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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明华公主 一个月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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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前,大周在北疆的战事再次失利,朝廷决定派公主前去和亲。
皇帝将和亲一事交由皇后办理。各方商议过后,一致同意晏和公主为最佳人选。
萧晏和不同意,她的生母愉妃却什么也没说。
她从来没有为自己做过什么决定,哪怕一次。
晏和知道,她只不过是一个没有背景又被皇帝忽视的后妃,在这高墙之中,除了默默无闻地生活着,还能如何?
“女孩儿长大了,终归是要嫁人的,嫁与谁倒是其次。”母亲这么说。
“那什么是重要的?”晏和有些不满。
“活着。”晏和有些惊讶地看着母亲,她一向柔顺的目光中,闪动着令她感到陌生的坚毅,这一刻格外鲜明。
或许,出了深宫,又是另一番天地呢。
“和儿,你别看有些土地瞧着贫瘠,但它却适合扎根。”母亲的院子里养着各色花草,都放在一个个精巧的盆子里,一年四季羞羞答答次第开着。
初九日,六公主萧晏和被册封为明华公主,拜别故土。
浩浩荡荡的和亲队伍带着大批中原财宝出发了,随行的队伍中还有百工、医官,这是她主动争取来的。
除此之外,皇帝还特别准许,由同为愉妃所出的大皇子镇西将军萧勐作为和亲使臣。
出嫁的那天清晨,愉妃坚持要亲自替女儿梳头。
“你哥哥会等在燕南城,你出嫁匆忙,他不及赶回来。”
“谢谢母亲,女儿……不该顶撞您。”晏和握住母亲得手。
“我的女儿长大了,当真出落得神仙一般。”愉妃摸了摸女儿的脸颊,满是怜爱,“照顾好自己,母亲会一直向菩萨祈福,求他保你平平安安。”
晏和手握着那把木梳,母亲的话犹在耳畔。
过了燕南再出阳关,车队在大漠又行了三日,走的正是丝绸商路南线。
这一日晏和在车中坐得烦闷了,撩起窗帘一角往外瞧,入眼尽是黄沙。
“公主别担心,翻过前面那片沙丘再往北就是阿尔泰了。”突厥向导如是说。
她笑了一笑,其实她倒不怎么忧心。
看了一会儿,晏和正要重放下帘子,忽然见远远地似有一个小小影子倒在沙里。待又仔细看了看,似乎是个人!
“铃兰儿,”晏和忙唤身旁的侍女,“你看,那可是个人?”
铃兰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哎呀!”小丫头慌得叫了一声坐回车里,闭着眼道,“是……是个死人吧。”
晏和却还是细细看着。
“公主,别看了,怪瘆人的。”铃兰儿颤抖着说。
“你说他还活着吗?”晏和言语中有些不忍。
“这……多半是活不成了。”铃兰儿心想,这正午的沙漠跟热锅似的,人倒在上面不出一个时辰肯定没命。
晏和却已经起身朝车外唤人去瞧了。
长长的车队停了下来。
护卫骑着马向那影子跑近,等他再回来时,已经将人放在马上一起带了过来。
“禀公主,是个孩子,还活着。”
“快给他喂些水吧,让大夫瞧瞧,先带在车队里。”
萧勐听闻妹妹叫停了车队,策马过来询问,知道事情原委后劝阻道:“来历不明的,看他着装不是中原人,也不像突厥人。”他觉得妹妹就这么把人留下恐怕不妥。
“如果放任不管,他只怕是必死无疑了,等进了城找个可靠的人托付吧。”见哥哥仍是不赞同,她又道,“母亲是念佛之人,常说慈悲为怀,如今救人一命也算是功德无量了。”
“罢了,妹妹要带上他便带上吧。”萧勐不再说什么,让护卫将那孩子领到队伍后面,交给打铁的工匠看护,自往队伍前面去了。
片刻过后,车队再次启程。
傍晚时分,橘色的太阳半垂在地平线上,车队已经进了阿尔泰草原。
马车突然一阵颠簸,晏和慌忙扶住车壁,稳住身形。
“中原的公主?”男人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浓重的西域口音。“下来!”
晏和睫毛微微一颤,连带着头顶鎏金花冠也微微颤动。
她深吸一口气,正襟危坐,强压着心底不安,轻轻对铃兰儿道:“到大都了吗?去问问说话的人是谁?”
铃兰儿打起帘子出了马车。
不一会儿,车外回话,不过不是侍女,仍然是刚才那个低沉的声音。“阿尔泰大可汗,阿史那·阑汗。”
语气里带着倨傲。
阿史那·阑?!晏和瞪大瞳孔。她清楚地记得,诏书写的和亲之人是阿史那·稽萨大可汗。
阿史那·稽萨纵横草原数十年,近几年统一阿尔泰各部称大可汗,算得上是漠北前无古人的大英雄。只是英雄老矣!
宫中有背景有地位的娘娘都不愿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况且还是去那么远的漠北。
“我母妃说,要嫁给一个比父皇年纪还大的老头呢!”
“我还听说,老可汗育有三位王子、五位公主,……”
“……”
晏和将这些话听在耳里,紧接着和亲之事就落到了她的头上。
世事难料,看来不必嫁给姐妹们避之不及的老头了。晏和苦笑。
至于这阿史那·阑,如果没有记错,是老可汗那位令他头疼的大王子吧。
他方才自称大可汗?莫非……莫非大王子篡位?
想到此处,晏和心底倒吸一口凉气。却是撞到这个节骨眼上,无力叹道:“吾命休矣!”
阿史那·阑已有些不耐烦了,忽听得车内极轻的那声叹息,狼瞳微眯:“这就认命了?”
身下那匹烈马打了几个响鼻,梗着脖子用前蹄踢打地上的黄沙,被主人一把勒住。阿史那·阑抬抬下巴,扬声道:“公主不该认命的。”顿了一顿他接着又说,“偏偏是你来,偏偏要嫁的是我,看来上天待公主不薄,你应该感到高兴才是啊。”
晏和只觉得这人言语狂放轻浮,心道:果然是蛮族。却又不好失态,教嬷嬷回话。
“请大可汗恕罪,公主乃金枝玉叶,遵从天命远道而来与贵邦结秦晋之好。和亲既是两邦国事,而我大周为礼仪之邦,还需按日子行大礼之时再正式会面的好。”
闻言低笑一声,笑声冷冽带着嘲弄。
“哦?天命?”阿史那·阑以指尖叩了叩刀鞘,接着说:“大周皇帝把你丢出来换太平,也叫天命?”
见嬷嬷没有退让的意思,继续道:“公主,你此时不下车,后面反悔可就没机会了。”言语尽是轻蔑。
真是个活阎王,天晓得他会做什么,晏和心底直打鼓。
正当她犹豫之时,外头又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阿史那氏!休得放肆!”是萧勐摆脱阿尔泰骑兵,从队伍前头赶了过来。
他一手握着刀,直冲到阿史那·阑面前,满脸怒容。
这些年来,他俩也算是老对手,今天是第一次这么近交锋。
对于萧勐的暴怒,阿史那·阑似乎并不以为意,只懒懒扫了一眼这位握刀的大周皇长子,朔风卷起狼旗猎猎作响。
“大舅子,是这么叫的吧。进了我阿尔泰地界,亮兵刃?”他声音不高,却压过风声。“我若放肆,你当如何?”
萧勐见状,气得牙痒痒,恨不得挥刀就砍。
就在此时,帷幔向两边打起,在嬷嬷和侍女的搀扶下,晏和缓缓从车内走出,站在御台之上。
“哥哥,不可。”晏和向萧勐轻轻摇了摇头。
女子一身红妆,乌黑的头发拢起,罩在金灿灿的宝钿花冠里,衬得肤若凝脂,丰唇嫣红,珠帘在她光洁的额上轻微晃动,更显得整个人娇媚矜贵。
琥珀色眸子从她身上扫过,闪动一丝异样光辉。
晏和双手交握袖中,她感觉手心有些轻微发汗,正对面悠然坐在马上的那位,想必就是阿史那·阑汗。
她略一低头,微微屈膝,向他施了个万福礼,举止间是恰到好处的恭谨。
那人双臂环抱胸前,身体略微后仰着,一副好整以暇的神色看着女子,似乎在等着听她接下来会说些什么。
他古铜色的脸庞笼上一层金色光辉,身披玄色大氅,一头黑色浓密的长发由赤红色发带系着,发丝飞扬,看上去约莫二十六七岁的样子,整个人英姿飒爽,又透出不容进犯的气息。
“阿史那·阑汗,”女子柔声道,“晏和此番带着大周使命远赴阿尔泰,并非来争狠斗勇的,相反是带着织女、陶工和丰厚珍宝来的,我们中原人常说‘春风不度玉门关’,其实并非春风无意,实在是漠北朔风凌冽,将中原的暖意都拒之门外了。”
南风刮过赤红枫林,激起层层热浪。
“晏和只是柔质女流,自幼在大周宫中一方小天地长大,得知要远离故土,再不能在父母面前尽孝,心中自然伤恸。可是从洛京到草原,见识了这一路辽阔天地后,心中生出了不同往日的想法。漠北景象豪迈,民情奔放,让人觉得自在畅快。大汗英姿飒爽,今日一见,更是心生钦佩。初见可汗,恐有冒犯之处,还望可汗海涵。”
那马上之人微眯眼眸。公主身后是绵延天际的送亲队伍,北风裹挟着驼铃声声直飘向远方,这时节的草原傍晚已有些凉意。阿尔泰精骑见惯了战场嘶吼,却没见过这样的女儿陈情。
“大周的公主,倒是有些与众不同。”阿史那·阑慢悠悠地说。觑了一眼一旁的萧勐,见他握着刀,面上仍似不服。
对方兵强马壮,此行是为求和不是打仗,哥哥定要压住火气才好啊。晏和有些焦躁地想着,眼见那橘红色的太阳已经整个掉下了地平线,只留天际大片红霞在蓝宝石般的天空铺散开来。她深吸一口气,重又柔声道:“天色不早了,可否先进王城呢?”
明明捕捉到她眼底闪过一丝担忧,又见飞快将其掩去,他赌气似地勾起唇角。“全草原都知道,周朝挑个不起眼的公主就想换太平。进阿尔泰王城?可以。”
示意手下牵过一匹烈马,“草原上不论男女都需骑马,中原来的公主也不例外。”
“别欺人太甚!”萧勐忍无可忍,怒道。对方摆明了是故意为难。
阿史那·阑眉梢都没动,盯住萧勐冷冷道:“大周的皇子,威风耍到草原上来了?”
“公主的一席话倒是诚恳,本汗差点就被感动了。不过再看这位皇子嘛……中原人果然喜欢说一套做一套。”他故意顿了顿,“真怕被你给骗了。”说这话的时候却是对着公主。
这话说出口,引得身后一众人哄笑起来,还不时用晏和听不懂的阿尔泰语互相说着什么。
晏和哪里见过这等场面,固然强作镇定,心中早也十分忐忑,袖中双手握得更紧了。
阿史那·阑反而拍马上前,突然一把拉过公主,将其揽入怀中,纵马扬长而去。