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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御苑蝶 这张网里, ...

  •   初夏的风卷着芍药香,漫过御花园的红墙。

      日头偏西,光穿过槐树叶的缝隙,碎成一片一片的金箔,落在青石板上,落在石凳边开得泼泼洒洒的芍药花上。粉的、白的、淡紫的,花瓣上沾着午后的潮气,风一吹就颤巍巍地晃,落瓣轻飘飘地滚下来,积了薄薄一层在石凳脚边。

      赵青稚就坐在那石凳上。她穿一身月白的襦裙,料子是最软的素纱,风一吹就贴着肩头漾开,显得身形愈发瘦小,像枝没长开的白梅。满头的发是霜白的,不是老态的枯白,是像落了一层雪的银白,用一支素白玉簪松松挽了个髻,鬓边垂着两缕碎发,风一吹就扫过脸颊。她的手指纤细,指节泛着淡粉,指甲剪得齐整,半点蔻丹都没涂,正抬着指尖,凑到眼前那只七彩蝶的跟前。

      那蝶翅上沾着金粉,蓝紫相间,尾翼拖得长长的,停在半开的芍药花瓣上,翅膀轻轻扇着。她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眼尾弯着一点极淡的笑意,目光软得像化了的春水。她生得其实好看,眉眼精致,鼻梁小巧,只是脸色太白了,白得近乎透明,衬着那头霜白的发,总带着点病恹恹的脆弱,像盛在琉璃盏里的雪,一碰就碎。

      “公主。” 苏小棠端着一盏参茶走过来,脚步放得很轻,怕惊飞了那只蝶。她走到旁,把茶盏搁在石桌上,顺手拂去赵青稚肩头的一片落瓣,声音温温的:“天阴上来了,瞧着像是要下雨。您身子虚,风又凉,奴婢扶您回安宁殿歇息吧?”

      赵青稚“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像落在花瓣上的露。她指尖又往前凑了半分,那七彩蝶却像是受了惊,翅膀一扇,翩然飞了起来,绕着她转了一圈,往花丛深处去了。她有些怅然地收回手,撑着石凳想站起来,只是起身的动作稍快了些,眼前忽然一黑,身形晃了晃。 “公主小心!”苏小棠连忙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掌心触到的衣袖薄得像层纸,底下的骨头硌得人慌,“您慢些,太医说了,您气血虚,起坐都得缓着点。”

      “不妨事。”赵青稚轻轻摇头,由着她扶着站稳,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风卷着芍药香吹过来,她鬓边不知何时别了一朵小小的白栀子花,花瓣嫩得像能掐出水来,香气极淡,混在芍药的浓香里,稍不留意就闻不见。

      长廊那头,皇帝站在朱红的栏杆边,负着手,远远望着芍药丛边的那抹白影。他已过中年,龙袍上的金线在天光里泛着沉郁的光,眼角刻着深深的纹路,是常年操劳朝政磨出来的。此刻看着女儿的背影,他眼底的威严淡了下去,只剩下一点化不开的心疼。

      站在他身边的是总管太监王奉,弓着腰,顺着皇帝的目光看过去,也轻轻叹了口气。公主是真的可怜。早年宫里生乱,宁嫔妃走后,公主受了天大的惊吓,大病了一场,烧退了之后,一头青丝就全白了,身子也一直弱不禁风,常年养在深宫里,连宫门都少出。满宫的人都知道,这位金枝玉叶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只求她平平安安,别再有什么闪失。

      “王奉。”皇帝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午后的沙哑。 “奴才在。”王奉连忙躬身。 “金枝也到了适婚的年纪了。”皇帝的目光依旧落在远处的白影上,“你说说,京里世家子弟里,有哪家适龄的儿郎,品性稳妥些的?”

      王奉心里咯噔一下,知道皇帝这是上心了。他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地回道:“回皇上,要说适龄的世家子弟,倒有几位。比如吏部尚书家的大公子,学问好,人也周正;还有沈家的大公子沈泽,年纪轻轻就入了六部当差,精明干练,是个有出息的……”

      皇帝没应声,半晌才道:“太能干的,未必好。” 王奉立刻就懂了。皇帝这是怕公主性子软,嫁去那些人家受气;更怕夫家势力大,卷进朝堂纷争里,反倒连累了公主。这位公主,皇帝只求她安稳一世,不求夫婿有什么宏图伟业。

      他连忙转了话头:“皇上说的是。要说稳妥闲散,倒还有一位——沈家的六公子,沈逸。”

      “沈逸?”皇帝偏过头,眉峰微挑,“就是那个整日游手好闲、提着鸟笼子逛大街的沈家六郎?”
      “是他。”王奉赔着笑,“这位六公子看着是闲散了些,没什么事业心,整日里就是逛逛园子、听听戏,没什么争强好胜的心眼。沈家也是正经的世家大族,家规严,府里清净。公主嫁过去,不用操心俗务,也没人敢给她气受,安安稳稳的,倒也合适。”

      皇帝摸着下巴上的短须,沉吟着。沈家……沈逸的母亲是周玄的亲妹妹,算起来和镇抚司也沾亲带故。不过沈逸这孩子,他也有印象,去年宫宴上见过一次,生得俊朗,看着是个温和性子,不像他堂兄沈泽那样锋芒毕露。确实,太有野心的,配不上他的金枝。他的女儿,已经受了太多苦,往后的日子,就该安安稳稳,像寻常人家的女儿一样,相夫教子,无忧无虑。

      “倒是个合适的。”皇帝缓缓点头,“传朕旨意,宣沈逸即刻进宫。” “奴才遵旨。”王奉躬身应下,心里却暗自诧异。没想到皇帝真的属意这位闲散公子,看来是真的疼公主,只想给她找个无风无浪的归宿。

      沈逸接到宫中来人的时候,正在自己的别院“听竹轩”里,和林舟对着一张古河镇的地形图。桌上摊着泛黄的图纸,上面用朱砂笔圈了几个点,都是吴德顺早年在古河镇置办的产业。林舟正低声说着布署,沈逸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折扇,指尖在“渡口”两个字上轻轻点着。

      “李嵩那边两天前已动身了,咱们的人已经先一步过去了。”林舟指着图上的一处,“吴德顺在古河镇有个绸缎庄,明面上是生意,暗地里是河款的中转点,账册应该就在里面。”

      沈逸“嗯”了一声,刚要说话,就听见院外传来传旨太监的尖嗓子:“圣旨到——沈家六公子沈逸接旨!”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诧异。沈逸迅速合起折扇,随手把图纸往书卷里一夹,起身走到院中,撩衣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沈家六子沈逸,温良敦厚,世家子……今将金枝公主赐婚于沈逸,择吉日完婚。钦此。”

      宣旨的声音尖细,在院子里回荡。

      沈逸低着头,长睫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惊涛骇浪。赐婚?金枝公主?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荒谬。他都如此胸无大志爱游山玩水了,皇帝竟然把最金贵的公主赐给他?就因为他“闲散”?
      “沈公子,接旨啊。”传旨太监笑着提醒。沈逸这才回过神,双手接过明黄的圣旨,声音平稳无波:“沈逸,遵旨。谢主隆恩。”

      起身的时候,林舟上前一步接过圣旨,指尖都有点发紧。他跟在沈逸身边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么离谱的事。自家公子是什么身份,暗地里做的是什么事,怎么娶公主?这不是把人架在火上烤吗?

      传旨太监笑着道喜:“沈公子好福气啊,公主可是皇上的心头肉,这满京城里,多少人盼着这门亲事呢。皇上还在御花园等着呢,请公子随咱家即刻进宫见驾吧。”

      “有劳公公。”沈逸笑了笑,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随手塞了个银锭子过去,“容我换身衣裳。”

      进内堂换衣服的时候,林舟才压低声音急道:“公子,这婚不能接啊!咱们手里的事还没了,古河镇那边……”
      “急什么。”沈逸解下身上的劲装,换上一身石青的常服,玉簪束好头发,折扇往手里一握,又成了那个翩翩世家公子,
      “皇上赐婚,我敢拒吗?先去见驾,看看再说。”

      他心里其实比林舟还乱。赐婚来得太巧了。刚查到吴德顺的线索,刚盯上李嵩和那个神秘人,皇帝就突然赐婚,把公主塞给他。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为之?周玄?还是那个藏在幕后的神秘人?还有金枝公主……他只听说过这位公主体弱多病,深居简出,满头白发,除此之外一无所知。她为什么会被赐给自己?

      想不通,就先不想。沈逸理了理衣襟,迈步出门,跟着传旨太监往宫里去。

      御花园里的风更凉了些,乌云压得低了,芍药花的香气混着潮湿的土腥味,沉甸甸的。赵青稚还没走,扶着苏小棠的手,站在廊下看鱼池里的锦鲤。她指尖捏着一点鱼食,一点点往下撒,看着红的白的鱼挤过来抢食,眼底漾着点浅淡的笑意。

      沈逸跟着王奉走过来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了廊下的那抹白影。一头霜白的发,在深绿的树叶映衬下,白得刺眼。身形纤细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安安静静站在那里。

      然后,风一吹,一缕极淡的香气飘了过来。沈逸的脚步猛地一顿。

      栀子花。又是栀子花的香气。

      他握着折扇的手指微微收紧。怎么会是她?金枝公主?那个传说中体弱多病、足不出宫的公主,身上怎么会有和蝶刃一样的栀子花香?

      “沈公子,这边请。”王奉低声提醒。沈逸回过神,收敛了眼底的诧异,恢复了那副温润闲散的模样,缓步走上长廊。

      皇帝还站在栏杆边,见他过来,淡淡开口:“沈逸,抬起头来。”

      沈逸依言抬头,目光坦然,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恭敬。皇帝打量了他片刻,点点头:“倒是一表人才。朕把金枝赐给你,你可知朕的心意?”

      “沈逸愚钝。”沈逸躬身。 “朕不求你封侯拜相,只求你好好待她。”皇帝的声音沉了些,“她身子弱,性子也软,自小没受过委屈。你沈家是世家,规矩大,往后府里的事,多让着她点。别让她受气,别让她操心,安安稳稳过日子,便是你最大的功劳。”

      “沈逸谨记皇上教诲。”沈逸垂首,语气诚恳,“臣定当悉心照料公主,不敢有负圣恩。”
      皇帝满意地点点头:“去吧,去见见她。往后便是你的妻子了。”

      沈逸应了声,转身往廊下走去。脚步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赵青稚听见动静,回过头来。四目相对。

      她的眼睛很亮,像盛着清水,干净得没有一点杂质,带着点怯生生的茫然,像受惊的小鹿。见他看过来,她连忙低下头,屈膝福了一礼,声音细若蚊蚋:“公子。”

      沈逸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鬓边那朵小小的白栀子花,看着她垂在身侧、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手腕,心里翻江倒海。太弱了。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连说话都没力气。这样一个女子,怎么可能是那个在锣鼓声里一刀封喉、来去无踪的蝶刃?

      那香气……应该就只是落在她头上的栀子花吧,不会是她的。

      他压下心头的惊涛,微微躬身回礼,声音温和:“公主。”

      风又吹过来,卷起她鬓边的碎发,也把那缕栀子花香吹得更清晰了些。沈逸的目光落在她鬓边的栀子花上,更确定了,一定不是她!

      可如果是巧合,为什么偏偏是栀子花?为什么偏偏在他查到关键线索的时候,皇帝突然赐婚。

      “公子?”苏小棠见他出神,小声提醒了一句。沈逸回过神,歉意地笑了笑:“是沈逸失态了。公主身子不适,还是早些回宫歇息吧,天要下雨了。”

      赵青稚轻轻“嗯”了一声,没再抬头,由苏小棠扶着,慢慢往安宁殿的方向走。那抹月白的身影渐渐走远,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处。风里的栀子花香,也跟着淡了下去。

      “沈公子?”王奉走过来,笑着道,“皇上说了,婚期让钦天监择定,这几日公子就安心等着好消息吧。”
      “有劳公公。”沈逸收回目光,笑着拱手。走出御花园的时候,雨点终于落了下来,打在树叶上,沙沙地响。沈逸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雨水打在他脸上,凉丝丝的。

      他抬手接住一滴雨,水珠在指尖滚了滚,凉得刺骨。古河镇是必须去的。这婚,也是必须成的。

      他倒要看看,这张网里,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雨越下越大,打在宫墙的琉璃瓦上,噼啪作响。沈逸撑起伞,迈步走进了雨幕里。身后的御花园,芍药花落了一地,像铺了层碎雪。安宁殿的方向,窗纸上映着一盏孤灯,昏黄的光,在雨里朦朦胧胧。

      没人知道,那盏灯下的人,今夜会不会又在梦里,拾起那把带血的匕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御苑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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