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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醒时假面 他倒要看看 ...


  •   五更的梆子刚敲完最后一响,镇抚司府的书房还亮着半盏残灯。周玄坐在大案后,一夜未眠,绯色官袍的领口揉得发皱,眼底布着红血丝,却半点疲态都没有。指尖一下一下叩着酸枝木桌面,发出单调的“笃、笃”声,像在敲着什么人的死期。
      下面跪着个黑衣亲随,头埋得极低,刚从沈府方向赶回来,声音压得发颤:“大人,失手了。三个兄弟都被擒住,没走脱一个。沈公子像是早有防备,后院布的暗哨也全被拔了。”
      周玄叩桌的手指猛地一顿。半晌,他才淡淡吐出一句:“知道了。” 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听不出半点情绪。可心里早已翻起惊涛骇浪。他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二十年。当年他亲手逼死亲妹妹周蓉蓉,翻遍了沈府也没找到那盒要命的证据——那里面记着他当年挪用河工银、构陷政敌的实据,是能掀掉他头顶乌纱、甚至掉脑袋的东西。他查了二十年,还是没找到东西,宁妃死了,东西自然落在了唯一的女儿赵青稚手上。
      从前不好动手。公主深居九重,宫禁森严,动她太过扎眼,容易引火烧身。好不容易盼到皇帝赐婚,公主出降沈府,大婚之日人多眼杂,仆从宾客混作一团,正是浑水摸鱼的最好时机。既能神不知鬼不觉拿回证据,又能嫁祸给夜蝠,顺便试试他这个素来“闲散”的外甥,到底藏着几分成色。没想到,折了三个贴身死士,李嵩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老部下,二十年前的事件件经手,知道的太多了。他这一死,当年的线。
      周玄缓缓闭了闭眼。是沈逸干的?那个他从小看到大、终日游手好闲的外甥,竟然有这么大的本事,能在他眼皮子底下杀人、破局?还是说,那个病弱的金枝公主,也远没看上去那么简单?
      他睁开眼,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传令下去,死士的嘴,处理干净。”他声音很低,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另外,准备上朝。” 李嵩死了,朝堂上必然有一场风暴。他得亲自去兜住。

      晨光亮透金銮殿的时候,殿上的气氛比殿外的晨霜还重。皇帝坐在御座上,手里捏着京兆府的奏折,指节泛白,声音顺着金砖滚下来,砸得人耳膜发颤:“李嵩奉旨去清河镇查河工,怎么会死在京城郊外?!朕派他去查案,案子没查明白,反倒把自己的命丢在了半道!”
      满朝文武垂首而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正三品大理寺卿横死郊外,背后还牵着河工贪墨的大案,谁沾谁惹一身腥。没人敢接话,更没人敢随便揣测。
      周玄站在文官班列之首,上前一步,绯色官袍摆过金砖,声音沉稳:“陛下息怒。依臣之见,李大人之死,怕是夜蝠所为。此前古河镇粮仓一战,夜蝠蝶刃与李大人结下血仇。此番李大人悄悄回京,夜蝠暗中尾随、伺机报复,也在情理之中。”
      “夜蝠。”皇帝眯起眼,指尖叩着御座扶手,“这群江湖草莽,倒是越来越大胆了,连朝廷命官都敢杀。” “臣愿领旨彻查此案。”周玄躬身,“臣定将夜蝠余党一网打尽,还李大人一个公道,也给河工案一个交代。”
      皇帝盯着他看了片刻,目光深邃。半晌,才缓缓点头:“准奏。不过——”他话锋一转,“我会让驸马与你协查。沈逸。”
      沈逸站在前,穿着崭新的驸马常服,玉冠束发,看着温温和和。听见点名,上前一步躬身:“臣在。”
      “你新婚燕尔,本不该让你当差。” 皇帝语气平淡,“但李嵩之死事关重大,你熟悉江湖路数,就配合你舅舅一同查办吧。”
      “臣遵旨。” 沈逸声音平稳,听不出半分波澜。
      他低着头,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冷笑。周玄想把案子攥在自己手里,想把水都搅到夜蝠头上?没那么容易。
      房里还留着昨夜的喜烛气,龙凤烛已经燃到了底,烛泪堆成小小的红山,顺着银烛台淌下来,凝在桌面上。阳光透过菱花窗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出细碎的光影。
      赵青稚刚醒,拥着喜被坐在床沿。头发松松散着,霜白的发丝铺在肩头,衬得小脸只有巴掌大。她正微微蹙着眉揉太阳穴,眼神清澈得像山涧刚化的春水,带着刚睡醒的懵懂,还有点茫然的空濛。听见动静,她抬眼看过来,见是沈逸,微微颔首,声音软软的,还带着点刚醒的沙哑:“驸马。”
      和平日里的金枝公主一模一样。温婉,柔弱,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疏离客气。半点都看不出,昨夜那个红衣掠影、徒手废了两个刺客的蝶刃。
      沈逸走过去,坐在案边的椅子上。桌上摆着一壶冷茶,他端起来抿了一口,茶汤微凉,顺着喉咙滑下去,压下了心底翻涌的诸多情绪。其实他早就醒了。天不亮就醒了,坐在这张案边,看了她睡颜半晌。看她睡着时微微蹙着的眉,看她鬓边散落的白发,看她放在枕边、纤细苍白的手。就是这双手,快得像一道闪电。就是这双眼,昨夜冷得像淬了冰,杀人时半分波澜都没有。
      “醒了?”他淡淡开口,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昨夜受惊了。”
      赵青稚点点头,指尖还按着太阳穴,眉头蹙得更紧了些:“头有点疼。昨夜……到底怎么回事?我听见后院闹哄哄的,像是有人吵架,后来又有刺客闯进来?再往后的事,就记不清了。” 她果然记不得。沈逸抬眼,深深看了她一眼。是真的记不得,还是装的?可她眼底的茫然与困惑,干净得像一张未着墨的纸,半点作伪的痕迹都没有。就好像昨夜那个出手狠戾、气场冷冽的人,根本不是她,只是他的一场错觉。
      “没什么。”沈逸放下茶盏,语气闲散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几个毛贼罢了,已经都解决了。没吓到公主就好。” 他轻描淡写,把昨夜的刀光剑影一笔带过。
      他决定了。
      不戳破。
      现在就戳破了,反倒没意思。他倒要看看,这副温婉柔弱的面具底下,还藏着多少秘密。他更要等,等下一次蝶刃出来的时候。昨夜太仓促,还有太多疑团没解开——她为什么会有两重人格?她是不是也在查二十年前的事?还有,母亲当年交给宁妃的那盒证据,是不是就在她手里?
      赵青稚见他不愿多说,也没多问。她本就不是多事的性子。只是心里隐隐有些不安。每次睡醒,身上总有些莫名的酸痛,脑子里也总有些零碎的碎片——刀光、血味、还有玄色的身影。她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可怎么想,都想不起来。就像有个人,把她的记忆偷走了一半。
      “驸马今日不用上朝吗?”她轻声岔开话题。 “去过了。”沈逸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皇上有旨意,李嵩的案子,让我和舅舅一同查办。”
      赵青稚的指尖,猛地攥紧了身下的喜被。
      李嵩。
      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心口上,疼得很轻,却异常清晰。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废驿馆的夜风,屏风后的黑影,还有刀刃刺破皮肉的钝响。她晃了晃头,用力把那点异样压下去。 “哦。”她轻轻应了一声,又变回那个温顺平和的公主,仿佛什么都没感觉到。
      沈逸站在窗边,没回头。可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里,一闪而过的波动。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有意思。这游戏,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不急。慢慢来。他有的是时间,陪她慢慢演。他倒要看看,这深宫大院养出来的金枝玉叶,这副看似柔弱的躯体里,到底藏着多少惊涛骇浪。而那盘下了二十年的旧棋,又会因为两人的这重身份,走出怎样的变局。
      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院中的栀子花丛上,白灿灿的一片。风一吹,香气悠悠飘进房里。两人都没说话。一个背对着,一个坐着,隔着半间房的距离,各怀心事,各戴假面。谁都没戳破,谁都在试探。谁都知道,这只是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醒时假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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