
身边传来铁皮划过地面的声音。
段枫用余光瞥见路桁序已经拉开椅子坐下,脊背轻靠在椅背上,正单手拿着本淡青色封面的书籍。
虽是不太端正的姿势,但面容上的宁静显示出他无疑是看入了迷。
她没来由地想知道他在看什么,却又犹豫不前,觉得有些唐突。
最终,她索性强迫自己把脑海里五花八门的想法全都赶出去,重新沉浸于眼前的故事。
偏偏在这个时候,那人试探性地问到:“在看什么?”
段枫一转头便撞上他真挚的眼神,似乎是真的在意她的答案,而非出于客套。
她顿了顿说:“《百年孤独》,”又情不自禁地补充,“看的让人混乱,不过也挺有意思的。”
“嗯,很著名。”路桁序点点头,转而在一个本子上写下些东西。
“你呢?”既然他先开口询问,那我再反问,也就不唐突了吧,段枫心想。
路桁序却蓦地合拢了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它放进抽屉,有些尴尬地笑笑。
“没什么,一本闲书,看着玩的。”
不过就那一刹,段枫还是看清了书皮上几个大字:现代书店。
(四)
“路桁序,探讨历史问题。”好友申请列表里静静躺着这条简洁的消息。
段枫看着屏幕微微出神,自从上次政治课上他出声提醒后,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若说从前是淡如水,如今大抵是起泡了,变成一杯薄荷味的气泡水。
至于为什么是薄荷,大概是他就坐在旁边,因而段枫不得不时刻清醒来注意言行,比风油精还管用。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他们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毕竟无外乎作业答案的对话根本不可能含有情愫的端倪。
她点了通过。
历史自选课题进行小组阐述是老师留的任务,要在国庆节完后进行汇报。
“打算选什么课题?”
“不确定,新民主主义革命或者改革开放都有挺多内容可以研究。”
段枫之前已思考过许久,选题要深刻,才有话可说,又不可太大,显得空泛。
这么一想,一切都要推翻重来,真是令人头疼。
“嗯,我不太懂,你文科好,你定吧。”
段枫不由得翻了个白眼,但对于他摸鱼这种事早就有了心理准备。毕竟他极其不喜欢人文学科,一听就昏昏欲睡。
上次路长序提示她,倒显得像诈尸了。
“对了,打游戏吗?”
“什么?”段枫有些疑惑,不是在讨论历史吗?怎么话题这么生硬地转到游戏上了。
“吃鸡或者CF。”
“不会。”她说的是实话,平时也就打几局LOL,枪战类的着实没怎么接触过。
偏偏又想起那双棕色眼睛中荡漾的笑意,她鬼使神差般补充道:“也可以学。”
对话却戛然而止了。
段枫心下懊恼,说错话了,显得自己赶着去找他似的。
她翻身下床,从众多教辅中抽出那本还未开封的《现代书店》。
在买书之前段枫查过简介,讲了一对青梅竹马分分合合的故事,是本今年出版的小众言情小说,与其严肃正经的书名不大符合。
书已经买回来好几天了,却不太敢翻开。
她总觉得会从这本书窥见一个截然不同的路桁序,或许开朗直率之下不乏敏感晦涩,就像向日葵橙黄的花瓣也难免有衰萎的痕迹。
翻开浅青色的书皮,扉页上两行浅棕小字映入眼帘:
“爱情是生命的盐。——约·谢菲尔德”
“献给Mr·Z”
爱情是盐?这个观点倒是新颖。
段枫的目光长久驻留在这两排字上,反复琢磨爱之于生命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是无端的恣意浪漫?还是朴素的细水长流?
不知不觉间,那个明艳的女子凭空浮现在她眼前,一颦一笑,美目流盼,实在是令人心碎的美好。
段枫却一下子烦躁起来,她隐约意识到此时联想到程鹂并非偶然,酸涩的滋味由胃漫上口腔。
勉强压下心中异样的感受,她从第一页开始缓缓看起。
“2010年,本该是我最开心的一年,如果何昀也是这么想的话。相识多年,按说当年青涩的恋果也该有熟的倾向了,没成想竟从树上直愣愣地掉落,霎时汁水四溅,连果核也不知被遗忘在何处,那么我们的爱想必再也无法有参天之高……”
“六岁,我往他脸上抹了一把泥,被妈训了一顿。当我拿着薯片去道歉时,他嘴上说没关系,反手就在我脸上也涂了一把。我就此记住了他,事实上‘何昀’二字从此阴魂不散……”
“他抱着半人高的教科书,突然凑过来,说喜欢我,却还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我沉默了,把他留在人满为患的过道上。漫天的碎纸从楼上飘下,原来这就是高三最后一次的疯狂。而我心中破土的除了勇气,是否还有别的情绪呢?”
……
一小时悄然流逝,她看完了一半。
故事的主人公年幼相识两小无猜,年少相爱心灵相悉,初中毕业去往不同的高中,却又暗自努力考往同一所大学。
明明是极其老套的故事情节,却因为偏偏描述了高中时为一个人,为一个梦想而奋斗的经历,给段枫留下极大冲击。
她的心情也随那些波折而起伏不定。
不过小说封面上写了这是个破镜重圆的故事,他们当然会有美满的结局。
已经很晚了,她把书压在枕头下,慢慢回味“我”和何昀的这十年。
良久,段枫摸出手机,想百度一下这位作者,却发现一条未读消息显示在屏幕上。
“返校后的星期二,我们班和隔壁班有篮球比赛,你来看吗?”
段枫只觉得脑海里的烟花已经直冲云霄,在云层间轰然炸开,火花溅了她一身。
这下好了,什么《现代书店》,什么程鹂的影子都被这火花点燃,须臾间成了缓缓下坠的灰尘。
“有时间的话,就去看看吧。”
这用词还算含蓄吧。
竟是她生平第一次希望国庆早日结束,见鬼。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